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谢无极

20、望月

　　几人又回去牵马，引车往林子另一边走去，那行宫不大，二十来间垒得高高的石头房子，外边用石头和木栏围起。房子背后是皑皑的雪山，此时正值花期的杏林映照在白沙湖水里，美不堪收。在林子边上，果然看到几棵明显比旁边巨树小上那么一些的杏花树，如钩公主就跟他们介绍，最小的一棵是她种的，大一点的有些是她父王和母后以前种的，很是怀念了一番。人间残酷，有时候草木反而比人更为长命。

　　晚上就在湖边燃了篝火，满天星斗也出了列，花香阵阵传来，侍女们传上了牛羊肉、马奶酒、葡萄酒，杏子酿。如钩公主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一直拉着他们俩喝酒，李玄这回不敢贪杯稍稍喝了几杯，九维喝了几口。过一会了，公主兴致起来便高声唱起了一支歌，歌词他们听不懂，看着公主的神情和舞姿，九维猜度着这是一首老鹰捉了猎物回窝里给小老鹰吃，大老鹰教小老鹰飞翔的故事。那如钩公主边唱边跳着往那小杏子树那边去了，抱着棵正开着花的小树就不撒手地开始哭，李玄和九维也跟了过去，刚想劝慰她。如钩公主便哭着把他们推开了，还让含珠等侍从也退下，让她一个人呆一会。
　　九维和李玄只好站在树林边看着她，含珠结结巴巴流着眼泪跟两人讲话。原来这关山国国主赵吉夫妇恩爱非常，这么多年只有这一个女儿，国主也没有再纳其他的妃子。两夫妻把这个独生女儿掌上明珠那边养大。三年前，王后重病，国主遍请名医，终究没有什么起色，王后还是去世了，把国主难过得像失去伴侣的老鹰也想跟着就去了。念及国民以及公主还在幼年，国主才强打起精神来，和公主相依为命，没成想，去年国王得了怪命，本来安稳的朝堂上事情便多来起来，特别是有三个儿子的鹰王赵见权势日大，要不是国主还在，老臣们也都拥护国主，国内情况才没有乱起来。可怜公主之前没了妈，现在父王情况不明，自己年岁又开始大起来，那鹰王之前就说吐蕃王子桑佳对公主有意，希望公主为了国家和亲去吐蕃。又有那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的武将军行空也冒出来说为儿子求入赘。公主哪里愿意离开自己的父亲，对武将军家那日日知道女人好酒的大儿子无意，便说宁可不嫁人也要守着自己父亲身边，做对关山国国家百姓有利的人，收了性子开始认真做起事了，这才有奔马栏买马这一出。马是军备物资，公主亲力亲为，都是在证明自己……公主心里苦得很。特别是这片杏子林，公主以前总和国主王后一起来，王后去了以后，便也和国主一起来，自从国主得了怪病，公主日夜悬心，人前都不肯露出半分的软弱。今夜才知道原来公主心里是这么难过，有这么多的眼泪在流。

　　九维看着那边抱着树嗷嗷哭的披头散发的公主，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想，这也是个可怜人啊，要是蓝蓓蕾今日在此，肯定也嗷嗷哭，一边哭一边说，太可怜了啊，我的公主，太可怜了啊，我的如钩。
　　她又看了看李玄，他喝着手里的酒，望着天上的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九维起身也去拿了一杯葡萄酒，一口气就喝了下去，葡萄酒虽甜，今晚喝起来却又点喇嗓子。
　　过了一会，赵如钩像是哭累了，摇摇晃晃向他们两个走过来，然后走到了李玄身边问他，“长元道长，你愿不愿意入赘我家？”
　　李玄像是受了惊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赵如钩又走过来看着九维，略带着点嫌弃地说，“崔令弟弟，你愿不愿意当我的驸马？”之前九维气她老叫自己弟弟，便告诉她自己是长安崔家的长子，姓崔名令。
　　李玄和九维两人都睁大了眼睛，九维说，“不行不行。”
　　赵如钩疑惑地说，“他是道士，不能结婚也说得过去，你为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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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玄澄清，“我修的道可以娶亲。”
　　“那你娶我？”
　　“不行！”
　　赵如钩又问九维，“那你呢？”
　　李玄忙道，“她更不行！”
　　“为什么？”
　　九维只好说，“我和你一样。”
　　“一样是公主？”
　　李玄又急了，“一样是女人。”
　　可惜赵如钩没听到这一句，她歪歪斜斜地扶着含珠他们走了，一边走一边还说，“不行就算了，我看你们哥哥弟弟奇奇怪怪的。长元，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弟弟，你可要想好了。”
　　九维跺了跺脚，李玄就在那哈哈哈指着她笑。

　　第二天，如钩被琴声吵醒，定是那九维弟弟又在弹琴，还怪好听的。她醒来洗漱后朝外走，就看到一个白衣披粉披帛的女子正面朝湖水弹琴，身形匀称略显单薄，头上素素绾着一支单珠银钗。赵如钩走上前去，只见那女子眉毛细长，眼睛长而有神，眼尾上挑，直直的鼻子上一个小小的凸起，小小一张上唇上翘的嘴巴，看着脸型有点像那九维，看着有不像。九维的脸色比这个黑，眉毛也比现在粗，嘴巴也还要大上那么几分。就眼睛和鼻子差不多。难道是昨夜自己醉酒，他们又来了亲戚妹子，自己不知道？
　　李玄也来了，他见过九维的真容，却没见过她穿女装。
　　赵如钩抓着李玄的手臂就问，“这是崔令的妹妹？”
　　李玄笑着说，“这就是崔令。”
　　那赵如钩便围着九维上下左右地看，嘴里像吞了个鸭蛋，半天说不出话，“你……你…… 你……”
　　九维心想，要是不赶紧表明身份，后边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便说，“是我，我是崔令，也叫九维。”声音也没有故意再粗声粗气，她拿了琴站起来，故意很庄重地看着如钩解释了一句，“这就是我不能入赘你家的原因。”
　　赵如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对昨晚记得不清楚，又似乎记得一点。她好像问他们俩，是不是可以当她的驸马。她还是当她全都忘记了吧。不然还真有点丢人啊。

　　“得得得得得得”一阵马蹄疾驰，只见一队侍卫疾驰而来，见了如钩，匆匆下马见礼，没说几句如钩神色就开始焦急起来，急急催人收拾东西马上回程。李玄一问之下才得知那国主病情突然加重，侍卫长怕有人趁着公主不在宫里有人要搞事情，便急忙让人出城报信，让公主赶紧回宫。李玄与九维互看一样，赶紧跟上了公主。荒磷和吐火罗的踪迹，现在看下来少不得和王宫有点关系，特别是荒磷，那国主的病情听起来总让人想到有中毒的痕迹。无论是矿产还是后续与佛寺打交道，有公主或国主的助力，会方便很多。当然了，哪怕不是为了这些，就光凭这一路上和公主同行少年人之间的情谊，也要那么帮上一帮。九维心里还有那么一层，她昨夜见着了公主在杏林的醉酒大哭，就觉得自己比起公主境遇要好上那么几分，心下已是对她产生了几分怜惜，这国主无论是中了毒还是生了病，但凡自己可以医治的，都要去看一看，帮帮这位可怜的姑娘，小小年纪已经没有了母亲，再要是没有了父亲，后续她要真被人逼着去和亲或者嫁给不喜欢的人，那就太可怜了。所以都不用李玄多说什么，九维反而比他还快地跟上了回宫的队伍。

　　望月城是丝路上重要的一个流转地，城门宽阔可跑四辆马车，城头一只金色老鹰雕像高高俯瞰。此地房子多用石头建成，房子顶上多建成圆形，远远看着像是很多个月亮聚集。关山国民友善、热情还十分爱美，房子外墙便刷成了个五颜六色，花花草草地不少种植。九维在马车上一路卷着帘子往外看，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出来是看不到这些的。等到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她还真想出来在这城中好好逛逛，之前听含珠讲，这望月城中奶茶也是一绝。雪白的牛奶倒入红茶中，茶杯内翻腾的牛奶便像卷起的雪浪一般狂舞，配上烤馕吃起来起别提有多香甜。

　　一路边看边走，谁知道刚进了城门没多久，宽阔的车道突然就拥堵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世上总有那么些时刻，平时有些东西随手可得，你想要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就比如这车道，平时宽得能跑好多匹马，今日越着急越无法疾行。侍卫遣了人去打听，还没等走过去。不知道是哪个商队的马惊了，在大街上狂奔起来。一时人仰马翻，路旁商贩的瓜果，夜光杯，木雕，织物散了一地，商队的牛、马、骆驼、鹰、犬一时也乱走乱飞，大人喊叫，小孩啼哭。他们一行人，刚想后退找别的路，回头一看发现后边也堵满了人马，却是落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了。谢谢收藏，欢迎来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