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谢无极

19、杏林

　　却说李玄趁着酒兴被人拉进了舞群，模仿着人们的身姿，也跳起了鹰舞，鹰舞大多是两两捉对了跳，跳一会就换到下一个。也不知道跳了多久，他的舞伴变成了一位蒙面的少女，那少年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仿佛他就是鹰的猎物。李玄当然就瞪了回去，论起眼睛，他那来自李家胡人祖上的血统可是也不输。刚好一个场次的音乐结束，大家停止了跳舞，李玄和对面的蒙面少女互盯着对方，都觉得有趣，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二天李玄是在那顶豪华的毡房中醒来的，“嘶”头有点痛，连全身都酸痛。他赶紧忍着痛检查了下自己和四周，毡房中只有他自己，并没有旁的人，他又摸了摸自己，嗯，衣服完整，剑也放在床边矮几上。没有发生什么酒后的荒唐事。
　　一个骑装侍女走了进来，脸上两团红扑扑的高原红，用着不太标准地大魏官话说，“奴婢含珠，道长昨晚醉了，道长要是醒了，洗漱以后，公主请您过去一起用早饭。”
　　李玄一脸懵逼地被伺候着用了早饭，好在他也是个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主，没多久就习惯了这种被奉为贵客的待遇。到了吃早饭的地方，已有个红衣骑装女子坐在案前，李玄突然意识过来，昨晚那个盯盯一起跳鹰舞的女孩，和昨天大帐中那个手上架着鹰的公主，和这个红衣骑装少女都是同一个，便是那如钩公主。李玄忙重新行了礼，连连为自己的唐突道歉。那如钩公主手一挥，十分不在意，说“长元道长，昨晚酒也喝了，舞也跳了，咱们以后就是朋友，都是这青天下的兄弟姐妹，不必拘束。”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起来，不免说些闲话。那日李玄说到春城鸡足山上哀牢观，道医道药灵验，公主孝心大盛，说要给前阵子身体不适的父王求药，便央着李玄陪她到了春城，因不愿大张旗鼓，乔装打扮，只是让几个亲随远远看顾着。今日，他们刚从山上下来准备出关回国。再没想到能和九维在路上碰见。李玄高兴之下，却总觉得心头有种异样的慌张，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被人抓了个正着。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九维眼神瞟过来，一眼一眼地总带着点杀气。他大致说完自己为何在此处，却见九维看着她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李玄心头更忐忑了。
　　“嗯。我知道了。荒磷和吐火罗有线索了吗？”九维终于开口了。
　　李玄忙接口道：“也是巧，前几日听公主说起关山国国主自去年开始就得了怪病，全身长满红点，关节红肿，病重时浑身骨头像长了刺，动都没有办法动。却不知道是不是与此事有关，我也正打算随了这公主去看个究竟。”
　　九维脸上神色稍微松了一分，问道：“中毒？”
　　李玄说：”查不出来，好一阵不好一阵，这阵子说是好一点了，这如钩公主才出来办事外加求医访药。”
　　此时，那如钩公主也牵马走了过来，得知九维也要往关山国去，便热情相邀，跟着她一起走。两人跟着九维回了客栈，会了帐，取了东西。两队并一队，跟着公主的车马往关山国去了。

　　路上，如钩公主看九维经常拎了个竹篓子走来走去，觉得奇怪便问她：“你带着这个竹篓子干什么呀？”
　　九维笑了笑，相处时间不长，但足以看出这公主确实是一个天真烂漫之人，一颗赤子少女心昭然可见，她便说：“那日采了药，还没制好，扔了可惜，带在路上炮制好了，也好收拾起来。”
　　如钩公主便夸她，“小兄弟，真是看不出来，就像你们中原人说的，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还会制药。”
　　九维便拿了两排针出来说，“我不仅会制药，我还会看病了。”
　　公主看她小小年纪，经常一副老成持重，煞有介事的样子，此时虽拿了中原大夫常用的银针出来，公主也当她是少年初学，也不是十分在意。
　　李玄就说：“别看她年纪小，小时候有奇遇，是药王的嫡系传人。”
　　公主便口不对心地随便夸了几句。
　　直到九维后来治好了公主身边那脸上两坨高原红的侍女含珠，如钩公主才开始对她刮目相看。含珠一日睡觉没有注意卷上毡房的窗帘，被风吹到突发口眼歪斜，早上醒来就摔了镜子，又哭又闹，还以为以后脸都要僵了，被九维扎了几天针就好了。此后九维明显感到含珠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好得过分了。

　　那日行至塔县，湛蓝的天空下，皑皑的白雪山，碧绿的圣湖水，牛羊自由行走在湖边的草滩上，此地离关山国都城望月城就一日的马程，不似前几日路程中的戈壁、高山，已经有了几分塞外小江南的风光。
　　如钩公主到了此间也终于慢下了脚程，她赶着马过来问李玄，“长元哥哥，这里往山那边再走一阵，有好大一片几百年了的杏子林，现在应当在开花，我还是个小孩子时，父王母后每年都带我来这里赏花小住，后来父王和我也会每年来行宫住一段时间，直到去年父王得了怪病，我们没来。今年我打算去那边看上一看，明天再回城，你们和我一起去吗？还是你们和马队先进城？”她已吩咐了人先押马回望月城交差事，回宫传消息。
　　李、唐二人自是无可无不可，想着以后也不会再来此处，便答应和公主一道去，九维更是把车上帘子高高拉起，看着窗外有几分像江南的风光，心中想着不知道妈妈和继父先生是否已经返回了幽篁里看到了她的留书。
　　想着孙婆婆这阵子会不会又下山去行诊，这个时候快雨季了，小时候她刚遇上孙婆婆那时候就是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候，孙婆婆在天姥山间被青苔一滑，跌了跤，刚好自己被妈妈要求到山上捉毒蛤，碰巧一个婆婆躺在草堆里，她就把那婆婆带回了自己家。唐无咎亲自炖了“三毒胶原汤”，希望老婆婆的骨头快点长好。老婆婆在幽篁里住了半年以后，她们才知道这老婆婆就住在鹤鼻峰，是他们的邻居，还是个大夫，每年下山一到两次出诊，专给穷人老百姓看病，想要收九维当个传人。九维，对行医的兴趣大过研究毒物毒性，但是药三分毒，两者本就相通，侧重点略微不同而已，顺理成章就拜了师，那时候哪能想到自己手气那么好，在荒山野岭那么一捡，就捡来一个药王的后人。自己便过上了毒医双修的学习之路。九维本就没有什么对毒门的偏见，加上了孙婆婆的教导，药理更加通透。无论是毒是药，本质上都是工具，关键得看人怎么用，用在哪里，什么时候用，给谁用。所以别人叫她妖女也好，叫她仙女也罢，她的心头也没有太多的波澜。
　　正在想着孙婆婆的事，就听耳边一声“快看！”
　　李玄骑马到她马车边，马鞭指着前方。
　　九维一看，前面那处空中云蒸霞蔚，那粉白就似开在半空中，想必就是公主说的那杏林了。。九维在江南见过很多杏花，却从来没看过这等气象。，那如钩公主一行人已打马往那杏林去了，一身绯红像是个杏花精灵往前飘去。
　　及到近了，再看那杏树和江南十分不同，像是一下子长在这开阔的地界，枝叶都伸展开了，大了很多倍，巨树繁花，那树干也要五个大人合抱才能围拢。
　　九维下了车，李玄系了马，两人走在杏林里，一时无言，那杏林边上山脚错落着几座本地的石头坯平顶房，家家户户门口垒着土灶，码着柴垛，远远就听到几个儿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李玄念了两句诗，九维微微一笑，这是她那老师继父在几年前去幽篁里的路上途径山脚湖边的小村写的。
　　一时兴起，她找了颗树根盘腿坐下，把微光从琴囊取出，即兴弹了一首“杏花吟”。
　　如钩公主听见琴音，带着含珠走过来，只见粉白杏花枝下，盘腿坐在树根上的穿雪青圆领服的少年人专注地抚着琴，清风出来，吹落的杏花飘飘扬扬，如梦似幻，那李玄一身水绿道服，斜靠着旁边一棵树干上，不错眼地看着抚琴的人，似乎被这琴声吸引沉醉，连他们走了过来都没察觉。含珠看那两人毫无意识，想了想便重重咳嗽一声，如钩带着责怪的眼神看了她一样，看向九维和李玄，那两人都向自己这边望过来，她便嘟了嘟嘴，摊了摊手，做了个本无意惊扰的无奈表情。
　　九维闭目沉吟一会，收了琴，站起身来。如钩公主鼓着掌。李玄则说“老看你背着这个，之前还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形状像琴，但也不像你的九霄，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小的九霄。”九维便道，“这叫微光，去年我自己刚斫的，方便带着出门。”
　　李玄伸了个大拇指。
　　如钩看看两人说，“走吧，我们的行宫在湖边，林子的那一头，那边还有我小时候栽的花，我领你们去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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