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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查无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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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来的疾风,不断加速的油门,凌乱的头发,肖然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希望找到她,还是希望扑场空。
在人生的前十个年头里,肖然对郁向彤的记忆还是温柔聪明的姐姐,她会带他去吃他最爱的红豆水果捞,会背着他在房间里转圈,会把五毛钱买的碎冰冰撇成两半,一人一截蹲坐在外面的台阶上舔着吃......但有时候,郁向彤又对他表现出极大的敌意,不是不喜欢他,是恨,也是狡诈又阴险的爱。她发脾气的时候会抓住他的头往墙上撞,会用烧红的火钳烫他的脚踝,这些事情大多发生在家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当肖建彬一回来郁向彤立马又像个正常人,对他嘘寒问暖。肖然清楚,贸然说出实话往后只会让他遭受更大的痛苦,他选择沉默,如同他姐姐早些年那样做,他不过是正在经历她所经历过的痛苦。
薛昊在后座拉住肖然的校服,“肖然!!停车!!”
“停车啊!!不然我tm就跳下去了!”
肖然松开拧到头的油门,捏了一把刹车,车速渐渐慢下来。
“我靠,你tm是不是想死在车轮下边!?”薛昊从后座上下来,没好气地说,“郁向彤今天找不找得着我不知道,但你再这么骑车我俩今天肯定死外边,下来!我来骑...”
肖然机械地跨下车,坐到后面,他不明白,他查过手机地图,问过街上的行人,没有人知道这个桂峰小区在哪,在溪城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所以这还是郁向彤的骗局?反正寄件地址也不是不能乱写。
“我们还是先去邮局问吧,地址可以作假,但快件的编号作不了假......人家物流系统里都有跟踪记录的,走吧。”薛昊戴上头盔,重新发动了车子。
肖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要回家,那早就回来了啊.....她这两年都在哪,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离开家她快乐吗?还是不快乐......为什么突然传来音讯,为什么不直接出现......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肖然有头绪的。
“哦喂,小伙子,寄东西吗?”正在分拣快递的背带裤大叔抬起头问。
“...嗯...不是,我收到一封快件,我想查查它的物流情况。”肖然举着手里的纸袋,环顾了一下这个门面不大的邮局,只有背带裤大叔一个人,但他看上去不太像会操作电脑的人。
“哦,你都收到了还查什么啊?”背带裤大叔不耐烦地问,没有停止手上工作的意思,兴许他等着这两人自行回府。
“帮忙查一下吧,关乎人命。”肖然淡淡地说,脸上寻不到任何表情。
背带裤大叔这么一听,怂了,“...咳..咳咳...诶那个,你报下编号。”肖然直接把手里的快件袋给他了。
“76525......,我找找啊。”背带裤大叔在键盘上操作着,回车,“诶?怎么回事....没有?”
薛昊探过头,“是不是输错了?”
“哦哦,我再试一次啊,76525......。”还是没有。
肖然知道试几次都是这个结果,没有。
薛昊抢过快件袋,挤到电脑面前,“怎么可能,我来试试。”背带裤大叔让出一个位置给他,还是没有。
“我靠,这怎么回事儿?大叔,不是每个快件都有一个编号可以查询的吗?”薛昊突然没了头绪。
“也不是,只有录入系统的查得到,你这个看着也不像仿造的,大概是内部人员流出去被别人私用的吧。”
“那是谁.....”薛昊顺着他的话问。
肖然拿回纸袋,打断了薛昊,“走吧,我知道了,谢谢啊。”说完,径自走出邮局。
他的确知道了,他突然就明白了,郁向彤的目的很简单,报复。以她的性格和头脑做这种事不是不可能,他也明白这只是刚开始,往后他还会收到许多这种来历不明的快件,下次说不准会是什么。
“不是,大哥,你总得问问清楚吧。”薛昊追上来,他难以理解刚才还把油门拧到头的人怎么会突然那么冷静。
肖然取出头盔,跨上车,“我们回书屋吧,我知道该问谁了。”边说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晓荷书屋,莫奶奶闭着眼躺在摇椅上,桌上的收音机播着天气预报,今晚好像会下雷暴雨。
一辆电瓶车准确地停在书屋外的挡蓬下,薛昊跟在肖然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过书屋的门槛,“...肖然,你是想问莫奶奶吗?”薛昊嘀咕道。
“奶奶,姜桃今天来过这里吗?”肖然没有回答薛昊,直接问了莫奶奶,“我刚才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
莫晓荷把桌上的收音机按停,转头看了一眼对面二楼的阳台,没有人,窗户也是关着的。
“没有,她今儿没过来,怎么了?有急事的话直接上门去找她啊。”老人家边说边用蒲扇指了指那个方向。
这件事目前也只能问她了,肖然把肩上的包放下,看看房檐外阴沉的天,“薛昊,你在这帮莫奶奶看看店,我找她问件事。”还没等薛昊反应过来,肖然就已经到路的那面去了,薛昊刚想伸出头去让他回来带把伞,一声闷雷就吓得他赶紧把头缩回来。
天色好像又比刚才沉下去些,明明还不到天黑得时间,室内就需要开灯了。
“今晚要下大雨咯。”莫奶奶站起身,取下挂着的薄外套,她知道就算她不问,薛昊也会忍不住跟她说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咚-咚-咚。”肖然深呼一口气,还是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是不在家吗?还是没听到...
肖然又敲了一次,声音比刚才响一些。“咚-咚...”
第三下还没敲完,门打开了,“肖然?”尽管姜桃刚才已经在猫眼里确认过来者何人了。
“..呃...我刚才给你打过电话,但是...”肖然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往常散开的头发随意盘了起来,高挑的身子上挂着一条印花长裙,肩膀上的罩衫长到腰间,左手拿着一盒冰淇淋,嘴里含着勺。
姜桃突然想起来上次说过的补习,他大概是为这事来的,“....啊,我手机静音了,不好意思没听到。”
有那么几秒钟,两人就这样在门边站着,面面相觑。
从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姜桃觉察出,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小事情,“先进来吧。”
肖然没有直接跟着她进去,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犹豫着什么。从小郁倩就告诉他,去别人家要换鞋,虽然他家连能串门的亲戚都没有。
姜桃见他没跟进来,马上明白了,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拖鞋,“先穿这双吧,可能会有点小。”这是姜桃之前为周若南准备的,虽然她还没来过她租的房子。
下午四点半,外面却已经黑得不像话,姜桃把落地灯打开,暖色灯光更容易让人放松,更适合聊天。
“我喜欢在阴天拉上窗帘看电影,还有冰淇淋。”姜桃边说边把电视关掉,倒了杯水,“坐吧。”
肖然环顾了一圈,怎么说呢,姜桃的东西,都有一种设计感,不论是她穿的衣服,还是角落的书架,抑或是房间内其他物品的摆设,都是随意又富有个性,看似简单,又精巧复杂。你可以离得很近,但看不懂里面的寓意,姜桃也是,这是肖然对她的另一个印象。
“我过来是想问,你...认识政大的人吗?”姜桃算是他学姐,和郁向彤差两级,兴许可以问到同级考上政大的人。
“政大...认识啊,你想考政大吗?”姜桃知道大概率不是,一个理科生为什么想考文科院校。
肖然抿了抿嘴,“不是,我想打听个人...”姜桃看着他,似乎说出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容易。
姜桃静静地等着,肖然还是没能说出郁向彤的名字,他的手里好像握着缰绳,说出那个名字意味着告诉姜桃,他和郁向彤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被关在监牢里的人,可怜可笑又可悲。
“肖然,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其实很喜欢跟你聊天,也愿意去倾听你的故事。”姜桃从身后抽出一个抱枕递给他,好让他能坐得舒服点,“如果你愿意说,那我就静静地听,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可以就这样陪着你,或者我们可以先吃点东西。”
时间也差不多靠近饭点,姜桃看向厨房,“天气这么冷的话,我们吃砂锅饭怎么样?”
肖然依旧垂着头,现在这个情况,他其实什么都吃不下。
姜桃见他没说话,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刚要起身,肖然抓住她的手,“......郁向彤。”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是我姐姐,同母异父的。”能撇开一点关系就撇开一点吧,尽管这改变不了他们是一家人的事实。
姜桃愣了一下,在脑海里联想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彤......?”是那些短信原本的收件人,“所以,我现在用的是你姐姐之前用过的号码,是这样吗?”她看着肖然沉下去的脸,试探性地问。
“嗯,她......有两年没回家了。”肖然想阻止自己说下去,这样的行为仿佛作茧自缚。
“之前找过警察,人家说不能以失踪立案,因为她不是失踪,她在学校,只是不回家。”
姜桃没有把“为什么”三个字问出口,强迫别人揭开伤疤这种事太过残忍。
而肖然没有继续说下去,话题一转,“我今天收到了她寄的快件,但地址是假的,邮局也查不到有用的信息。”他用短短几个字概括了让他情绪失控的事情。
“所以,我来找你,就是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人可以联系她。”
姜桃静静地听着,好像在思考什么,“其实你并不希望她回来,那你为什么还要主动找她呢?”姜桃盯着肖然脚踝处烫伤留下的疤痕,“上次打电话也是,这次也是。”
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肖然觉得自己是个赤身裸体的人,一眼就被看透,他顿时觉得自己的隐瞒和伪装毫无意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希望她看见这样糟糕的自己,就在此刻,他多想做个书店家的儿子。
“是,我确实不想她回来,但我想问她,凭什么觉得我遭受过的痛苦无足轻重,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姜桃明白他什么意思,剩下的话,即便不问,她也会知道了。
“好,我有个认识的......人,也念政大,我帮你问问吧,只不过他是男生,找起来可能不是那么容易。”
肖然什么都没听进去,就听见最后两句,“......啊?我姐姐是女生啊,为什么不好找?”
大无语事件......“我是说,我认识的人是男生,找你姐姐可能不是很好找。”姜桃无奈地拿起手机,“首先宿舍就被排除了,不同年级的话大部分课也被排除了,现在只能从社团或人际关系方面入手了。”
“哦,对了,她好像是经济法专业。”肖然虽然不太确定,但他记得当时肖建彬逼着她填了这个专业。
“经济法...”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那个人也是学的经济法。
姜桃去高中同学群找了那个人的微信,请求添加,自从高二以后,她把他的所有信息都删得干干净净。
肖然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站起身,“那先麻烦你了,学姐。我出去买点吃的吧,你想吃什么?”请别人帮忙,什么都不做也太不要脸了。
姜桃明白他的用意,没有回绝,“那......你知道路口那个小摊吗?我想吃他家的鱼饼还有年糕。”
“好。”肖然当然清楚如果姜桃帮他这个忙,怎么可能才值那点小吃的钱,但以后感谢的机会还很多。
肖然轻轻带上门,下楼,路对面的书屋已经关了。他掏出手机,才看到薛昊一小时前发的短信:天气太冷,莫奶奶风湿痛,我骑你的车送她先回家了,你的车停在金鱼店门口。衣服、书包还有钥匙都在莫奶奶那,你今晚要想回书屋你得先回这儿来拿,当然,如果太晚,就别去打扰老人家休息啦(偷笑表情)小爷我今晚要打电动先回了,明早记得和我分享你的有趣夜生活哦(猥琐表情)
“傻逼。”肖然暗暗骂一声,天上的乌云挤成一片,好像要布下一张大网,抓住那些在雨天胡乱心动的人。
路口的小摊正在收摊,只有傻子才会淋着雨干亏本买卖,肖然快步跑过去,“张姨!等一下......”
“给我一份鱼饼和年糕再收吧。”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不来早点,瞧这风刮的,马上要下大雨了。”张姨嘴上念叨着,手上动作特别麻利。
“还要一份那个,还有那个,嗯......这个也来一份吧。”肖然掏出手机,准备付钱。
“来,拿好啊,赶紧回吧,赶紧回吧。”张姨的话还有一半飘在空中,风就更加肆意地刮了起来。
路程不远,但凉意已经追上肖然的脚步,早知道就把校服拿出来了,只穿一件宽松短袖的人在风里尝到了教训。
姜桃把手机放在桌上,那边的人还没有通过验证,三年不联系,连同学会都因为不想再见所以避开了......
桌上的屏幕亮了起来,对方已通过您的添加请求,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聊天啦。这句提示语实在太讽刺。
聊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肖然的事,她都不想再和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不给对方发文字寒暄的空隙,姜桃拨通了语音电话,响了一声,对方接起来。
“喂?”
“是我。”姜桃平静地说。
“你,过得还好吗?”俗不可耐的客套话。
姜桃略过他的问题,“我想请你帮个忙。”
对方沉默,半晌,“你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吗?”
“......好,车宇,你过得好吗?”姜桃沉下气,要想拿到想要的就要先做不愿意做的,这是她这两年明白的人情世故。
“不好,我以为我们会上同一所大学。”
“我今天不是找你叙旧,那些事情我们可以改天再谈,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个人。”姜桃死死捏住话题的方向。
对方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传来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吐烟,“呼......可以,听说你现在回了溪城,先告诉我你现在的号码并保证不会拉黑我。”
多么卑劣的筹码,被爱着的人或许这么想,但这又是深情之人握紧的绳索,用来勒死别人,也勒死自己。
姜桃没有犹豫,“好,你把号码发过来,我现在打给你。”
“你还没有保证。”对方步步为营。
“我保证。”随后姜桃挂了语音电话,拨通了屏幕上发来的一串数字。
“郁向彤,你们专业的,比你大两级,现在应该大四,帮我问一下她的联系方式吧。”姜桃顿了一下,“如果成功联系到她的话,我请你吃饭。”
这一次毫不犹疑的是对方,“好,我们和大四的是同一个辅导员,应该很快就能问到,你可以看日期请我吃饭了。”
“嗯,有消息就打给我,挂了。”
“等一下,姜桃。”原本要按下挂机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我很想你。”听完这四个字,姜桃果断挂了电话,恨不得跑去厕所干呕。她不是恶心对面的人,而是恶心自己。
肖然提着三个塑料袋进门的时候,一声闷雷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姜桃接过他手上的袋子,身上的短袖已经有雨滴的痕迹。
“淋雨了吗?”厨房里的姜桃把塑料盒里冒着热气的食物倒出来装在雕花的小盘子里,她喜欢仪式感的生活。
肖然在玄关处把换下来的鞋放好,“没有,只是毛毛雨。”
真奇怪,这一幕怎么那么像新婚夫妇的生活片段。
窗外的雨突然倾盆而下,雨声混着雷声大声吼叫着,好像今晚整个夏天的雨都要被下完。
肖然本能地走到窗边,检查窗户是不是都关紧了,就像在家里那样做。事实上他已经有快半个月没回过家了,他其实担心郁倩的精神状态,又担心肖建彬的心脏。
那两分钟里,他就愣愣地站在环形玻璃窗前,看着阳台上的那些花,这样真的不会死吗?
姜桃从厨房过来,把几个盘子放到印花茶几上,看着少年的背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会死的。那些花,晒得了太阳也淋得了雨。”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肖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肖然转过身,这位理科学霸刚想从生物学角度反驳她,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是车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