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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天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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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咳嗽一声,牵了九维的手,到食案边坐下。关掌事讪笑着领着人上来,还没开言先笑,“殿下,刚刚老奴什么都没看见。”李玄“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倒是九维朝他微微笑了一下,示意他上前摆饭。
太极宫中,白瓷花盆中一株素心腊梅吐着香气,圣人正在往九九消寒图上画花瓣,红郎君在一旁吹一管洞箫,正是《梅花三弄》。圣人早年掌兵,征战四方,登上大宝以后理朝政也是夙兴夜寐,丝毫不懈怠,也就这十来年间,天下太平,外敌不敢来犯,百姓安居乐业,商路通达。李家祖上胡人血统的另一个特性便上来了,圣人越来越喜欢歌舞音律,专门在宫中设了教坊,刚开始只是看,渐渐开始自己也参与了进去,瘾也越来越大,不再满足只是看,不再满足只是偶尔打打鼓,直接建了规制齐全的歌舞乐团,自己直接当了班主。
红郎君就是那个时候被圣人发现的,此人面容姣好,身段优美,音韵一道又极有天赋,吹拉弹唱,歌唱舞蹈,无一不会,尤其吹得一管好洞箫,圣人甚爱之,逐渐连后宫都不怎么去了。这红郎君也是奇人,无父无母,说是早年天下未平时,父母死于战乱,一个人流落到了长安,因为会胡笳,被一个戏班子收留,他在戏班子又学了其他各种乐器,待圣人在宫中设教坊征人时,他便被举荐进了宫,初时不显,待长到15岁上,在班子中便再也无法泯然众人,得圣人独宠,十年了,圣人待他依旧如初,常对他说,“知我者,红郎也。”这红郎君虽然受宠,却从不掺和前朝的事,早年有人门路走到他这边,他不是直接拒绝了就是置之不理人,时间长了,众人都知道红郎君不管这渐渐些也就消停了。圣人知道后,更是爱红郎君的品性,赞他品性高洁,知进退守分寸,反而更加坐卧不避,当体己人对待。
两人一个画一个吹,不时对望,等到一曲终了,红郎君便道,“圣人,梨园最近新排了一支歌舞,不知今岁皇家宮宴选在何日办?”
圣人便说,“大宴应该已经定下来了,家中小宴左不过除夕或初一,今年不错,孩子们都在,连李玄那小狐狸都回来了,得好好聚一聚。”
红郎君便说,“听闻小殿下此次带回来一个女子,直接住进了王府中。小殿下修身养性多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居然降服住了殿下?”
圣人哈哈一笑,说”想不到你也会打听这种八卦,可见这件事情让你也震惊了。我听太子刚跟我说的时候也是很诧异,早前还和小玄子说了,让他把人带进宫中让我见见,这小子这头答应,那头大概是怕我吃人还是什么,护得紧,直说时机还没到,跟个愣头青似的。我倒是派人查过了,是崔郎中的女儿,早先崔郎中和夫人合理,被夫人带走的那个,叫崔令。这前崔夫人,去年刚和王平湖成了亲,所以现在也是王平湖的继女。你知道王平湖当过先帝时的大乐丞,六艺俱佳,尤其善琴,这崔令自小拜了王平湖为师,音律一道上应该有所造诣,到时候你若是见了,肯定有话说,没准还能切磋下音律。”
红郎君便说,“原来也是位世家的小姐,还以为是殿下游历中认得的民间女郎,小殿下既如此看重她,她未来的身份必定比现在更高贵。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哪里敢切磋……”
圣人不高兴了,打断了他,“噯?你又妄自菲薄了,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你是我的人,我是哪个牌面你就是哪个牌面,这还不够尊贵?你不爱惜你自己就是不爱惜我,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红郎君低着头,低声说了句,“我哪里敢不爱惜殿下。”眼中蓄泪。
圣人便道,“让你受委屈了?难受了?”
红郎君便说,“怎么会,我是感动。陛下如此待我,阿红何德何能,定是上辈子积德,不,是几辈子积德修来的福报。”
圣人便过来携了他的手说,“好啦,不难过,走吧,外面积了好厚一层雪,咱们去赏雪。”
第二天,李玄就接到宫中传令,除夕让他进宫领宴,李玄便问九维,“崔家那边怎么说?可要你去守岁?”
九维前日去了崔家,见了爹爹和弟弟,爹爹还是那样端方的一个模样,弟弟崔和却已经长成青竹一般挺拔的少年,准备明年就下场参加考试,见了她很是开心,叫她回家住。九维回答,在江湖时间久了,妈妈也快回来了,住进郎中府会不太方便,还是这样比较好。
崔郎中摸着胡须,问她,“最近你住在沛王府?”
九维便说,“原是当江湖上认识的朋友来往,他也去过幽篁里。”
崔郎中沉默半天,憋出了一句,“也好。”便什么都没再说了。等到九维出门,只说,“要是愿意,随时可以回家来住。”也没再多说别的。沛王身份特殊,行事经常出其不意,修的是神仙道,且令儿随了她母亲,也是江湖中人,自回了京来,一直在沛王府,没进王家,也没进崔家,用江湖规矩也算是得宜的。
这边李玄问起来,九维便答,“不用回崔家,也不去王家,我就在这里守岁。”
李玄便说,“行,那我到时候早点回来。”
宫中今岁的年宴很是热闹,王子皇孙,公主驸马,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都是屋圣上的骨血,除了李玄。不过这么多年,大家也是习惯了。圣人看起来就很开心,喝了两杯暖酒,便叫了梨园班子前来表演。只见侍儿们在撤去了原先在殿中外侧设的帷幕,露出一扇描着青绿山水的金屏风,金屏风下坐了一身红衣的红郎君,红郎君骨节分明的双手各执一鼓槌,面前一个红色小几上放着个羯鼓,只见那红郎君今日红衣白袜唇红齿白,头戴白玉冠,样貌清瘦,一双眼睛生得极为深邃,婉转风流,雌雄难辨。
刚刚还欢声笑语一堂的贵族儿女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这眼睛看了一眼,说话的停住了话头,欢笑的止住了笑声,堂上一片寂静,一时间连呼吸声都变得轻了几分。这红郎君当得起一声大家,气场一开,就是全场的焦点,
鼓声响起,透亮的声音仿似惊雷,鼓点疾疾,宛如战场马蹄声,急急碎拍,彷如雨点砸向大地。竟是一首《天河水》。
李玄看着击着金碗合拍的圣人,他仿佛已经被红郎君深深地吸引住了,神情陶醉而专注。他又看向太子,李贞凝视着自己案几上的一道鱼脍,似乎已经入定。看来之前太子说的圣人对来年的状况并不是毫不担忧。在李玄参加过或听闻过(有几年他因为游历或闭关或纯粹就是不想去就没去)的守岁宴上,一般都是奏的《良宵引》《步步高》这些曲目,从没有表演过羯鼓,也从没演奏过如今晚这样庄重又有浩荡威势的曲子。李玄还在兀自出神,就听得上首圣人朗声问,“太子,觉得此曲如何?”
只见李贞恭恭敬敬起身,行了个礼,躬身道,“父王,儿臣觉得此曲气势甚足,似大河之水奔腾而来,有风雷之势。”
圣人哈哈一笑,转着手中的戒指,说,“精到,太子你还是这么个性格,有些事有十分说一分,总说不通音律,可见是过谦了。”
太子忙跪下连称不敢,底下诸人面面相觑。
圣人又说,“太子,自家爷俩开开玩笑,不要动不动就跪,你啊,就是过于谨慎小心,太拘谨了。”抬手招呼红郎君,“红大家,给太子斟酒。”
红郎君便从上前执一把金壶给太子斟酒。
李玄坐在太子对面,隐隐看着太子额头沁汗,便起身笑道,“伯父,别只偏着太子哥哥,不知道这酒小侄有没有份儿得?”
这话说得僭越,但妙就妙在李玄开口就是伯父,论的是家里的称呼,他师父贺仙人当年的神仙行径传播久远,李玄这些年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迹飘逸。这么一个闲散无父无母的孤王,本就不会有人过于重视,却也因他在京出现时不是常伴圣人左右,就是在太子身侧,之前进了督查院,还办了大案,但凡是有眼力见的人也不会轻视他。
圣人顿了一下,朗声笑得,“还是你这个小狐狸,一点亏都不愿意吃,行,红大家给他也斟上,你要喜欢,回头给你带几壶回去。”
上,你要喜欢,回头给你带几壶回去。”
李玄嘿嘿一笑,拱手谢了,还说,“我不占伯父便宜,侄儿之前游历得了关山国上好的杏花春,前阵子收拾东西没顾上,赶明儿就送进宫里给伯父也尝一尝。那酒配方中有杏,又埋在那老杏花树下,又甘醇又芬芳,有时候喝着还酸咧咧的,味道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