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短篇合集》绫寒汐yuki

1、醉生

　　楔子
　　“草民参见太皇太后。”装潢华美的大殿上静静地跪着一名青衣男子。
　　“素闻醉生宫宫主九姑娘肤白胜雪，明眸皓齿，有倾国倾城之姿，能替人改天换命，实现夙愿，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个男子。”高台之上传来几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青衣男子缓缓抬起头，淡淡地开口:“太皇太后有话不妨直说。”
　　高台上的女子背对他而站，一身大红色的衣服衬得她的背影纤瘦而绝美，只是那一头白发倾泻而下显得格格不入。忽然，她转过身，白发之下竟是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五十年的深宫岁月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雕琢的痕迹。
　　她盯着青衣男子，一字一顿地开口：“哀家想回到崇祥帝死的那一年。”
　　青衣男子淡淡一笑，仿佛对于女子的话没有丝毫的意外，“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天地万物之生死，莫不一轮回。太皇太后知道我醉生宫，想必也知道我醉生宫的规矩。醉生，醉生……”
　　“不过梦死而已，何惧之有。”女子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
　　“太皇太后可考虑清楚了？”青衣男子紧紧地盯着女子，仿佛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然而，女子转过身去，清冷的声音没有给男子拒绝的机会，“何时可施法？”
　　男子垂下头跪在那里，唯有声音淡淡地响起，“三日后，崇祥帝的诞辰，便是最好的时日。”

　　1
　　我看着她穿过蜿蜒长廊，走过繁花似锦，迈着急匆匆的步子朝远处的华美宫室走去，不远处，有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同样也迈着急匆匆地步伐朝那所宫殿走去。
　　她似乎急着想要上前拦住那男子，嘴里还焦急地喊着什么，可那男子还是推门进入，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虽然隔的有些远，但这些年跟着九姑娘走南闯北，他也教了我很多江湖杂术，其中便有这么一项唇语。我很清楚的看到，她在喊“五哥哥”。
　　我的心下顿起疑惑，我听到她和九姑娘的对话，知道她是太皇太后，那必定就是崇祥帝的妃子或者皇后了，为什么要叫他五哥哥呢？不过我是不会问出来的，就像我不止一次地问过九姑娘，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叫九姑娘。但是他从来都只是淡淡地说，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所以，即便此时疑惑，我也是只能跟着走进了屋子，因为在我愣神的时候她已经走进了推门进去了。
　　大殿里面除了我跟她，还有两个人，一个人身穿龙袍的崇祥帝，另一个人是个女子，她躺在帷幔中看不清脸，但即便只看背影，也能感觉到她很美。
　　崇祥帝开始说话了，他走上前握着女子的手，“言言，这些天是朕军务繁忙，疏忽了你。”
　　女子翻了个身，挣脱开他的手，声音冷清，“皇上不必降尊纡贵来探望一介罪妇，罪妇这冷宫，怕是供不起皇上这么一尊大佛。”
　　莫名地我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仿佛最近在哪里听到过，可是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听到的。很快，崇祥帝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言言，你何必这般妄自菲薄，在朕这里，你才是朕的妻。”崇祥帝有些着急地想要澄清。
　　“呵呵。”女子冷笑了两声，手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却在起身到一半的时候气喘吁吁地抚着胸口，崇祥伸手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右将军府上下一百三十六口人，五十八口当众斩首，剩下的男为奴，女为娼。你说，我一介娼妓，何德何能成为皇上爱皇上的妻啊？”
　　“你只是右将军府的养女，早在一个月前右少将军就将你从将军府的族谱除名。”崇祥帝定定地看着她。
　　她忽而勾唇一笑，“七哥哥还是一如既往地护着我啊。”
　　崇祥帝脸色一变，似乎也没有了继续与她说下去的兴趣，他起身，替女子捻好被子，“朕下次再来看你。”
　　他还没走到门口，女子的声音幽幽地从后面响起，“你是不是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男子一怔，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女子的声音才又响起，“罢了。”
　　我看不见床上女子的神色，可我抬头猛然撞破太皇太后满眼的失落，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崇祥帝，夹杂了几分凉薄，几分恨意。
　　崇祥帝走了出去，却也没走出去，他走到院中间时四处一排排弓箭手刷刷出现，拉开弓箭对准了他，将他围了个密不透风。门被推开，女子从里面出来，一袭长发随风飘散，未施粉黛的小脸惊为天人。“活捉他，赏金万两黄金。”
　　看到她脸的瞬间我终于明白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她和太皇太后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也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就是头发的颜色。女子是青丝，太皇太后则是白发。
　　“为什么？”崇祥帝没有挣扎，任凭侍卫叫他抓住邀功，他只是静静地望向女子，“为什么？”
　　女子撇开头，不看他，声音很轻却很冷，“你杀了我爱的人。”
　　“我知道了。”崇祥帝收回目光，不再看女子，被侍卫带走也没有丝毫的挣扎。
　　女子进了屋，太皇太后还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你在这里看什么？”突然有一道淡淡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吓得我一个激灵，不用回头，这声音烧成灰我都听得出来。我忙转头，尴尬地笑笑，“小九，我就是来看看她们，我都没有见过大内宫廷的故事，我就是来看看。”
　　青衣男子负手而立，眸色淡淡的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没有理会我的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太皇太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太皇太后朝着崇祥帝被带走的方向追了上去。他也跟着走了过去。
　　“跟上。”他的声音一贯平淡，此刻却叫愣在原地的我心里一阵狂喜，小九他不怪我偷偷跑出来，还允许我去看。
　　等我在水牢里找到他们的时候，崇祥帝整个人已经伤痕累累，大大小小的伤口纵横交错，血珠不断从伤口里渗出，身上的龙袍早已血迹斑斑了。太皇太后站在他的不远处，眼神满是恨意，可是凭我多年闯荡江湖的经验，还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的心疼。
　　狱卒拿着鞭子继续狠狠地抽打着崇祥帝，口里恶狠狠地骂喊：“狗皇帝，去死吧……狗皇帝……”崇祥帝的嘴里喃喃着什么，我盯着他的唇看了很久，才读懂他一直在喊“言言。”即使被打得皮开肉绽，他也没有喊一声，只是不停地唤着那个名字。
　　我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太皇太后还是在冷眼旁观，我不由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心狠。
　　突然间，一个青色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是小九，他旁若无人的走到崇祥帝身边，我开口叫他，他却没有理我。刚才我跟着小九走，走着走着他就不见了，我只好自己去找崇祥帝他们。
　　“嘘。”一声命令在我身后响起，我转头惊讶地看到小九，怎么会有两个小九？那个小九走到崇祥帝面前，背对着我直接挡住了崇祥帝的脸。
　　他们似乎说了些什么，我只听见最后一句，“你考虑清楚了。”崇祥帝点点头。
　　小九转身走出牢门的那一刻，崇祥帝的手神奇的可以抬起来了，他手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把匕首，匕首毫无犹豫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太皇太后伸手想要拦住匕首，可她的手却从匕首中穿了过去，一抓一把空气。
　　匕首划破颈动脉，血流喷射而出，崇祥帝闭上了眼，嘴角却挂着一抹微笑。

　　2
　　屋内的香炉里燃着百濯香和返魂香混合香料，青烟袅袅从炉中升起，整个屋里烟雾缭绕，躺在软塌上的女子眼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远处正在沏茶的青衣男子起身端了一杯茶朝女子走去，淡淡问道，“太皇太后可找到想要的答案了？”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双眼紧紧地盯着青衣男子，良久，她冷声开口，“我为什么还活着？你和他的死有什么关系？”
　　男子却只是淡淡一笑，“太皇太后这两个问题，草民该先回答哪一个呢？”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太皇太后七窍玲珑心，其实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猜到什么？明明就是你害死崇祥帝的。”躲在门后的我忍不住冲了进去，小九才走，崇祥帝就自尽了，这让我很难不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但并不代表我很在意崇祥帝的生死，我只是无法适应一个对我来说全然陌生的小九。
　　我说完，只见小九目光如剑刺向我，我还是倔强地抬头直视他。忽然响起一阵轻灵的少女笑声，“这位姑娘可真可爱。”
　　青衣男子看向女子，声音冰冷，“你看见了什么？”
　　又是一阵轻笑，女子才轻轻地拉长声音开口，“一颗会说话的珠子。”
　　“一颗会说话的珠子会在江湖上带来多大的腥风血雨，我想九姑娘比我更清楚吧。”女子又继续说，微笑着看向青衣男子。
　　“这话烂在肚子里面，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青衣男子妥协了。
　　“好。”女子轻轻一笑，虽然面容依然年轻，可双眼中摄理朝政五十年的痕迹无法抹去。
　　“小九……”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仿佛做了什么错事，不好意思抬头看小九。小九拍了拍我的手，淡淡一笑，“不过就是泄露几分天机而已，无妨。”

　　3.
　　我以为小九只是不生我的气了而已，没想到他还让我进入梦境。
　　首先入目的是满世界的红。
　　大街小巷上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十里红妆从右将军府铺到了皇宫门口。
　　红色的轿子在喜庆的气氛中一路抬到了皇宫正门，一身大红色的皇帝上前亲自将轿帘掀开，把新娘子抱下轿子，然后抱着新娘子从正门走到乾清宫。
　　夜幕落下，乾清宫里。
　　“皇后，为什么你哭了？”皇帝坐在床边看着脸上还有泪痕的女子。
　　“大概是嫁给皇上，成为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一时喜极而泣吧。”女子淡淡开口。
　　忽然我的耳边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你知道吗，当时马车上的我有多绝望，我要嫁的人，是亡我国家的仇人，我恨都来不及，怎么会喜极而泣呢。”
　　我转头看过去，是太皇太后，我指指自己的鼻子，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然呢？”
　　我尴尬地笑笑，“可是街上的人都说你从小和右少将军一起长大，你们两情相悦，是崇祥帝破坏了你们的感情，所以你恨他，况且你之前梦里不是说他杀了你所爱之人吗？”
　　“我说的是我姐姐，明安女帝。”
　　我一个激灵，明安女帝，那都是前朝的事情了。听闻崇祥帝屠杀前朝王室时只有十五岁，但残暴无比，前朝王室无一人幸存，除了那因贪玩偷偷跑出宫再也没有找到的言公主。
　　“我的闺名叫明言。”
　　若是一开始就错了，这两个的一生大概也就错了。我听过很多关于当年宫变的故事，有人说她是为了给右少将军报仇才逼宫，也有人说她的进宫本来就是右将军府谋反的一步棋，甚至还有人说，她是自己想当皇帝，可是不论怎么说，在世人眼里她都是错的，都是她杀了崇祥帝。
　　当床上的女子睡熟过去，太皇太后走出门外，崇祥帝给女子盖被子，一张手帕从女子袖口滑落，他拿起帕子，上面细密的针线绣着“明”。
　　只是恰好右少将军叫顾北明。
　　后面的片段不再是完整的场景重现，更像是一个个定格的画面在眼前划过。
　　有她深夜在御花园约见右少将军，崇祥帝站在假山后面的画面。
　　有她写信给右少将军却被崇祥帝截下的画面。
　　有她和右少将军在草原上一起策马奔腾，崇祥帝在蒙古包前静静看着的画面。
　　甚至还有右少将军为她绾发的画面。
　　……
　　这些场景无论哪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吧，可是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崇祥帝对皇后的盛宠。从不用行礼开始，到留宿乾清宫，再到允许干政，甚至还许她垂帘听政。
　　“我没想过要他死，真的。”她抬头望着前方，声音飘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话，场景又开始转换了。
　　“言言，过来帮朕磨墨。”崇祥帝坐在案前淡笑着朝躺在美人榻上吃葡萄的女子招手。
　　“后宫不得干政唉，况且现在是晚膳时间皇上还不休息吗？”女子从塌上下来立马换上盈盈笑脸，在案前坐下。崇祥帝宠溺地摸摸她的头，“言言可不是朕的后宫，言言是能和朕一同受这四海八荒朝拜的人。”
　　“四海八荒？”
　　“是啊，朕从小就立志要让天下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朕可一刻都不敢松懈。”崇祥帝笑，女子也跟着笑，笑的眉眼弯弯，可以看得出来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转头偷偷看了看太皇太后，她的眼底满是怀念，原来他们也曾有这么一段美好的时光啊。

　　4.
　　“阿九，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一个不爱你的人爱上你？”此刻水牢，崇祥帝眯着眼睛虚弱地问道他面前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淡淡地说，“要是有，我早就用了。”
　　我意识到，这就是崇祥帝死前和小九的谈话。
　　“是我对不起她，”崇祥帝牵强的笑笑，“我自问这这一生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黎民苍生，唯一做错的就是十五岁年轻气盛杀了明安女帝。我转头看到躲在幔布后面小小的她，一双纯净的眸子满是恐惧，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我甚至不敢走近她，我怕吓坏她。所以后来她成了我的皇后，我竭尽我的所有对她好，哪怕她不爱我，哪怕她爱着别人，哪怕我知道她恨我，可她又是那么好的姑娘，纵然恨我，却还是在关心我，即使那只是利用。”
　　“所以你今天叫我过来，就是听你讲你的情感问题吗？”青衣男子抱胸，语气淡淡嘲讽。
　　“我中毒了，右将军借她的手下的毒。”
　　“明知是毒还吃下去，能怪谁？”青衣男子语气还是嘲讽，他的手却搭上崇祥帝的手，突然他脸色大变，抓着崇祥帝的手反反复复又摸了三遍，他一脸凝重地摇摇头，“你的毒，我解不了。”
　　崇祥帝扯扯唇角，“不用解。我只希望我死后你能替我护着她一些，我怕她……斗不过朝堂上那些老臣。”
　　青衣男子摇摇头，“醉生宫不能参与到人间俗事里，若是她要入梦境，我就当今天在这里已经收取代价了。”
　　“好。”崇祥帝笑笑，梦境里也是可以杀人的。
　　太皇太后忽然笑了起来，她冲着空中大喊“原来你都知道，都知道啊，可是枉你一世英名，你还是猜错了，我爱你啊……可是那些年我不能啊……不能啊……”笑着笑着，她就哭了，她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间，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五十年来她四处征战，一统其余八个国家，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这些崇祥帝没有完成的，她做到了。

　　6.
　　我回过神后，太皇太后仍躺在床上，脸上却是带着笑意，我心里有一种不安的预感，我忙问小九，“她怎么了？”
　　“她不愿走出梦境，我也无能为力，不过我会替她编织一个好梦，在梦里，她会和崇祥帝举案齐眉，长相厮守。”小九淡淡地说。
　　“嗯。”我笑了笑，躲进了小九的袖子里睡觉，这些年小九未必没有帮过她，只是我现在非常累，需要休息了。所以，我也没有看到小九用他的袖子轻轻将我身上的灰尘拂去，眼神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珍宝。
　　乾德二十三年，太皇太后崩。帝素至孝，诏告天下，举国服丧，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娱乐欢宴，庶民皆三月不得嫁娶。
　　而我在小九的袖子里又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