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谢无极

38、废墟

　　阿丑先往那看起来都像官道的只剩黄土的河底看了一眼，问了一个之前他家殿下在的时候他就想问的问题，“裴公子，你也觉得这里和殿下刚刚说的黑河城改河道围城的事情一样吗？”
　　裴青摇着扇子，悠悠地说，“看这城里的情况，是有一点像，但也不好说。还有疑点。”
　　“什么疑点？”阿丑问道。
　　“河流改道，那需要调动人手来另挖了河道引水，刚才听那小二说起来，听起来这周围其他城镇并没有受什么影响。如果单单只改了赤水城的河道，那必定需要在周围另挖河道，总会有人经手，总会有人看见，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风声都没有。那赤河水改道，改去了哪里，总得有个说法，河水总不至于凭空消失吧。”裴青皱着眉头，这件事情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这听起来像烛九阴的赤水龙王为什么偏偏就选了赤水城，难道是因为早就知道这里的官员懒政不管事，还是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听李玄、九维、蓝蓓蕾等人所说，这个潜山宗的人还有半人半蛇的形态，没准这件事情真的没有办法可以用人间的常理来推测。
　　九维便说，“得在周围再看一看，到底有没有人为的痕迹了。总得搞清楚到底是人闹的鬼，还是自然就是如此安排。”
　　阿丑和裴青都没有反对。

　　一行人往前面走，远处就是雪山，在蓝天下，皑皑白雪的山头看起来有种别样的圣洁，西域的人民信仰每座雪山都是一座女神，还给每一位女神都起了不一样的名字。雪山之下原本应该有草甸和丛林，然后再是草原和草滩和隔壁。奇怪就奇怪在，这个生态在赤水城生生被割裂了，周围都在沙漠化，这位城市在不久之后可能就会被风沙掩埋。
　　裴青叹道：“奇哉，怪哉，此地风水似乎被突然截断，难道真有那个所谓的龙王？”
　　阿丑听那么一说，眼睛睁得老圆，“我滴个乖乖，不会有这么神奇吧。”
　　九维的面色平静，眉头却深锁。

　　前面出现了好大一个空地，断壁残垣满地，黑色的焦木述说着这里曾经被放过一场大火。看这个位置应该就是茶楼小二所说的野利王的皇宫，地上残留的巨大石柱，规整的地基，都显示这个着这个地方曾经的尊贵和显赫。
　　裴青先下了马，他一直就是个才子的性子，看到这样的一副景象，口中吟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了断壁残垣。呜呼。”
　　阿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也下了马。
　　九维本想阻止他们，他们身上所带的粮食和水都不多，这赤水城透着诡异，尽早离开在周围找个安全的落脚点再查访打听会更好一些。
　　那边裴青已经从行礼中取了一支毛笔，放在嘴里润着，正从马托着的褡裢中找纸，大概是灵感来了。阿丑就像去找块石头或石板等下可以让裴青铺纸张在上面创作。
　　九维那劝阻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他们俩人的师父平湖先生是个大才子，雅兴顿起的事情是经常的。平湖先生虽然从小也喜欢九维，但九维的性格不像崔侍郎也不像无咎，天生就冷静自持，要说起来，和孙婆婆很像，也怪不得孙婆婆后来和她看对了眼，有了师徒情缘。倒是裴青，虽然出身相府，倒时常做些狂浪的才子行径，不然此刻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从个性上来讲，平湖先生是更喜欢裴青的。这些九维都知道，但她也没有因此就生出嫉妒或者不快来。就算是一个爹妈生的孩子，私心里都很难一碗水端平，偏爱是人之常情。再说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是因为自己的这种冷淡性子，也才会有后边的一系列遭遇。普通人一般都庸庸碌碌，或是才疏学浅，或是迫于生计没有办法疏狂。九维自小就没什么分别心，反而很有包容心，自从学了药王孙的医道，这份包容心也变大了。

　　她便也下了马，站在裴青身边，只见裴青也不等阿丑找来石板，直接就铺了纸在马背上，从嘴中取出毛笔，那笔头上原本干结的墨汁被口水化开，染得他嘴巴上都是五黑，他张开嘴，牙齿和舌头上也透着黑。
　　此时，夕阳西下，光芒洒在这出荒废残破的宫殿遗址上，在这座可能正在慢慢被废弃的城镇当中，有着说不出的壮丽，说不出的苍凉情怀，仿佛过去和现在的时空交织，令人不由自主想到多少年以后，他们这些正当少年的人也不过是骷颅白骨，黄土一抔。
　　裴青一边拿了毛笔在纸上书写，刚刚被用做砚台的嘴巴喷着墨汁，眼中似乎含着眼泪，动情地吟道：“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
　　九维看了一眼，心想：词不错，字也不错，就是这味道……

　　夕阳很快就落山了，星星开始悬在天边，裴青此时写好了词，像进行了一场剧烈运动，浑身更虚脱了似的，把纸笔放在一边，自己席地坐了下来，长随取了水囊来给他喝。
　　这时，她发现不对了，少了一个人，阿丑没在这里！
　　九维刚刚看阿丑走进去的那个倒了一半的石门看了半天，以为阿丑很快就会从石门中走出来。她叫了几声，“阿丑，阿丑，你在哪里？”
　　夜风从雪山戈壁刮过来，她的叫声被风送出了很远，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此时裴青也回过神来，忙问九维：“阿丑呢？上哪里了？”
　　九维说：”刚刚他说进去找找有没有石板什么的给你垫纸张，以为他就在周围找找很快就回来，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
　　两个长随中，年长的那个想了一会，便说：“公子，我先进去找找，你们先在这里稍候，要是我一直没出来，你们便返回白日去过的那个茶楼。”
　　九维本想自己进去找，想到裴青一介书生，连个防身的功夫都没有，自己还是得和他在一起。去听裴青说，“不，你俩在外面等着，我和九维姑娘进去找，这样我们出来的时候还有个接应。不过你说得对，要是看我们很久都没有出来，你们就去白天那个茶楼等我们。”
　　那长随连忙阻止，忙说：“公子，这太危险了！我看还是让我们先进去吧。”
　　裴青此时很是果断地说了句，“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阿丑还生死未卜，早一点进去就多一分找到人的把握，性命攸关的事情，就这么着吧。把水囊和吃食给我们！”
　　另一个长随，刚刚见天色晚下去，就已经捡了些枯枝，树根，燃起了个火堆。
　　在黑暗之中有了九维取了个火把拿着，在另一只手中扣好了银针。
　　只见裴青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持在手中，拿了一只没有点燃的火把准备等下备用。
　　长随无奈，只好按照公子的要求给了他们水囊和食物，送他们进了门。
　　两个人走进了那扇倒塌了一般的门，只见门内似乎曾经是一处精致豪华的宫殿，只是此时内部已经是蛛丝百结，荒草丛生，虽然那草已经干枯，却长得都有半人高，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师父藏了许多见不得人的鬼影在里面。一阵风吹来，鬼影在火光下摇曳，就似活了过来一般。裴青此时进门前的豪情果敢被这一阵风吹散了一半，只不过，回头是不可能回头的。阿丑不仅是沛王驾前屈指可数的亲近之人，与自己一向感情又交好，自己是不可能不管的，再说了九维还走在前头了。虽然自己是个文弱书生，但终归是个男子汉，总不能在胆气上输得太多。想到这里，裴青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服，大步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喊：“阿丑，丑兄，丑兄，你在哪里啊？你快回来啊。”
　　门口的两名长随，听着自家公子从远处传来的呼唤，打了个冷战，拢进了衣衫，往火堆处靠了靠，这动静大晚上的，真有点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这里做法叫魂。
　　走着走着，裴青突然看到九维在前面蹲了下来，他赶紧往上几步，也蹲了下来，一脸紧张地问：“表，表妹，怎么了？”嗓音中都带着几丝颤抖。
　　只见九维从一丛枯掉的灌木上，扯了缕布条下来，看着衣料正在阿丑白日穿着的。他果然是进到了这里。这里离门口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如果找不到东西，他应该原路返回才对，哪怕是看到了什么，也可以出门去叫上他们几人。也不知道当时他看到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就一个人走到了这里来了。九维再看这灌木丛旁，除了一双大大的脚印外，还有另一双脚印。看来阿丑是在这里遇见了什么人，只是也没有听到惊呼打斗的声音。九维不禁想起在关山国烂陀寺的假山，那银环一上来就动了杀手。不会吧，那群销声匿迹的人这么快就被他们遇上了？如果不是他们，那此刻，显然对方是敌非友，又会是什么人呢？

　　只听荒草丛中，沙沙一阵响，干草向两边倒伏，噼啪声不断，是草茎枯枝被这段的声音，九维往边上一看，火把往那处一亮，手中银针蓄势待发，大喝一声：“谁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