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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郁向彤的出租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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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没给手机响第二声的机会,姜桃接起电话。
“喂?”
“我联系了辅导员,她两年前就休学了。”
休学?如果两年前休学,也就是郁向彤开始和家里失去联系的那段时间,那她这两年在哪里?
姜桃把手机从耳边放到桌子上,开了免提,“那有联系方式吗?”
“我打过她登记的那个号码,被注销了。听说她休学后在城郊租房子住,有同学去过她住的地方,地址我还在问。”
肖然又想起那封快件上的地址,一个在溪城根本就不存在的桂峰小区,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也是个不存在的地址。
两边都引来一段暂时的沉默,车宇先开了口,“我可以把地址给你,但你要和我一起去。”姜桃再一次见识到这个人的厚颜无耻。
她看了一眼边上的肖然,“好,我现在看票,确定时间后告诉你。”
挂了电话之后,姜桃和肖然无言地吃着各自面前的东西,一个在手机上看去S市最早的一班高铁,另一个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筷子。
“我......”两人同时开了口。肖然顿了一下,“你说吧。”
“我买了两张票,一起去吧。”没等肖然给反应,她接着说,“早上九点的高铁,我们大概八点左右要出门。”
肖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显然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此刻思考的并不是这件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小城市的排水系统似乎只是个摆设,积起来的雨水漫过路边的台阶,寻找着下个去处。而肖然今晚似乎没有别的去处。
“我......今晚可以住这里吗?”姜桃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慌张地说,“我,我睡沙发就好,或者地上也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骂了一百遍薛昊那个龟孙子。
姜桃笑了,不是那种讥讽的嘲笑,也不是听了笑话后的大笑,而是那种被某种东西打动,难以隐藏的笑。打动她的不是肖然说的这句话,而是这个干净少年的眼神。很久很久之后,当肖然问起她什么时候发现的,她说,就是这个眼神。
雨下了一夜,丝毫没有给肖然离开这个房子的可能性,就这么下到后半夜,把那些脑子里有太多想法而睡不着的人熬倒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七点,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肖然爬起来,把沙发收拾好,蹑手蹑脚地摸进卫生间,又蹑手蹑脚地摸进厨房。大概半小时后,两人坐在地毯上,吃着用荷包蛋代替牛肉的牛肉面。
打开窗子的时候,寒意争着涌进来,只不过一晚上的雨,溪城好像已经到了秋天。姜桃打开衣柜,从最下面的衣服堆里抽出一件薄卫衣,用塑料包装袋装着,吊牌还在,是新的。
肖然拒绝两次无用后接过塑料包装袋,这很明显是一件男款卫衣,新的,那可能是买给男朋友还没送就分手了吧。肖然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不知道是因为这件衣服,还是因为他所猜想的那位男朋友,又或许是昨晚外放免提声里那个男人说的话。
但姜桃好像总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表情,他的神态,即使他不说话,她也知道他脑袋里在自言自语什么,也是她,让肖然第一次有被人一眼就看到脊柱的赤裸感,或许沉重,也或许轻松,至少他不用再伪装什么。
姜桃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人,转过身又细细打量一番,除了这位帅哥只睡了两个小时略显憔悴的脸,其他简直完美。
“嗯~果然,我设计的衣服要帅哥穿才好看,你比例很好你知道吧。”
肖然皱起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例?什么比例...长宽高?还是像素比?等等,什么设计!?他突然反应过来,抓住那句话的重点,“这是你,设计的衣服?”
站在一边的姜桃环着手,挑挑眉,“嗯哼。”她走过去,掂起脚帮肖然整理脖子后面的帽子,拍拍他的肩,”你能不能蹲下来一点。”
“哦,哦哦。”他依旧看着镜子里,但注意力全部放在衣服上,是很小众的风格,小块的撞色设计,用英文刺绣代替热胶印花,版型也很好看,就像那天他在学校里看见她的那个感觉,普通又不平凡,她尽然还会设计......
“我之前给品牌商设计的春季滑板款,后来他们给我寄了一件样品,我觉得没问题就没退回去。你穿着,好像比模特要更能表达这件衣服,感觉不太一样。”姜桃边说边接着打量眼前的人,“啊,我知道了,你是寸头,更有街头的那个感觉,我早跟他们说了换个模特,他们不听。早知道用你了。”
肖然没说什么,尽力藏住脸上的表情,但他还是没忍住用手机对着镜子偷偷拍了两张照片,发给薛昊,炫耀一番。
“女士们,先生们,您好,本次列车将于十一点整到达S市,请要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车厢内响起报站的广播声。
窗外的风景不断退后,天色阴沉,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姜桃看着在身旁坐得笔直的少年,睡着的人怎么能不偏不倚呢。一开始姜桃以为他只是在养神,直到她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想起他今早双眼通红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要以为他昨晚抓水鬼去了。
虽然不情愿叫醒一个看似熟睡的人,姜桃还是拍了拍他,“肖然,肖然?我们快到了。”
肖然睁开惺忪的睡眼,虽然没有早上那么红,但还是疲惫的眼神,不用说,姜桃也体会到他复杂的心情。
“他把地址发我了,我们等会儿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过去吧。”
“好。”这一声好,似乎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可能是太长时间没说话,也可能是哽咽。他拧开前座网兜里的水,喝了一口,要是这只是一次单纯的旅行就好了,找郁向彤仿佛成了一个负担,但如果不是因为郁向彤,他又有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坐在姜桃身边呢?
午饭从简,高铁站附近的商务餐,就餐的大多是附近写字楼里的职员,黑白正装,来不及取下的工牌,连吃饭都在用手机办公的昏暗生活,这是姜桃最讨厌的生活,也是肖然未来极有可能过的生活。
肖然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把土豆和小到快看不见的红烧肉往嘴里送,没有了早上照镜子时万分之一的心情。就好像他是一个如临大考的考生,而郁向彤是那份试卷,也是那份答案,他在无数次逼近这个时间节点的过程中,只感受到煎熬和空白,他一点期望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反应,不管结果如何,都应该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肖然,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颜色吗?”姜桃放下手里的筷子,胳膊肘支着桌子问。
对面的人显然不知道她在这个时候问这种无厘头问题的意图是什么,乱猜一个好了,肖然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浅蓝色短衫,“蓝色?”
姜桃笑着摇摇头,“是紫色。”她接着说,“马特·海格有本书叫《我遇见了人类》,讲的是一个外太空的高级生物意外来到地球并寻找回去办法的故事。它活在一个大学教授的身体里,那个教授有妻子、儿子,它代替教授每天和他们在一起,但它无数次想回到自己的国度,特别想家的时候它就会处在一个紫色的梦境中。紫色,是现实与幻境的边界。”
肖然瞪着空洞的双眼集中注意力地听着,但不知所云。“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姜桃看着他的眼睛,“你活得太现实了,所以你的世界是黑色的。”
黑色,好像是一切颜色的终点,黑色,意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对于肖然来说,他的世界更像是灰色,他看得见发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也做不了。那是无力的灰色,和烟厂上方的天空一样。
几乎是无意识地,肖然机械地说出一句话,“那是因为你没过过我这样的生活。”有些自嘲的口气。
姜桃的确没过过那样的生活,但姜桃的生活他也不可能过过。对于姜桃熟知的生命规则,肖然一无所知,因为肖然不过是她世界里的一个无意识人物。
“我是想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生活的世界不是真实的。”姜桃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说,“或许我们是被设定好的,在别人的世界里固定扮演自己人生的一串代码呢?”这一次,姜桃的神情又笃定了几分。
肖然放下手里的筷子,他知道姜桃看过很多书,有文学情怀,但不知道她居然还那么喜欢看科幻小说。
“我吃好了,我们走吧。”他站起身,先到柜台结了帐,在门口等着。
姜桃扭过头看着他的身影,深深地看了好几秒,她突然又觉得,在这件事上,肖然是活在幻境里。
距离和车宇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姜桃和肖然已经到了他给的地址,是城郊的一片生活区,主要是外来务工人员住的地方。
他们停在一幢五层高的楼面前,地址就给到这里,德兴中路18号。没有具体的几楼几室。
三层台阶上去,是一楼的值班室,脏兮兮的窗户那边坐着一个穿白色背心的大爷,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老花镜滑到鼻尖,他费力地佝偻着腰,看着电视上只张嘴不说话的新闻主持人。这电视的年纪和大爷一般大了,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肖然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想上台阶和大爷搭几句话。这时,往里通的楼梯道走出来两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手提一个简约公文包,另一个是矮矮胖胖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红色的连衣裙被撑得不像样子,失去美感。
“车宇?”姜桃看着这个两年多没见过的人,原来他在他们来之前就到了。他看起来,比高中成熟不少,但这种场合穿西装卫未免太过夸张。
车宇停下脚步,对上姜桃难以言明的眼神,解释说,“我假期在律所实习,早上下班就从那边直接过来了。”车宇很快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的身影,“你......朋友?”
肖然瞬间掌握情况,主动打了招呼,“你好,我叫肖然。”姜桃补了一句,“是我表弟。”肖然心头一怔,他宁愿做朋友也不想当什么狗屁表弟,不希望姜桃把他看成个小屁孩。
车宇挑挑眉点了点头,他当然没想到姜桃还会带一个人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藏进墨色的瞳孔。
“我刚才问了房东,你们找的人似乎没在这里住过。”车宇转头看着红色连衣裙,胖女人嗑着瓜子不耐烦地说,“我都带他进里屋看过登记簿了,没有什么郁向彤啊。”瓜子皮和句号一起掉到地上。
姜桃没说话,只是看着车宇的脸,地址是他给的,难道他不应该给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吗?
正午的太阳把空气都变得让人心烦意乱,胖女人烦躁地摆摆手,“诶咦,你们走吧走吧,这儿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边说边踩着亮片凉鞋转身要走。
车宇好像没有继续追问房东的想法,姜桃心中窜起一股无名之火,看着车宇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要脸,乱编故事就为了见她一面,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
车宇耸耸肩,一脸无奈,“我的确看过了,登记簿上没有她的名字。”姜桃恨不得现在就用跆拳道教训他一顿,但殴打律师似乎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肖然迈过台阶,抓住胖女人的手臂,“您再看看吧,就是这个人,有印象吗?”说着把手里的手机递上去,那是郁向彤入学时在政大门口照的,郁倩还把它装框裱起来挂在客厅里。
胖女人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手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瓜子掉了一地,“......你...你们...要找的人,是她?”红色连衣裙深吸一口气,手往后扶在值班室的窗台上,支撑住站不稳的身体。两个月前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中。
姜桃绕过车宇,跨上台阶扶着胖女人,“您认识吧,她是不是在这里住过?”
胖女人紧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脑海里的场景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她喘着气说,“死了,在我的出租屋里。”
死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胖女人抖着手喝了一口值班老头的茶水,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
姜桃冷静地问,“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胖女人感觉好了一些,微微站直身体开始回忆,“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出过门了,那天我去催水电费,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我就拿钥匙进去了,谁知道......上吊了,人就那么挂在那,眼睛还睁着...”胖女人颤栗了一下,不想再去回忆细节。
“警察来过了吗?尸体怎么处理的?”车宇似乎更倾向于把这件事看成是一个练手的案子,脸上有几分尽力压制兴奋。
胖女人又嗑起了瓜子,好像谈论的是别处的事情,“警察肯定来了呀,自杀没什么好调查的,尸体也被她家人认领回去了。”
肖然听到这,猛地抬起头,家人?哪来的家人?他家在S市根本就没有亲戚,怎么会有人来认领尸......等一下,如果郁向彤两个月前真的死了,那么他之前收到的快件是谁寄的?
“阿姨,您没记错吧,您再看看,是不是这个人?”肖然又点开那张照片,不管怎么样要弄清楚才行。
红色连衣裙这次真的不耐烦了,“诶你这小伙子什么毛病,我说没见过你不信,我说见过了你也不信。”胖女人一把抓过他的手机,从窗口伸进去,在老头面前晃了晃,“爸,爸!你瞅瞅这是不是住四楼那个丫头。”胖女人扯着嗓门喊道。
白背心老头扶了扶鼻尖的老花镜,眯着眼盯着手机屏幕,抬起头说,“...哦......是她,叫...叫......叫沛初是吧,挺好一姑娘,可惜了......”老头缓慢地摇摇头,又继续猫着身子看电视了,好像谈论的是别处的事情。
胖女人听老人这么一说,反应过来,“哦,对,那丫头叫...叫什么...林沛初,反正不是你们说的郁什么彤。”
名字都不一样,难道是长得很像的两个人吗?郁向彤是这份试卷,也是答案,但现在看来,好像只能交白卷了。
肖然想了一会儿,“那,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不好意思,打扰了。”他平静地说,“我们走吧。”找不到那个桂峰小区的无力感又涌上心头,
姜桃一时也一头雾水,断了的线索不知道怎么能继续摸下去,也只好尊重肖然的意思。
胖女人看三人转身要走,突然想到什么,“诶诶诶等会儿,那丫头住那屋收出来一些东西,在那边角落的纸箱里,你看看是不是你们认识的人,要真不是,就帮我把那堆废品扔了吧,反正也卖不出个好价钱。”胖女人嗑的瓜子皮落的满地都是,她也不是什么好心提醒,就是想找人帮她干点活儿。
肖然看了一眼那个垃圾场似的楼梯间,又看了一眼胖女人脸上若隐若现的狡黠,他不傻,明白这什么意思,“不必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车宇扯了扯自己的西服外套,自然也转身走了。
姜桃留在原地看着肖然的背影,有些愧疚,又有点心疼。她径直走到那个楼梯间,蹲在一堆垃圾里翻找着,打开一本好像是日记的笔记本,随便翻了几页,看到开头两个字的时候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已经默默把笔记本装进了包里。
胖女人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骂骂咧咧地叫嚣着,“什么人呐,现在这些年轻人连垃圾都不愿意帮人扔啊?呸。”地上除了瓜子皮又多了一口痰。
值班室的老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用手指着电视说,“你注意点儿卫生吧,这电视上说哪个地方闹瘟疫来着?叫什么...城?嗨呀,反正你把你刚才喝过的茶水倒了吧,我可不想染病。”
胖女人继续骂骂咧咧,这次嗓门又大了几倍。
姜桃没有告诉肖然那本书的结尾,来自外太空的高级生物最终可以回去了,但是它已经爱上了人类世界,它放弃了回去,它结束了它的生命程序,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留在教授家里。至于为什么它不回去,大概是比起设定和掌控别人的人生,它更喜欢像人类一样活在毫不自知的设定里,这样的人类生活充满惊喜,因为每一天都是未知。
说不定我们生活的世界真的是设定好的,姜桃在日记本上看到的两个字,是肖然的名字;老头所说的闹瘟疫的城市,就是溪城;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在郁向彤的谋划里,她的确死了,而且还死了两次。至于姜桃,她算不上毫不知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