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谢无极

47、你这么好

　　九维想着要早日回幽篁里，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今日各自歇下不提。第二天起来，阿丑自从吃了雪莲配成的药丸，一日好过一日，九维每日还给他单独配药针灸，恢复速度惊人。木叶却拿了一封信进来给裴青，是京城裴相府寄过来的。
　　裴青看完信，倒是告诉九维一个消息：“平湖先生和舅妈，带着你的弟弟马上要回京城了。”
　　九维听了想想也有道理，这里与京城已经很近，自己先见了妈妈他们回幽篁里也不迟。几人就动身准备回京。

　　等他们进了长安城，九维本想跟着裴青回府，架不住李玄盛情相邀，便和裴青告别，一路又进了沛王府，九维就察觉到了有点异样，她觉得无论是李玄，还是阿丑，还是沛王府遇到的每个人，都太过殷勤。她还想起裴青临走前问她要不要和崔家王家讲一声，被自己拒绝说需要先联系无咎和平湖先生时，裴青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那眼神就像看着一颗即将上桌的白菜。但她就是想跟着李玄回来，她想看看他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想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她想在她回幽篁里之前问问蓝蓓蕾之前边哭边说的那些话。比如，小阿玄，你小的时候打雷刮风下雨的时候怕不怕？
　　进了端端居，伺候的人下去之后，李玄就牵了九维的手，走到一幅稚子松下下棋图下，说，“你看这是我娘画的我，小的时候我还说，这画的小人儿太难看，肯定不是我。要么就是我娘不喜欢我，才把我画得这么丑，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九维没直接回答他，而是指着画旁边的字说，“乙未秋，元儿三岁，左右手互弈，奴病中勉力戏写之，留念。再说了，你娘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再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会丑？你娘眼里你更不会丑。我娘总说我是天下第一好看的小孩，我小时候都信了。”
　　李玄心下感动，闻言又笑着接口说，“你是啊，你在我眼里也是天下第一好看。”
　　九维便说，“没有你好看。你看看你的睫毛，你的鼻梁，你的颌骨，你的喉结，你的骨骼……”
　　李玄打了个冷战，对象是个大夫有时候也不是特别好，在这种浪漫的场合职业病发作的时候尤其。他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说“别乱说。”
　　九维拿双手去掰开他的手，半天掰不动，就在那手心上轻轻吻了一下，李玄手嗖地一下就缩回去了，然后就抱住了她，然后过了一会，九维发现李玄在颤抖，他在哭，他说，“你知道吗？一直到我这次去赤水城找你们之前，我都以为我的父亲母亲不喜欢我，特别是我的母亲，会觉得父亲的死是我带来的，我是个不祥之人而厌恶我，我错了。”
　　九维伸出手反抱住他，对他说，“怎么会？你这么聪明懂事，怎么会不喜欢你，那些不幸又不是你的错，你也是个无辜的可怜人，还会被人说你不祥。怎么会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的母亲不会在生病的时候还把你的样子画下来，不喜欢你，贺仙人就不会收你为徒，不喜欢你，阿丑也不会在你给他自由以后还愿意跟在你身边，而且你这么好，空明当初没有遇见你可能早就死了，云林寺的动荡恐怕会挑起更大的事端，就连我的继父也蒙受不白之缘，可能等不到我的母亲，也更加没有现在多的我的弟弟，如果没有碰到你，如钩可能早就命丧黄泉，不可能给她父王报仇雪恨，还登上女帝宝座，如果没有你，赤水城的百姓不可能即将就领到朝廷给他们的粮食，你给人带来这么多幸运，怎么会是不祥之人，你这么好，如果不是喜欢你，我又为什么要跟你回来。”
　　九维擦去李玄脸上的泪水，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男孩，九维捧着他的脸说，“你看你，这么大的年纪，还老哭鼻子，羞不羞？快，别哭啦。”
　　李玄便说，“需要亲亲才不哭。”
　　九维便亲了他一下，李玄便笑了。果然止住了眼泪。他捉住九维的手轻轻抚摸着，然后指着九维户口的一条伤口说，“这是怎么弄的？”
　　……
　　李玄醒来的时候，就听到远远一阵琴声，那是九维，在弹《流水》，他便笑起来，迅速起床。关掌事眉开眼笑地凑上来，“殿下，九维姑娘等着殿下用早膳呢。她亲手做了茶粥，乌梅圆子桂花羹，炙羊肉，玉子蒸糕，老奴闻着可香了。”李玄看一眼旁边的阿丑，阿丑迅速低了头，得，看来话被套得差不多了。李玄冲他俩嘿嘿一乐，朝端端居去了。
　　接下来几日，李玄带着九维逛西山，游太极宫，又去各坊寺看东西买东西，置办一些年货，端是过了几日清静日子。直到某日天气阴沉，云层很低，是个将要下雪的日子，李玄和九维正围着刚做好的被炉，准备对弈几盘，阿丑送了一封信进来给九维。
　　九维取了信看，是无咎的信，说是之前收到信九维说可能要回长安，就试试看寄信到沛王府，她能不能收到，要是没收到也没关系，反正孩子爹也已经给裴家、王家都寄了。说是等她收到信，约莫着他们已经在到长安的路上了，
　　“快一整年没见了，不知道九维宝贝吃的可好，睡的可香，有没有胖，有没有瘦，有没有长高，那人对他好还是不好，如果不好，别不舍得用妈妈给你的药，给他下药。长得好看的男子没几个好东西，很多都只是样子货，一定要时刻警惕别掉进了当初你妈掉过的美色陷阱。你弟弟名字已经取好了叫王摩，小名磨磨，长得胖乎乎，遗传了你没遗传到的你妈的美貌，浓眉大眼白皮肤，你一定会很喜欢。”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九维边看边觉得都可以听到妈妈讲这些话的语气。
　　后两页是她弟弟的父亲他的继父老师平湖先生写的，说裴青之前也写信说了，无论是为师为父，他都为九维赶到骄傲和欣慰，希望她再接再厉精进学业，再给她布置了一个新得的孤本琴谱让她打熟。
　　孙婆婆也写了一页纸，说自己身体很好，不必挂念。你托人带回来的西域草药、兽骨很有用，准备制了下山散给常年在水田里讨生活的农民渔翁，这样再碰上阴雨霜雪天气，他们的手和腿会好受很多。你走前教你的那套行针法，记得日日都要练，手一定要稳健。记得祖师爷爷的教诲，学了艺要多做好事。

　　九维看完，想着还是得早点和李玄说自己的心思，便说，“我想同你说一桩事情，这件事情我也想了好长一段时间，如果这世道真的要乱了，如贺仙人说得那样，有瘟疫要来，那我还是得尽早回天姥去。其他还好，孙婆婆年纪大了，我得早点回去，也好和她商谈下那些怪蛇和魔怪可有克制的法宝。总觉得自己的功力还是需要继续精进。才有能力到时候多救几个是几个。”
　　李玄听了九维说想回天姥并没有心生不快，这种时刻本就不是小儿女情长的时候，握紧了九维的手说：“我明白。师父说，他之前查到潜山宗有在宫中活动的痕迹，很有可能，他们一直潜伏着等待时机。如果明年真的天气异变，乱象横生，我得在京城守着，太子哥哥已有所备，只是圣人那边……他一直说异象预言不可信，可能还得另想它法。”

　　此刻屋外已经开始落雪，雪片纷飞似鹅毛，李玄起身叫人烫酒来，刚好关掌事着了人来问，眼看雪下大了，是否今天饭就摆在正正居中，李玄自是乐意。说起来这还是九维第一次来正正居，关掌事这人成精了，最近从库房里搬了不少东西出来，古琴就放了两张，孤本琴谱也找人搜了来，连大大小小的香炉也摆了几个，凡是九维在端端居或者人前露过好恶的，马上在正正居也相应做增减。
　　果然此刻发挥了用处。只见九维从荷包中取了一块香放入香炉之中，跪坐到一张琴案前，开始抚起琴来。大约是觉得在路上弹琴的时间太少，心中忧虑日盛，自回到京城后，九维便又开始逐渐恢复功课时间。此刻奏的正是《酒狂》，此曲传为前朝狂士阮籍所作，最是能直抒胸臆的烂漫之曲。李玄听得兴起，拔了不器剑，走出屋子，在寒风飞雪中舞起剑，只觉心中一时豪情万丈、一时柔情翻涌，是这二十多年未曾有过的滋味。一时琴音停了，他还无知无觉，九维便静静立在一旁看他，等李玄回过神来，九维身上一落一层白。他忙忙走到她身边说，“你出来干什么？外面冷。”
　　九维便说，“那我们一道进去。”
　　李玄便搂着她往屋里走，帮她把衣裳上的落雪拍掉，又看她眉毛睫毛都有残雪，便又伸手帮她擦去雪山，九维看着他，弯弯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影子，鼻子冻得有点红，嘴巴似笑非笑地抿着，身上一股淡淡的兰草香气，李玄刚想亲上去，就听“哎呦”一声，回头一看却是关掌事亲自领着人来摆饭，此刻他正遮着眼睛，转了身，挥手让后边的小厮们都转过身。这人呐，就是这么不禁夸呀。关掌事，你为何要这个时候来额。

作者有话说

　　李玄你这么又哭了，这么爱哭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