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短篇合集》绫寒汐yuki

3、拐角遇见他

　　拐角遇见他
　　婚礼的前一天，刚上高一的妹妹打电话说想要我高中的资料，我整理资料时却无意中在一个破旧的箱子底翻出一本
　　写满某个人名字的本子。
　　刹那间，尘封多年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我的脑海里，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些年盛夏聒聒的蝉鸣，似乎又听见隔着好几个教室老师训学生的声音，眼前好像又看见微风暖阳下逆光而立的他。
　　风吹动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讲台上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匀速圆周运动的典型例题，前排的男生忽然转头小声问我:“言笑，放学去打游戏吗？”
　　我悄悄瞥了一眼坐在这男生前面某个正在和同桌交谈甚欢的身影，压低声问:“有谁去？”
　　男生转头将教室扫了一圈，开口道:“晏砚……还有……”
　　“去！”听到某个名字我毫不犹豫地就应了下来，本来还想问他些什么的，却在瞥见老师如鹰一般的目光时噤了声。
　　天哪，竟然被老师抓到我上课讲话，这下我在老师心目中乖巧听话的形象就全毁了。
　　“梅仁，赶紧转头回来，不要影响人家言笑上课！”老师声音冷厉地对我前桌的男生喝道，又冷冷地扫过还在讲话晏砚身上，“晏砚，这道题你来回答。”
　　晏砚被老师打断了讲话神情似乎有些不满，懒懒散散地站起身，随意地扫了一下题目，慵懒地开口:“这道题的答案――”他像是故意在掉我们的胃口，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仿佛他要讲得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我不会。”他说得极快，话音刚落下便是一阵哄堂大笑，我也跟着大声地笑了起来，他也肆意地勾着唇角。
　　老师脸都气紫了，她转向我，努力地压抑着声音中的怒气，“言笑，你来答。”
　　“啊？”我愣了下，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认认真真地讲了一遍答案还有解题过程，不出意料的掌声，坐下时又习惯性地看了他一眼，而他早就把头转回去我看不见他的脸。
　　而台上老师终于露出满意而欣慰的笑容，语重心长地开始她的每日说教:“同学们，你们应该多像言笑同学学习学习……”
　　多像我学习放学去打游戏吗？从网吧里走出来的我不由地就想起老师的这句话，在心里暗暗地吐槽。
　　“晏砚，一会去ktv吗，打牌。”我叫住正要离开的晏砚，不知为何自从物理课之后我就觉得他怪怪的，话都少了很多。
　　“不去。”他声音淡淡的，脚步都没停一下。
　　“为什么？”我急忙跟上去问。
　　“要期末考试了。”他声音还是淡淡的，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认识他这么多年，小学初中都是同班，第一次听他说因为考试不去玩。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家和他家就在同一个院子里，我也经常跟他一起回家。
　　我跟在他身后走着，以往我总是叽叽喳喳地跟他聊着各种八卦，今天，却难得的沉默。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
　　他忽然开口问:“言笑，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毕业想干什么工作？”
　　我撇撇嘴，“随便啦，你考什么大学我就考什么啊，你干什么工作我就做什么啊，这样子我们就能永远当好哥们了。”
　　“言笑，你真不像个女生。”
　　“什么嘛，我像不像女生和我想去什么大学这有必然的联系吗？而且他们说我假小子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
　　“呵……”他轻笑着，语气里满是调侃，我看着这样的他才觉得终于正常了。“言笑，再见。”不知何时，我已经到家门口了，而他还在继续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莫名飘忽，只有每每这个时候，我才能对着他的背影悄悄地说一句，晏砚，我喜欢你。然后在他拐弯的时候走上楼梯。
　　因为，我怕他只把我当成一个好兄弟。
　　可惜，那个时候的我从来没有多等一秒，也不曾在楼梯上回头望，所以从不知道拐角的他总是会在原地伫立良久。
　　这一次，我依旧没有回头，所以也看不见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我和他真的可以就这么一辈子下去，只要我不说出口我的喜欢，我和他依旧是好哥们。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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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笑，文理分科名单出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同桌的姑娘顾栀栀拉着我的手，一脸的迫不及待。
　　“嗯！”我跟着顾栀栀小跑下楼，穿过十几个班，下了六七层楼梯，穿过操场，心底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期待，到最后几乎是我扯着她狂奔了。
　　“笑笑，你……”我们俩气喘吁吁停在人山人海的告示栏前，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她喘着气说，顿了好半天却是再没了下文。
　　我哈哈大笑，拍拍她的手，“别说了，先挤进去再说。”
　　我拉紧她的手，低头缩着身子钻进了人群里，经过了好一番波折，终于挤了进去。
　　我清楚地看到我的名字，理科高一一班，班级和名字都特意打成了红字，代表这是理科实验班，并没有过多的意外，也没有什么惊喜，先前老师便同我说过了，我只想知道晏砚和我是不是同班。
　　双手合成十字，我紧张又期待地把目光往下移，直到把红色部分看完了，我也没有看到他的名字。
　　没事，反正都是理科，大不了下次我物理数学最后的大题都不写了，肯定能和他分到一个班。我在心里暗暗地安慰自己。
　　可是我把所有理科班的名单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的名字，我以为是我看漏了，不死心，又重新看了好几遍，可是，没有――
　　这时，文科布告栏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尖叫，“天哪，你们都没有关注一下这次的第一名吗？高了第二名整整二十八分呐！”
　　“哇！谁这么6啊！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名字……有点熟悉。”
　　“你傻吗？晏砚你都不知道，学校足球队队长，我们心中永远的男神！以前只知道他足球踢的好，没想到学习也这么棒！”
　　“男神啊！！”
　　她们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冲到他面前，质问他，不是说好一起读理科的吗？
　　我转身，隔着人群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白衬衫斜靠在树上，阳光拂在他脸上，耀眼而璀璨，他望着前方，眼神幽深难辨，很久了，没从他的脸上看到如此认真的神情。
　　我猛地推开人群，朝他跑去，千万万语涌到嘴边，我忽而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不错嘛，好好加油哦。”
　　他看了我一眼，眸里的神色晦涩难懂，良久他淡淡地开口，“谢谢。”
　　不知为何我从他的眼底看到了疏离，他明明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他离我很远。
　　大概文科和理科的距离真的很遥远吧，开始的时候我每个课间都从六楼跑到一楼去找他，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堆女生在问问题，我想上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问题吗？问什么啊？只能转身跟顾栀栀说话掩饰尴尬。
　　后来顾栀栀转学后，我就没怎么跑去他们班了，我找不到什么别的借口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跑下去。从那时开始，我便没怎么见过晏砚了，哪怕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听人说，他是差不多学疯了，早上六点钟就坐在教室里，晚上十一点关校门了才离开，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总分甩第二名几十分，单科除了数学语文其他几乎都是满分。
　　这样的他，让我很陌生。有几次我故意从他们班走廊前绕过，整个教室空荡荡的，只有他坐在那里背英语。
　　大概是不想输给他，我也疯狂的学了起来，开始只是为了赌一口气，为了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后来却真的学疯了，只要有时间就刷题，有时候学的迟了校门已经关上只能翻墙出去。再后来，我就成了理科年级第一，不再是原来那样晃荡在前三十里，忽上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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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笑，听说晏砚有喜欢的人呢。”梅仁凑在我耳边神秘兮兮地问，“你和他那么熟应该知道是谁吧？”
　　我握笔的手顿在空中，脑子瞬间无法思考，我强压着自己的语气看起来不要那么颤抖，“什么？”
　　梅仁偏偏脑袋，一脸惊讶，“你不知道吗？这件事在年级都传开了。你最近真的是学习学疯了。”
　　“怎么回事？”
　　“就是某天晏砚的同桌在晏砚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告白信，不是别人写给晏砚的，是他写给一个女生的，开始我们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他直接就承认了，但是怎么也不肯说那女生的名字。”
　　我猛地推开桌子，冲下楼梯，后面梅仁还在喊:“笑笑，你干什么？！”
　　我气喘吁吁，在晏砚面前站定，“你有女朋友了？”
　　他看着我，周围一群女生也看着我，此时我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轻轻地开口，“嗯。”
　　“是谁？”我语气颤抖。
　　他不语。
　　“不能说吗？”
　　他依然沉默。
　　“你很喜欢她是吗？”宁愿一个人承受这舆论也不想她受到伤害。
　　这次他点点头，淡淡地说:“是。”
　　我仿佛听见自己心破碎的声音，那种痛，撕心裂肺，此时此刻我心里也有了一个决定。我微笑，猛地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祝你和你喜欢的姑娘终成眷属。”我听见他说谢谢。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他们班，走进了级长办公室。
　　我本打算拒绝出国交流生的机会，现在我却决定去，毕竟他有了喜欢的姑娘，我这个青梅竹马还在这里的话免不了让人家姑娘误会。
　　只是我没想到这交流生一当，我就直接在那边读完了大学，回来后听人说他参军去了。
　　许是那个拥抱便是永别了。
　　我收了思绪，将本子收好，又把资料给妹妹装好，便上床睡觉了。第二日的婚礼，新娘子是不能熬夜的，只是我睡不着。
　　第二日，婚车来接我了，陪我的是顾栀栀，她现在倒是成了个有名气的漫画家，当初不去当艺术生真是可惜了。
　　车上放着婚礼进行曲，满是喜悦的气氛，我却感觉不到丝毫身为新娘子的紧张，反倒是顾栀栀是不是检查下我的妆有没有花，衣服有没有穿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要结婚呢。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顾栀栀忽然问我:“笑笑，你想知道晏砚当年喜欢谁吗？”
　　我当然想，只是现在的我还能问吗？我不语，偏头看向窗外。
　　顾栀栀笑了笑，“笑笑，你喜欢他，我知道的，我也喜欢他。”
　　我转头盯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可他喜欢你呢。”
　　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选文科，又为什么转学，都是因为他。我以为他没有喜欢的人，觉得近水楼台先得月，在办公室看到他文科的志愿便毫不犹豫地改选了文科。”
　　“同班的那段时间人人都说他学疯了，可是只有一直跟着他的我知道，坐在窗口的他每天看的不是书，而是从操场走过的你。”
　　“他每天都会在六楼的拐角看着你，只是你从来没有发现。”
　　“他喜欢你，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不想我们闺密之间反目，也不想告诉你这件事便转了学，眼不见为净，毕竟我输了你十几年。”
　　“可他……”我不解，他明明都不理我。
　　“你知道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努力学习的时候他说什么吗？他说你那么优秀，他不能毁了你的未来，他希望你能好好学习，走你该走的路。他也要好好努力，才能配上你。明明他也那么优秀，他也那么好。”
　　是啊，我垂眸，如果没有他那时候故意的疏远，也不会有今天的我，可若是他告诉我，我又怎么会不陪他一起努力。
　　车停下来等红绿灯，顾栀栀又笑，“他参军的那天，我问他为什么走这条路，你本有大好前程。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要守好这个国，你在外面才不会受欺负。多傻啊，傻的让人心疼。”
　　眼泪一刹那就流下来了，我仰着头，努力地让妆不要花掉，“他现在怎么样？”
　　顾栀栀没有说话，眼睛望着街道的拐角处，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白衣的男子正撑着一根拐杖艰难地走着，他的裤筒空荡荡地，脸上是熟悉的桀骜不驯的神情，嘴角边勾着懒散而肆意的笑。
　　晏砚！！
　　我多想推开车门，冲下去抱住他。
　　可是这般骄傲的少年又怎愿在我面前露出脆弱，我又怎么能亲手毁掉他现在的生活，他不该为我承受更多，这样的桀骜不驯才应该是他。
　　一会儿，绿灯亮了，我轻轻开口:“开车。”回头看见不知何时有一个女子温柔地扶住了他，他的脸上满是傲倨，仿佛不屑。
　　我不由地笑出声，这样的他便是那些年里我最喜欢他的样子。知道在我的年少，曾有一个少年这般倾心喜欢过我便好，从此时光悠悠，我们都安好。
　　拐角遇见他，他挽着旁人的手，我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