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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太子三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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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听了李玄的话,咧嘴笑,“酸咧咧的,怕是酒酿坏了成醋了吧!行,我等着你的好酒。对了,你说你前阵子忙着收拾东西,是忙着收拾东西,还是忙着陪人……”
李玄这回有点真不好意思起来,忙打断了话头,“就是忙着收拾东西,酸不酸的,酒送来了就能喝着,着什么急呀。”
圣人这回真乐了,对众人说,“瞧瞧,都急眼了,可见……行,我不着急,早晚我都得喝到那酒是什么味道。”他见李玄对他瞪起了眼睛,忙改了话头。
众人又吃吃乐乐,再坐了一会儿,便都散了。化雪的日子,外边廊上风声呼呼吹着扬起的雪粒,偶尔打在人手上脸上生疼,李玄紧了紧斗篷,随着众人往前走,前面就是往东宫的宫道,见李贞站在那里,见着他来,上来让内官又递给了他一个小铜暖炉给他捂手。又叫人拿了一个盒子过来,说,“这是昨天刚得的欧罗巴送来的各色香料,你府中有人可能会喜欢,哥哥不懂这些,你拿回去吧。”李玄命人接过,李贞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大步走着往东宫去了。
李贞知道自己的命运,圣人每每提起来,不喜欢他性格中的小心谨慎,但他却知道这小心谨慎却是他自己前面多年的立命之本。
他前头还有两个太子,是他的两个亲哥哥。
大哥李宗,酷肖圣人,早早就被立了太子。十五岁的那年出门打猎,少年好胜好斗,只想着打最多的猎物,驯服最猛的禽兽。那日射到了一只鹰,李宗自是欣喜非常,马上叫人捡了鹰来给他看看。谁也没料到,那只看起来半死的,伤了翅膀的鹰突然蹿了起来,对着李宗的眼睛就啄,李宗赶紧躲,随从们也慌了神马上去拦,眼睛没有伤到,却还是被啄去了脸上的几块肉。明面就是个脸上的皮肉之伤,却怎么都治不好,等到后面整张脸都烂了。刚好那是个多雨的炎热季节,李宗的烂脸上甚至生了小小的蛆虫,远远就一股难闻的药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所有人都知道,李宗容颜损坏有损国威已不可继承大统。李贞去探望大哥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来这是他的那个长得像父皇的俊朗大哥,脸上已可见白骨,还有些白色的小虫子在爬进爬出,那神气已同一个死人没什么差别。李贞看了不忍,安慰大哥,只要康复了自己还等着他一起去上学、踏青,好好的休息。大哥一点反应都没有,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眨都不眨。李贞没多久就跑出来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大哥会恢复,只觉得太子再也不会变成以前那样了。果然李宗连废太子的诏令都被熬到就咽了气。
接下来就是他的二哥李英。二哥长得像他们的母后,眉目秀气,玉树临风,爱文不爱武,又在音律一道上十分痴迷,熟读经典,满朝文官无不夸赞。圣人本是个文武双全的底子,坐稳了江山之后,便经常在梨园消磨一些时光,那时候圣人经常也请了李英一起在梨园消遣。大哥走了之后,二哥李英就当了太子,谁也没想到这个太子也就当了三年又倒了。在一个中秋宴后趁着酒性,不知道是早就看上了情难自控还是酒后失德,李英唐突了圣人最宠爱的贵人梅妃,被圣人抓个正着,圣人当场震怒,斥其道貌岸然、狼子野心、令人作呕。李英又被废了,被贬去了琼州。李贞去送了他,长安城外,秋风萧瑟,一队大雁正向着南方飞去。李英脸上却是没什么颓色,青色一身衣衫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少年的脸庞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神情,他看着此时还能来送他的几个弟妹僚属,长叹了一口气,握着李贞的手,只说了一句,“三弟,万事小心。”似是知道此行可能无法再返回,没有多说来日再聚的话,打马便向南去了。李贞看着那背影半天,浑身都有点发冷。一年后,李英回来了,回来的是他的棺椁,他死在了去琼州的路上,吸了瘴气又染了时疫,他的身体本就文弱,走到半路没多久就吐着血去了。
李贞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登上的顺位太子位,那个时候皇后也已经过世了。他怎能不小心,他怎能不谨慎,尤其是刚住进东宫那段时间,他面上沉稳,背地却焦虑不堪,甚至到了杯弓蛇影,夜不能寐的地步。
还记得那年中秋宴,皇家子弟大家坐了一堂,当时年仅八岁的李玄坐着他身边的案上,因吃到了一块好吃的瓜,便端了盘子叫太子哥哥尝一尝。李贞忙叫他坐好,却被圣人看了个正着,圣人问起缘由,李贞赶紧跪下请罪,说着:”玄弟年幼,又经常住山上不住京城,不熟礼仪,请圣人赎罪。”
李玄却端了盘子,直接请圣人也尝一尝这个瓜好不好吃。圣人半晌没有说话。等再说话时,嗓音你却难得带了哭腔。圣人叫了李玄过去,抱在膝上对李玄说,李玄长得实在太像他父亲沛王小的时候,有一年他们也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他的幼弟前沛王李建德也端了一盆瓜给大家分着吃。当时圣人的爷爷上皇还健在,看着瓜就给他们讲了个前朝章怀太子的故事,前朝那位女帝登位前,废了几个太子,其中一个章怀太子便在死前写了一首诗劝谏母亲,也希望可以救下其他兄弟姐妹的性命。那首诗是这么写的,“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良可,四摘抱蔓归。”女帝看了感触良多,此后,她剩下的子女也都安稳地活过了很多年,女帝在晚年也慢慢还政给了能干的子孙。
圣人说,今日此景,看着怀中稚子,自己已是皓首老儿,想起少年时代兄弟姐妹在一处的热闹场景,如今却所剩无几,昔日分瓜之人也早已不在,讲故事的人也早已经离开。话还没说完,圣人抱着李玄哭了起来,堂上众人或有真心感动,或有陪着皇帝感伤,一时呜咽声四起。李玄给圣人擦着眼泪,等他哭完了,还倔强塞了一块瓜到圣人的嘴里,说是他和贺仙人遇到好吃的也经常这样分着吃。圣人龙颜大悦。
李贞明显得感受到自那日后,圣人待自己便亲厚了很多,他虽心下稍稳,却仍然秉持着审慎的个性。十五年过去了,这种谨慎并没有随着他地位的牢固而松懈,哪怕是圣人因此有时候笑骂他是比自己还老的老夫子,夸沛王那臭小子打小就有人气,有血有肉是李家的骨血。李贞一直对他的父亲尊敬又疏离,换言之,他已经无法向对一个正常的老人那样看待他,哪怕是他成年成家,有了自己的儿女,哪怕他当了监国,哪怕他在之前协助李玄全力救下了圣人,可能他人生的那么多年也只在那个夜晚的某些时刻把这个鬓发已白的老人当过父亲。更多的时候,他时刻谨记他的父亲不是个普通人,而是经历过多次政变,征战四方,又缔造起这盛世的君王,他无法放松警惕,他一向是一个危机意识很强的人,这大魏的天下,那些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屁话,他从来都是不信的。
今天晚上,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芒刺在背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他初被立为太子的那些时光,也让他想起了他的两个哥哥。他看过史书上记载的大灾之年天象和民间的惨状,若处理不当,生灵涂炭之下,走投无路的认命极易哗变成铤而走险的动乱,历朝历代王朝变更多因于此。这几年的种种异动已经让他感受到太平盛世下的隐藏的危机,今年的天象更让他心忧如焚,若无事便好,若有事,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事发生在他的有生之年。所以,无论如何,有没有圣人的支持,他都要动手做一些准备,做一些应对。
李玄回家以后,自己接了那放着香料的盒子,打开一看,香料底下果然留了一封信,短短一张纸,只写着,他近期打算出城,希望李玄多注意宫中动态,注意圣人身体。。过了一阵就接到太子出城的消息。官面上的消息是去灵州武州等屯田所督办珍珠米与马铃薯的种子调配事宜。也不知道太子是用什么理由说动的圣人让他出城。这个太子当得也正是太辛苦了。李玄还给太子写信,并顺便把阿丑也送了过去帮忙。千叮万嘱地让他提前准备应对瘟疫所需的草药,又随信附上了九维从幽篁里传过来的防疫精要口诀。当时的人们,只是隐隐有所预感,谁都不知道世界会走向何处,预测是不是会应验,变化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人类的诸多历史当中,回头看,大事件的开端往往就是一个偶然,可当下的人们却全然体会不到那个当下有多么的重要。太子这一出城,影响了大魏整个的历史,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