《青崖》谢无极

6、雷家

　　九维给他斟了茶，看了陆玄一眼说：“我外婆姓雷。”雷家传男不传女，倒不是不传技艺，是不传名，男丁才能在江湖行走，扬名立万，而从她外婆到她妈妈再到她都三代单传的女丁(她弟弟不算，毕竟他弟弟现在姓崔)。不过这些她没必要跟他讲。
　　谁知道，这个人偏要问，“怎么这雷家几十年前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九维觉得今天可能要把这一年的说话额度都用完，“只有姓雷的男人才能行走江湖。”
　　“呲，还有这规矩，那这么说是不是只有你生了儿子才行？”
　　“嗯。”好在这人不算笨，会猜，猜得准。她听到那声嗤笑了，她也觉得这个规定挺奇怪的，凭什么女孩子就不行，她外婆，她妈妈都是顶顶厉害的女子不比男子差。
　　“不对呀，你不是有弟弟吗？”陆玄此时已经想起他们家的事了。而今的崔郎中，十年前的崔御史与妻和离案，他听过几耳朵，不过那时他听到的原因隐约是因为崔夫人是个毒妇，原来真是个“毒妇”，但此毒妇不是彼毒妇。
　　“爹爹不让他改姓雷。”这人要是太聪明了也不好，问号太多了。
　　“所以你生了儿子要是传了这琴，得改姓雷？”陆玄又问。
　　“嗯。你不渴吗？茶凉了。”九维不想和他多说生不生儿子的问题，她年纪还小。
　　“我喜欢喝凉茶。”陆玄笑着喝了口茶，这小姑娘总算会提问了,挺有意思。他就想逗逗她，“那女婿要是愿意改姓雷能不能学这雷家琴？”
　　九维白了他一眼，似是受了冒犯，她本能地想要不要在这茶中加点料治治这个轻浮子，一想到还在地牢的老师又放弃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问问。”陆玄看到了她的白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又解释了一下。
　　九维默默又给他斟上茶。
　　“我见过你弟弟。”陆玄说。
　　“……他好吗？”她跟母亲离开京都时只有六岁，弟弟四岁，懵懵懂懂的年纪。真快呀，一下十年都过去了。
　　“比你高了，长得像无咎夫人。”
　　“对，她从小长得像母亲。我长得像父亲。”

　　正说着话，无咎夫人带着一人走了进来，人未坐定先开口问陆玄，“公子知道王秀吗？”
　　“知道，空明和我说过，王先生遣他去给夫人送信。”陆玄打量着进来的形容有点憔悴的男子。
　　“这就是王秀。好了，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开始问吧？”无咎夫人坐下说。
　　王秀先开了口问，“陆公子，空明小师父还好吗？我答应要去找他的。”
　　“不太好，他病了，我叫朋友陪着他养病再去青溪躲一躲，形势未明之前，你和他都不宜露面。你们作为重要证人，都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无咎夫人和我说过，眼下我只呆着屋里。”

　　原来那王秀惯在外行走，这些年来杭州到天姥的路，他跟着郎君少说也走了几时回。找了一个相熟的店家借了马就往山城赶，那日刚好九维去了鹤鼻峰孙婆婆家帮忙制药，无咎接了消息心急如焚，留书一封就带着从人出发了，王秀稍作乔装也混在仆从里返回。九维则是第二日返家见了母亲的信，又带了一批人追上来。怪不得那几个和尚说俩人不是一起来的。陆玄也将自己与空明如何巧遇，如何相托，如何安排都说了一遍。说毕，一时无言。

　　无咎夫人先开口说，“白日我看那了因大师遗容，肤色发紫，七窍流血，胡须脱落，指甲绀紫，应是中了某种矿物毒，刚刚我又查验，毒素在口鼻最盛，胡须次之，指甲最轻，加之白日在大师房中查验并没有发现有毒物残留，我推断大师的毒是吃了什么东西，而不是被咬被蛰或触碰了什么毒物。现在还不好推论是在哪吃的，但并非只有在房中喝了毒茶这一种可能。”
　　九维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母亲的观点。
　　陆玄闭了一会眼睛，再睁开时是说：“不错，心明和我说大师有清早转山的习惯，日间在房内我们也发现了溅着黄泥的芒鞋，我们可能得把眼光往寺周再放一放。得问问这四周的茶农茶商，近来是不是有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或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我会叫人去青溪送信，空明小师父他若身体好转，还得着人护送他来此处会合。”
　　“我找人吩咐下去。”无咎夫人答道。
　　“得小心着点，我总觉得这躲在暗处的人还有后手。自从遇到空明后，我老有种被窥伺的感觉。早上在地牢时，王先生和我暗示，小心寺里有内贼；结合空明所说的和适才王大叔说的，王先生一得知方丈死讯，即让你二人逃出送信，他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王大叔，你可曾听你家郎君对你说起过这寺内和尚，或你本人可在寺内发现和尚有什么异常”
　　王秀想了一想，说：“我家郎君每年去天姥前都会顺道来云林访了因大师……”
　　“不是来云林访了因大师，顺道来天姥指教幺儿学业……吗？”无咎打断了王秀说话，九维和王秀都看了他一眼，特别是她女儿，眼神就跟看傻子似的。这死丫头皮痒了。无咎觉得有点尴尬。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说过话。
　　王秀继续往下说，“只是今年郎君接到了因大师的信，说近来寺里屋顶漏雨需要修补，不方便待客，建议郎君先往天姥去。郎君觉得反常，所以还比往年提早了一些过来。大师看到郎君到访，欣喜之余却是满面忧色。喝茶那天我在门外候着，隐约听到了因大师托郎君照看空明一二，又吩咐我们第二天就离寺。我总觉得大师像是早有预感这一切发生。”
　　陆玄听他所说，再与空明的说法一一对照，无疑，了因大师早有预感，甚至可能已有了一些安排，希望老友暂避，待自己料理本门败类再和老友相聚，未曾想是哪个环节除了问题，反丢了自家的性命，失了寺中的佛宝，老友被诬陷被困，幼徒出逃。

　　几人说了大半夜。陆玄被安排在了西厢房的二楼就寝。窗外就有一颗树冠繁茂的含笑树，红心玉色的香花都快要开到房间里。他看了一下这屋里的布置，这家人果然是会过日子，缎面丝被，白纱床帐，案桌上还有一只冰裂梅瓶供了几枝杨柳枝。这算是他这次出来住最好的一次了，闻着这一丝丝的甜香，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收拾完毕上山，这次很快就被迎入罗汉堂，首座本该是了因大师的位子空着，了劫了悟众僧依次列座。很快，王惟也被带了上来。无咎夫人站起来刚想迎上去，就被护送的僧人挡了回来。
　　了劫清了清嗓子，“陆施主，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陆玄行了一个礼，开口，“王先生，请问你是否每年都会来云林？”
　　王惟：“对。”
　　陆玄：“每年都差不多时间吗？”
　　王惟：“今年稍微早一点？”
　　陆玄：“为什么？”
　　王惟：“我收到了大师的一封信，大师说最近寺里漏雨，让我今年先不要来。”
　　陆玄：“那你为什么仍然来了，来得还比往年早？”
　　王惟：“以我对大师的了解，这封信很反常。大师是个非常通透的人，并不会为了屋顶漏雨就不见好友。等我到了以后，果然如此。大师说今年寺里不太平，但他已经有了头绪，马上就会解决此事，并让我第二天就离开。这件事应该比较危险，因为大师觉得自己有性命之虞，还托我照顾幼徒。”
　　“王施主，贫僧有几个问题，还请王施主据实以答。”不怎么说话的了悟插嘴说了一句，“空明在何处？”
　　王惟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让他逃了。
　　这句话像在一颗石子扔进沸水里，殿内议论纷纷。
　　山明扯着脖子问，“这么说空明师弟没有死，他还活着？”
　　王惟：“还活着。”
　　山明：“那师弟现在哪里？”
　　王惟：“可能有人在追杀他，我还不能说。”
　　一时，堂上又开始议论纷纷，居然有人在追杀空明。
　　了劫做了个手势，大厅安静了下来，“空明那小和尚是不是你帮凶？现在携了佛宝去寻你的同伙？”
　　王惟摇了摇头，“空明聪慧良善，侍师周祥，他怎么会害了因大师。再说，到底贵寺失了什么佛宝，我至今都不知道！”
　　了劫拂袖，“你还在狡辩！”，了悟制止了他，继续发问，“王施主，你的伴当，是叫王秀吧，他又在何处？”
　　王惟看着他说，“我知这寺中已有歹人，怎能坐以待毙，自然也是遣他逃命求援了。”
　　了悟嘴角牵了一下，说道：“哦，那请问这无咎母女二人是怎么这么快赶来？你昨日说，这无咎夫人出自唐门，对于毒物非常了解，那是不是也非常精于制毒，和投毒呢？”

作者有话说

　　九维以后生了儿子得有一个姓雷，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