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短篇合集》绫寒汐yuki

2、琉璃无泪

　　楔子
　　顾琉璃只会笑，爹娘被火烧死在屋子里时，她只会看着浓浓的烟雾傻呵呵地笑，她被人扔菜扔鸡蛋骂她是傻子是煞星的时候她还是只会傻呵呵地笑，她被乞丐围攻拳打脚踢得鼻青眼肿时仍然只会傻呵呵地笑。
　　当那个少年牵起她的手，她傻呵呵地看着那个少年笑。
　　她以为，她这一辈子只会笑。
　　可是当利剑穿过她的胸口，她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眼前的人，眼里莫名的酸涩湿润，抬手抚上脸颊，满手是泪。

　　琉璃无泪
　　文/绫寒汐

　　“滚出去，妖女，滚出去！”
　　“煞星，滚出我们镇！”
　　“你命中带煞，引来寒冬大火，克死了爹娘，现在又害的我们镇三个月无雨，颗粒无收啊！”
　　“真是害人不浅！”
　　“是啊，害了我们不说，现在又来偷馒头，小小年纪真是没教养。”
　　……
　　六岁的顾琉璃被围在人群中间，周围是不停的咒骂声，以及百姓们谩骂的嘴角和如雨点般朝她砸来的蔬菜鸡蛋。
　　然而她只是不停地笑，就这么坐着傻傻地笑，不闪也不避，手上用力地攥着一个馒头，怀里紧紧地护着一个男孩，任由那些蔬菜鸡蛋直接砸在她身上，混杂的菜汁蛋清沾满了她的全身，从她乌黑的头发上流下。
　　甚至有人在旁边的粥摊买了一碗粥，连着碗一起向她扔去，碗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片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滚烫的粥淋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然而她抱着的那个少年却是纤尘不染。
　　她仍然笑着，抬头朝向她扔粥的人望去，眼神无波无澜，仿佛这些粥不是砸在她的身上，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可这眼神无端端让围观的人害怕。
　　“真是没趣。”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是啊，她不过就是个傻子，何必跟个傻子计较。”
　　“走吧，走吧，都散了吧。碰上这么个傻子，算我们镇倒霉。”
　　人们说着，骂着，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开了。
　　“小丫头，为什么不躲开？”一道沉稳却带着还未散去青涩稚嫩的声音响起，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替顾琉璃擦去脸上的血迹，眸中有一抹心疼。
　　顾琉璃眨眨眼，笑得很甜，大大的眸子如琉璃一般明亮动人，“他们总有砸累的时候，而且如果我躲了，他们会砸小哥哥你的。”
　　说着，顾琉璃伸出白净的小手，上面的馒头已经沾满菜汁和灰尘，小脸露出惋惜的神情，“可惜，脏了。”
　　少年忽然怔住了，看着小丫头甜美的笑，又看看她手上的馒头，最后低头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脚，原来这世上也有真心为他着想的人，从小到大，她是第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可他……
　　是他拖累她了啊，要不是他，她又怎么会去偷馒头，怎么会被人这样对待。
　　“那为什么不哭呢？”少年又开口问道，轻轻抚着顾琉璃的头发。
　　顾琉璃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减，大眼睛骨碌地转了一圈，甜甜地开口:“因为琉璃无泪啊。”
　　“哈哈，丫头你真可爱。我长大了，一定娶你为妻。”少年也笑了起来，眸色却认真坚定地牵起了顾琉璃的手。
　　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辜负这个姑娘。
　　顾琉璃还是那般笑着。
　　当时的少年以为这只是顾琉璃的一个玩笑，直到很久之后他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琉璃美人

　　顾琉璃跟着婢女走进乾坤殿，坐在龙床上静静地等待着，脸上的笑容明艳动人，眸中却是无波无澜，仿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入她的眼。
　　那一年三个月大旱，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引发了灾民暴乱，而她和小哥哥在暴乱中走散，她一个人躲在庙堂里瑟瑟发抖，满香楼的老鸨路过见她长得漂亮把她带回了满香楼，她就这样在满香楼待了十年，多少次，她想逃都被抓了回来，再之后新皇登基，广招秀女，凡是十四到十八岁的漂亮姑娘都可以参加，如果选上家人能得到五十两银子。
　　因为她一直不愿意接客，老鸨就把她卖进了宫，成为了秀女中的一员。
　　只是没想到，皇上连这些秀女一眼都没看过就册封，整整册封了三千佳丽，又随便抽了一块牌子召人侍寝，而这个人就是她！
　　“美人，朕来了。”突然一道声音传进来，混杂着浓浓的刺鼻酒味，双肩一重，整个人向后倒去，顾琉璃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刺鼻的酒味让顾琉璃想挣扎，在青楼待了这么多年她知道男人接下来要干什么，可是她的挣扎在在男人眼里却成了欲迎还拒。
　　只听得见衣帛被撕裂的声音，以及感受到男人手指在她皮肤上游离的热度。
　　不，不，她不要被这个男人侵犯。她想要嫁的是那个小哥哥啊。
　　但是她的挣扎一点用都没有。
　　突然，一股尖锐的刺痛传遍了她的全身，顾琉璃眼眶酸涩，心底绝望，她眼眸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黯淡下去，她面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美。
　　“你笑得很美。”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君天低沉的声音传来。
　　“谢皇上。”顾琉璃依旧在笑。
　　若是夜君天能多注意一下顾琉璃的眼神，也许就会发现她的眸子里空洞无神，没有一点光芒。
　　一连七天，夜君天都是召顾琉璃侍寝，夜夜笙歌，引得宫里其他妃子不满怨怼。
　　“璃美人可真是花容月貌，多么漂亮的脸蛋啊，不然皇上怎么会被你这个狐媚子勾了魂一连七天召你侍寝。”皇后坐在大殿主位，周围是两排妃子都虎视眈眈地看着顾琉璃。
　　顾琉璃却只是看着皇后静静地笑，不说话。
　　“本宫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回话？”皇后抚着自己涂着寇丹的手指，妖媚地笑着。
　　然而琉璃还是笑着不说话。
　　这笑看在皇后眼里变成了蔑视的笑，她恼羞成怒地叫侍卫:“来人呐，给本宫划花这张脸，看她以后还怎么勾引皇上。”
　　侍卫一哄而上，按住顾琉璃不能动弹，顾琉璃依旧是笑，仿佛她的世界里除了笑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情绪了。
　　她看着皇后，眸色淡漠地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是的，顾琉璃不在意，皇后怎么对她她不在乎，她自己是死是活她也不在意，对那个皇后心心念念的皇上，她只有恨。
　　可她只会笑。
　　那边，皇后面目狰狞的大笑，“贱人，没有人能救你的，皇上今日去行宫狩猎了，回不来……”突然，皇后的声音停住了，目光呆滞地望向门口。
　　顾琉璃顺着皇后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逆光中站立的那个身影，唇边的笑又扩大了几分。
　　夜君天没有看皇后，走到顾琉璃旁边，那些侍卫看见他早就松开手，他抱起顾琉璃走出了宫殿。
　　“为什么不哭？”
　　好熟悉的问题，顾琉璃从夜君天的怀抱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探究，笑道:“因为琉璃无泪啊。”
　　夜君天抱着她的手无动于衷，神情淡漠地回了个“哦”。顾琉璃笑着，嘲笑自己那一瞬间的探究，她怎么会觉得他是当初那个小哥哥。
　　不过，他真的很俊唉，老天竟然给了他如此完美的一副容貌，她都差点要爱上他了。
　　呵呵，果然是太久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了，随便一个人对她好一点她都能感动不已。他也不过是护了她一次而已。
　　顾琉璃想着，笑着。

　　琉璃易碎
　　“皇上，请您废了璃美人。”朝堂上左丞相苦口婆心地劝说。
　　“自从璃美人入宫三个月以来，您再没去过其他娘娘宫中，才导致如今天下不太平。”一向与左丞相敌对的右丞相竟也出声附和。
　　“是啊，璃美人入宫以来，黄河水患不断，南方蝗虫闹灾颗粒无收，西北边疆蛮子来犯，而昨日您才陪璃美人过完生辰，就传来三国联盟与我朝开战的噩耗，皇上，她就是一个惑国妖妃。”
　　夜君天冷冷地一拍龙案，眼神睥睨，“朕看你们这些老家伙是越活越回去了，她一个女人能影响什么国家社稷，你们不就是想要朕御驾亲征吗，朕如你们的愿便是了。”
　　朝堂上一片“皇上英明。”
　　夜君天只是讽刺地勾了勾唇。
　　――
　　“小哥哥。”顾琉璃惊叫着从睡梦中惊醒，她梦见小哥哥倒在一片血泊中，她怎么叫他也没有醒来。
　　转头望向一旁的铜镜，镜中美丽的女子头冒冷汗，嘴角却勾着美丽的笑容。顾琉璃的手不自觉地抓紧被单。
　　“皇上出征回来了吗？”顾琉璃温柔地抚着肚子，问身旁侍女的侍女。
　　等夜君天回来，她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不知不觉，她在皇宫已经待了六个月了，不得不说，夜君天真的对她很好，吃的穿的都是照皇后的规格给她的，到行宫狩猎会带着她，微服私巡也让她同行，一向不准妃子进的御书房也给她开了特权，陪她看烟花，陪她放花灯，陪她赏雪……
　　好到要不是今天做了这个梦她都快忘了那个小哥哥。
　　“贱人，皇上回来也护不了你，本宫绝不容忍其他女人生下皇子。何况你这么个惑国妖妃。”门口响起一道尖厉的女声，皇后狰狞的面容出现在顾琉璃面前。
　　“来人，给她灌红花。”几个侍卫拥上去分别按住顾琉璃和她的侍女，一个侍女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走向顾琉璃。
　　“喝了它吧，璃美人。”侍女笑得阴森。
　　“皇上出征什么时候回来？”顾琉璃没看侍女，笑着问皇后。
　　“三天后，你是等不到皇上的，所以璃美人你还是乖乖的喝药吧，这次出征我古家可是立了大功呢，皇上回来一定会封赏的，璃美人你就只能看着了。”皇后矫揉造作地笑着说。
　　顾琉璃笑了笑，道:“好。”拿起药一口气喝完。
　　……
　　“你就这么不想要朕的孩子，你就这么忘不了你的小哥哥？！”夜君天掐住顾琉璃的脖子恶狠狠地问道。
　　他御驾亲征为了这个女人，快马加鞭赶回宫也为这个女人，却听到皇后说璃美人喝红花坠胎，他本不信，皇后却又提到了“小哥哥”这个人。
　　不止一次，他都听到睡梦中的顾琉璃笑着喊“小哥哥”。
　　顾琉璃望着夜君天面带怒气的面容轻轻笑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扩大了笑容，点头，“是啊。”
　　夜君天瞳孔睁大，怒气冲天，“顾琉璃，你杀死了我们的孩子，你凭什么还笑？”
　　顾琉璃手攥紧被子，又笑，“因为琉璃无泪啊。”
　　“那你也一起去死吧。”
　　痛意忽然从胸口传来，顾琉璃低头望去，一把剑穿透了她的胸膛，抬头看向夜君天，他的眼里也满是不可思议。
　　陌生的凉意忽然滑过脸庞，顾琉璃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满手湿润。
　　她，哭了。
　　“原来，哭是这样的感觉啊，泪是这样的味道啊。
　　真好，我还能哭着离开这个世界，真好，终于不用再笑了。”
　　她越说泪越多，终于她放声大哭了起来。
　　“琉璃，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带你去找御医……”夜君天焦急地想要抱住顾琉璃，顾琉璃却是轻轻地推开他，哭着说:“皇上，在这个世上，琉璃最想要的只是有人能不带任何目的的对琉璃好，而你给不起啊。”
　　夜君天怔住，这一刻他觉得琉璃的目光能够直射他的内心。从一开始他就是在利用琉璃，独宠琉璃就是为了引得皇后嫉妒然后下毒手，这样他才有借口废后，打压古家的势力。
　　而这次出征，古家又立了大功，单是皇后谋害未出生的皇子不足以让他废后，只有琉璃死，嫁祸给皇后，他才有正当的理由废后。
　　所以，琉璃的死是在他的计划之中，可在看见她泪水的那一刻他的心慌了。
　　在他的印象中，顾琉璃从来都是笑着的，何曾哭过。
　　“皇上，琉璃很高兴，在临死前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您不会明白的，想哭却哭不出来，生气，伤心，委屈都只能笑的那种感觉，那种绝望。”
　　“皇上，琉璃只会笑啊，可琉璃也很伤心啊。”
　　“皇上，琉璃愿你君临天下，从此再不受任何人的束缚。”
　　……
　　琉璃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消散在空气里，再也听不见。
　　夜君天的心口莫名有些难受，这种感觉比他当时站在朝堂上听别人骂顾琉璃那种异样感更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被众人谩骂扔菜还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只有那丫头不带任何目的的对他好，而他大概，也只在那个时候不带任何目的地拉起那个丫头的手说要娶她为妻。
　　琉璃无泪，原来是真的不会哭啊。

　　后史书有载:“明轩帝励精图治，整顿吏治，轻徭薄覆，鼓励经商，开疆拓土，开创盛世，史称琉璃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