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号落日》端湷野

9、肖然，好久不见

　　车宇从711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三瓶矿泉水。肖然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矿泉水，想起第一次，不，应该是第二次见到姜桃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薛昊空投失误，他也不会对姜桃印象那么深刻，尽管他自己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来，喝口水吧。”车宇把手里的水递给肖然，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对他来说，这就是个小弟弟般的存在，根本没有构成情敌的可能性。反正车宇一向如此，对什么事情都很有把握。

　　姜桃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离开的最后一班高铁是六点四十五，到达溪城时应该要十点多。能在这里耽搁的时间不多了。

　　“谢谢。”虽说肖然对这个西装男人没什么好感，但这毕竟是姜桃的朋友，还帮忙找了人，他拧开瓶盖，试图用水的凉度让自己清醒一下，他只感觉好累好累，活在一种情绪的大起大落中，到头来还是什么结果都没有。也是，怎么可能找到一个拼命藏起来的人呢？

　　三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车宇静静地盯着姜桃的脸，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让他在高中陷入甜蜜又跌入失落的脸。

　　“车宇，今天谢谢你。”姜桃在手机上订完回程的票，抬起眼撞上他的视线。

　　“我们一起吃顿饭吧，这次我请，你欠我的，等我回了溪城再算。”车宇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当初答应帮姜桃忙的时候，也是为了能见她一面，一起吃顿饭。唯一不在计划之中的，就是还有个表弟跟着。

　　见姜桃没有说话，车宇抬起手耸耸肩，从鼻子里发出“嗯哼？”的声音，好像在控诉姜桃耍赖可耻，毕竟当初请吃饭这话是姜桃说的。

　　“等你回了溪城，我请你吧。今天就算了，我们还要赶高铁。”姜桃面不改色地说。

　　车宇的目光又在她身上游离了几圈，挑起嘴角凑到耳边问，“姜桃，你在害怕什么？吃顿饭而已，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姜桃咬牙切齿地忍住推开这个恶心人的冲动，双手顺势环上他的肩膀，同样是凑在耳边说，“不了，今天有其他人在，下次吧。”说完，轻轻地拍了拍车宇的后背，推开他，嘴角挂着轻佻的笑意。

　　车宇挑了下眉头，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和从前有些许差别的人，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这一秒吸引他的，是姜桃身上的那部分未知，惹得他想要去征服她。当然，这只是姜桃给他的错觉。

　　肖然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怔怔地看着，心底涌起一股怒火，快要涌出来时又变成失落，慢慢地向下沉去。他的视线一刻都没从姜桃脸上移开过，她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牵着另一个人的呼吸。肖然心头的白月光也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眼神里又有看不懂的东西，令人费解。

　　靠，我在想什么？烦躁充斥着肖然的每个细胞，他深吸一口气，选择背过身，瞬间也明白了那个眼神的意义，是试探。但从转身开始，他就输了，姜桃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真是一举好几得。

　　下午六点，还是熟悉的高铁车厢，熟悉的靠窗座位，熟悉的可以和姜桃独处的时间。

　　从和西装恶心男分开，肖然就没和姜桃说过一句话，像个置气的孩子。哪怕是算不上冷的天气，肖然也严严实实地戴上卫衣帽子，整个人藏在卫衣里，靠在座椅上。

　　姜桃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从包里掏出那本日记本。

　　“肖然？”

　　不想说话。

　　“肖然？”姜桃试探性地提高一点音量。

　　睡觉了，别烦我。

　　“肖然～”姜桃故作撒娇地凑过身，伸手想把他的帽子往后拉下来，肖然抓住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转过头来严肃地看着她。

　　“你，喜欢他吗？”问完这个白痴问题的时候，肖然立马后悔了，这下他真的要被姜桃看成表弟了。

　　姜桃没说话，用另一只手把肖然的卫衣帽子拉了下去，看着他有些冷漠的脸，“那你喜欢我吗？”说这话的时候，姜桃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她明明是个不应该被喜欢的人。

　　肖然愣了一下，松开姜桃的手，眼神不知所措地晃着，回避了姜桃的视线。对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学姐说喜欢，他可能还没有西装男有底气。

　　姜桃见他没有说话，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不想把肖然卷进复杂的事情中，但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日记本，好像有些东西是无法避免的。

　　“你看看这个吧。”姜桃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把日记本递给肖然。

　　“这是什么？”

　　“好像是你姐姐的日记。”

　　肖然没有立刻打开日记本，而是皱着眉问她，“你去翻那些废品了？”

　　“嗯，来一次，总不能什么收获都没有吧。”姜桃没有看他，淡淡地说。

　　肖然没有想到姜桃会为了他的事情去翻那堆废品，人家能答应帮他找人他已经很感激了，他刚才还问了那么白痴的问题让气氛变得尴尬，真的是傻x。

　　“谢谢你，姜桃......学姐。”他想了想还是把学姐两个字加上，这好像是他们之间唯一能存在的关系。

　　肖然打开日记本，翻了几页，又迅速翻了后面的几页，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

　　这个字迹的确是郁向彤的，他大体扫了一眼内容，大部分是关于家里琐事的记述，最后几页好像是书信，而开篇的头两个字都是“肖然”，是写给肖然的信......

　　他又顺着往下看，落款是郁向彤的名字，日期......日期...？等等，日期怎么是...17年后的未来？

　　肖然不可思议地看着日记本，字迹可以确定是郁向彤写的，但这本日记本的主人不应该是那个什么林沛初吗？那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别人的日记中？而且从日记内容来看，这些就是郁向彤在烟厂生活的那段日子......那这个日期又是什么鬼，是郁向彤故意写的？啊不对，是那个林沛初故意这样写的？还是......

　　姜桃看着一头雾水的肖然，起初她也是这样疑惑，但现在还需要确认某些事情，她才能断定情况就是如她所想的那样。

　　一阵响铃，把两人的思绪拉回现实，姜桃从包里掏出手机，是莫奶奶打来的。

　　“喂？奶奶...”姜桃也习惯了和肖然一样，管莫奶奶叫奶奶。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姜桃嗯了两声，把手机递给肖然。

　　“小然，你手机怎么打不通啊？”肖然这才想起来手机下午就没电了，刚才上车忙着赌气也忘了充。

　　没给肖然回答的机会，莫奶奶接着说，“小彤回来了，她没回家，说在书屋等你。”

　　肖然已经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了，他觉得自己深陷一团混乱之中，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在高铁上，还是在家里的床上，又或许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小然？”肖然回过神来，他现在对信息的接收能力是百分百，但处理信息的能力却是零。

　　“好，奶奶，我们大概十点左右到溪城。”他淡然地说。

　　挂了电话之后，姜桃接过肖然递过来的手机，“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肖然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应该惊讶吗？”他倒是没所谓，反正郁向彤活着还是死了，对他的人生一点帮助都没有。

　　姜桃没往下说，这通电话已经证实了她想要确认的事情，只是按照规则，她不应该和郁向彤出现在同一个时空里。

　　车厢内昏暗的灯光，让旅途疲惫的人产生睡意，而两个人却异常地清醒。

　　肖然借着光亮，翻看手里的日记，一字一句，都是对这个家的恨意。他看了一会儿，果断合上日记本，现在再被这些情绪裹挟对他没什么好处。大家活成这个样子，都不是大家的错。

　　坐在旁边的姜桃，头靠在窗子上，两手环抱着胳膊，眼睛看向窗外，其实是在看玻璃窗上的人。她突然很庆幸肖然刚才没有给她答案，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不重要了。她不想自私地占有一个人的全部，在人生仅剩的一年里。

　　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还有那么多人往高铁站涌，那些人看上去不像是接送亲戚的，个个拖家带口，感觉都是逃难的，疯了似的逃离这座城市。

　　被迎面涌来的人群挤了个踉跄，肖然暗暗骂了一声，“靠，那么多人忙着投胎吗？”

　　薛昊看见从站口出来的两人，大老远就抬起手使劲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肖然蹭了蹭刚才被踩了一脚的鞋，没好气地问。

　　“不是吧大哥，我好心来接你，你就这个反应。”边说，薛昊嬉皮笑脸地和姜桃打了个招呼。

　　肖然没理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就要上车。

　　“诶诶诶？等会儿。”薛昊拦住他，“啧啧，不错呀肖大爷，还挺...还挺人模狗样的哈，早上给我发的就是这件吧？”

　　肖然一把捂住薛昊的嘴，可惜姜桃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挑开话题，“薛昊，你是未成年，不可以开车吧。”

　　肖然瞥了一眼后面的车，是薛昊他爸之前闲置的车，薛昊会开车，只是没驾照。而回去的路上有交警在定点抽查。

　　“大晚上查得严，我就不开咯。”薛昊摆摆手，无奈地撇撇嘴。

　　“你不开谁开？我们推着回去吗？”肖然白了他一眼，奈何自己又不会开车。

　　“我开。”主驾驶的门被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手倚在门边上沿，是周若南。

　　姜桃略显惊讶地看着她，而肖然还在努力回忆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是谁。

　　“先上车吧，车上聊。”四人陆续上了车，薛昊抢占了副驾驶的座位，留给肖然和姜桃坐后排的好机会。

　　“姜桃你把那件衣服套上。”周若南指了指车后座上的衣服，是周若南的。姜桃经常出门不带外套，晚上的时候又冷得发抖，周若南已经习惯了帮她多拿一件外套。

　　肖然看着窗外远处熙攘的人群，“怎么有那么多人......今天高铁票打折吗？”

　　薛昊把半个身子都转过来，不可思议地说，“我靠不是吧，肖大哥你忙着谈恋爱都不看新闻的吗？”

　　肖然刚想说手机没电的事情，周若南接过话头，“这两天溪城查出十几例不明的呼吸道感染疾病，有传染可能，这些人忙着逃命，再过几天，溪城可能就要封城了。”

　　“有这么严重吗？”姜桃想起来在手机上的确看到过这样一条新闻，但看看就刷过去了。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周若南在一个红绿灯口停下来，手指敲着方向盘，“省里已经成立了专门的专家团队下来考察。”后面的话即使她不说，姜桃也明白了。自然是周若南亲妈以实习生的名义，把自己医学专业大二在读的女儿搞进了专家随从小组，即使冒死也要让女儿的履历多上光鲜的一笔。

　　四人都没再说话，各人心里装着各人的事，车停在晓荷书屋下边的路口，简单道别后，周若南和姜桃下了车往出租屋方向走去。薛昊把肖然送到书屋门口，莫奶奶代替肖然坐到车的后排。

　　“小然，你的东西都在楼上的阁楼里，你们聊吧，等会儿把门关咯。”莫晓荷嘱咐到，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又收了回去。

　　“嗯，好。”肖然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路口，他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二楼的阳台，暖黄色的灯光溢到阳台上来，但他毕竟不是活在暖色灯光下的人。没有什么比今晚的月色更凉人了。

　　肖然把卷帘门拉下来，从里面上了锁，朝里面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冷白色的白炽灯把那人的影子拉出门外，“好久不见。”

　　郁向彤抬起眼，嘴角渗着寒意，笑着对她的弟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