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爪村纪实》孟丛

4、蔡全这一生

　　蔡全出生的时候，整个神州大地刚刚结束清王朝的统治，可龙爪村似乎跟清王朝时期相比，没什么变化，村里能够读书的孩子依然不多。
　　蔡长发对读书并不重视，他的大儿子只读了两年私塾，就回家跟着自己干活儿。二儿子有力气，看见带字的东西就头疼，蔡全在村里的孩子们看来有点傻，蔡长发看着两个小儿子，没有让他们去读书。
　　蔡全跟着哥哥姐姐在家里干活儿，十几岁的时候，跟着家里的长工——崔海兄弟一起玩耍。慢慢的，蔡全到了说亲的年龄。蔡长发给蔡全找了靠近镇上的一位姑娘，这位姑娘有自己过日子的小伎俩。
　　蔡全在20岁的时候成亲了，就在父母旁边的房子。成婚两年后，两人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蔡全一辈子只有三个儿子。三年后，两人有了第二个儿子。全国解放的第二年，也就是1950年，两人第三个孩子才出生。最小的儿子七岁时，蔡全因为一次意外，成为了村里的烈士。蔡全的妻子没有改嫁，一直活到了1980年代中期，还看到了孙子媳妇。

　　蔡全妹妹的儿子见人就说，我那个傻三舅，没见过那么傻的，别人客气以下，让他在家吃饭，他就真在人家傻呆着等着吃。

　　1950年，刚解放，村里传说土地房屋都要入社，蔡龙四处打听，得到了确切消息，于是带着两个兄弟放树盖房。蔡龙和蔡凤盖起了三层大房。蔡全的妻子看着直溜的树觉着放倒可惜，于是放了几棵歪脖子树，盖了一层厢房。最后，蔡全小儿子就在那间厢房结婚了。

　　解放以后，蔡全家里的田地都被大队收上去了，家里跟其他户的田地一样多了。蔡全孩子小，自己没其他本事挣钱，家里粮食、柴火都跟往常比少了很多。

　　有一次下连阴雨，蔡全家没吃的，蔡全妻子去蔡荣丰家借粮食。蔡荣丰家里当时只剩下半袋子花生种子，蔡全妻子都借过来，说糊弄着吃。结果蔡全妻子炒花生，煮花生，侄子们来了都跟着吃，走了还抓把花生。连吃带玩的，借来的花生没两天就吃完了。
　　蔡全种地没别人手艺好，第二年种的花生收成比较差。蔡全拿着瘪的花生去还蔡荣丰，蔡荣丰嫌弃花生质次，说这袋子拿回去，下次收了再还。
　　这袋花生直到1950年代中期，全村入初级社，都没还给蔡荣丰。蔡荣丰找到蔡全，让还粮食，说哪怕没花生，其他粮食也行。蔡全说，地都入社了，我哪儿还有粮食还你。蔡荣丰生气，拿着扁担冲蔡全比划了几下。蔡全跑到蔡荣丰家门口躺着放赖，对人说不得了了，侄子打叔叔了。

　　有几天刚下完雨，家里没柴火，蔡全听见人说椿树好烧，自己围着村子到处绕，看见村委后面的椿树挺好。当时村委大队还在村庄的最西头，蔡全想这本来就是我家的树，入社归公了，也是我家的，拿着斧子去砍了。当时大队的几个委员都在开会，等蔡全砍完了，也开完会了，大队的人走过来批评教育蔡全，告诉他这种行为要公开批评的，你劈好垛好就将功补过，不追究了。蔡全很听话的劈好垛好椿树，打扫干净，从早晨刚吃过早饭一直做到太阳落山，中间都没吃上午饭。到最后，自己只拿了一点没人要的细枝细条回家。

　　初级社成立后，县里村里对物资管控比较严格，禁止私人买卖。有一天，蔡全去县城买麻绳，到了河边的检查站，检查人员问他买这么多麻绳干嘛？蔡全老实说，家用一点再卖一点。检查站就把麻绳没收了，蔡全不肯走，在那里耗着。蔡全的侄子蔡荣发，当时是检查站的副站长，看见蔡全，疑惑地问在这儿干嘛？蔡全指着检查人员说，他们把我的麻绳没收了。蔡荣发走到这些人面前说“这是我老叔，他家里人多，用的多，还给他吧”。蔡荣发就拿着钥匙开了库房门，让蔡全自己取。蔡全东翻西找，非要自己的那捆。蔡荣发一生气，骂了他一顿，蔡全吓得赶紧抓两捆麻绳就走了。

　　蔡全在生产队打石头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蔡全的小儿子当时只有7岁，就由生产队养着。蔡全被砸死后，村里把他埋到了南山边上。
　　改革开放后，村里为了扩充耕地，推了坟堆。蔡全的骨头和蔡家其他先人的骨头露了出来，杂在一块儿，分不清都是谁的骨头。蔡氏家族的后人就刻了一块石碑，写上蔡家先祖，把露出来的骨头都埋在了碑后面。当时蔡氏家族几个长孙商量着，石碑周围一亩多地怎么办，结果被蔡全爷爷的兄弟那支霸占了。蔡全的儿孙们就没再给蔡全上坟过。
　　在坟被推之前，蔡全的二儿子有一次心血来潮去上坟，当时风雨刚过，找不到蔡全的坟堆。蔡全的二儿子在田埂边哭了一会儿，回来后就再没上坟过。
　　1980年代初人民公社散后，大队把大板车和地钱分给了蔡全的妻子，蔡全妻子拿着这些钱跑到蔡全侄女家里受用，一个月后回来一直跟着二儿子住。过了三四年，蔡全妻子过世了，蔡全的二儿子把她埋到了龙爪村的东山。

　　蔡全和妻子生时中年死别，死后没有埋在一起。傻蔡全留下了三个胆小的儿子在世上过活。蔡全临死都没看到儿子们长大结婚。他生前都顺着妻子的意思生活，这一生人人都觉得他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