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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往事浮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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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西辰与北渊爆发了两国之间最为惨烈的一场战争。
两国实力强劲,分庭抗礼,又都是有血性,不愿服输的大国。常常是两军冲锋嘶吼之声震的地动山摇,神鬼避路,有时隔着千里都能仿佛能够听着那声音,不知是利刃穿心时的痛呼,还是取敌人头时疯狂,反正是各种嘶喊混在一起,叫人神魂发颤。
长在黄沙里的西辰人就像是一匹匹绝境之中觅食的恶狼,仿佛不知痛觉,不知生死为何物的往前冲,其攻势之猛不亚于泰山之崩,怒江潮涌,那一只西辰的军队可谓是让群虎绕行的悍军。
好在当时西辰士兵虽猛却少有技巧谋略,彼时北渊军队的将领又正是英武候谢家的三位智谋双全的公子。谢家人以退为进从不和西辰的军队硬碰硬,依着太极八卦的路数,以柔克阴,避其锋芒,击其脏腑。以着举国的十万新兵硬是防住了二十万西辰凶悍精兵。
两军拉锯之战持续了半年,此时西辰之军起初的勇猛凶悍已成了日渐增长的颓靡之势,疲乏之态。
也就在北渊之军正在上风,准备待其精力耗尽之时给其致命一击的时候,北渊军队里最大的丑闻出现了。
同为副将的霍姓将军通敌叛国,拿着他所能拿到的所有的布阵图全部献给了西辰的将领!
敌军夜袭,火烧粮营,并马上占据了军火所在地,就算是此时谢家的三位公子带着所有士兵拼死
战斗也只不过是垂死挣扎,落得个全军覆没,十万英魂,游荡他乡。
此后再没有了智谋无双的将领,勇敢无畏的士兵,西辰军队攻势如潮,势不可挡,一路直逼北渊都城定京。
先皇眼看着年近半百依然披甲执锐的谢老爷子,看着已经成了红池的护城河,看着定京天街上遍地的饿殍,终于是在万般无奈之下割地赔银,送去北渊年仅七岁的世子前往西辰为质,以求得残存的机会。
也就是那时北渊世子入西辰,成为了一颗委曲求全的弃子。
当时西辰国力鼎盛。入朝为质这于他萧疏节的凌迟却像是对西辰所有人的褒奖,是举国都值得骄傲的事情。
当时秦宛也不过是三四岁的小娃娃,好奇心也重,因为养在深宫连宫外的人都极少见着,就更别说是外邦异族的人,听见打了胜仗还弄回来一个世子,更是好奇的没办法,拼了命的耍赖要去看看。
虽说这般的朝事秦宛一个小公主本是不应该参加的,但是这西辰皇帝就这么一个女儿,骄纵秦宛已经是举国皆知的事情。他哪里架的住秦宛撒娇耍混,就只好抱着秦宛接见了这北渊的质子。
四面百官笑,曲膝拜君王,偌大的殿中单就容不下这一个异国的质子。
明眼人都清楚,这位太子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弃子,他的余生只能在西辰的深宫中卑贱的而饱受屈辱的死去。
这些看戏的文武百官到此刻也没有什么悲悯之心了,常年交战一日功成,看见这敌国太子如今卑躬屈膝,别提有多大块人心了,那是感谈阔论,肆意吃喝,好不快活。
可是,他都不冷的吗?
只有当时被父皇抱着坐在高位的秦宛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担忧。
已经冬至了,秋娘早早地就给她准备了小暖炉,小毛毡,狐毛的小帽子小披肩,生怕她冻着了,今日宴上她也是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小雪球似的,窝在父皇的怀里都有些凉。
这个小质子只是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衫,本来应当是月牙白的衣服已经微微的泛黄了,看着还灰蒙蒙的,这般的寒酸,那里看得出来是西辰的太子。
哪里有世子是这样寒酸的?秦轩被关在伙房里七天都不带这么寒酸的。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手上也有冻裂的口子,整个人都冻的在微微的颤抖,但是好像并没有恐惧和抗拒的感觉,像是习惯如此,像是心如死灰,一双眼睛始终是平静如深水的。
就是落了座,他的桌子上也只有一杯冰水。
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角落里面,这个只有七岁的北渊的小太子静静地听着那些在酒肉中渐渐发酵起来的痛诬丑诋,粗鄙恶言。
秦宛觉得他一定冻得不得了了,又长得瘦瘦的,脸上没有一点的血色,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乞丐,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面活像个可怜虫。
可能是见着他太可怜动了怜悯之心,秦宛从父皇的身上一骨碌溜了下去,捧着桌上的枣泥酥,蹬着小短腿就朝着那个可怜的小质子跑去了。
这秦宛是西辰唯一的嫡公主,真真是集万千宠爱与一身,就是北渊与西辰激烈交战之时,她这个小公主也是只管开心玩闹。
扯皇后的牡丹,摔皇帝的玉杯,烧太傅的胡子,剪状元的头发,出了名的无法无天,是个没人敢惹的小祖宗。
所以就算是在座的各个大臣们都知道今日公主不该在此,也不该贸然离席奔向一个外邦质子,也依然没有人敢出去阻拦秦宛。
这伴君如伴虎,阻碍了这小公主就是碰了这老虎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宛也就顺顺利利的将这枣泥酥送到了萧疏节的手上,可他连眼皮子都不抬,也不搭理她,就是死死地盯住桌上的冰水。
在这西辰哪里有人这般无视她!
秦宛不免有些恼怒,她拿起了一块枣泥酥怼进萧疏节的嘴里,“给本公主吃,不吃就让父皇把你放在雪地里面,活活冻死了去。”
秦宛当时也就三四岁,明明还是奶声奶气,还硬是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这北渊的质子不知是怎么了就被这小公主一呵竟然无声的落了两滴清泪,犟着不肯开口,秦宛又使劲将枣泥酥往他嘴里怼了怼,“这可是世间最好吃的枣泥酥,你给我吃!”
这北渊来的小世子是个傻的,她看他可怜专门给他拿的枣泥酥,又香又甜,都给递到嘴里去了,他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也不知是饿了还是被秦宛给吓着了,萧疏节咽了泪,接过饼默默的吃了起来,虽然还是没有抬眼看秦宛一眼,但好歹是迫于她的威胁吃了枣泥酥,她也没有再为难他,又开开心心的跑去他父皇怀里了。
她只觉得给了他好吃的,他应该谢她才是。
当时年幼的秦宛不曾看见,萧疏节吃着这宫廷御制的枣泥酥只觉得是如咽糟糠,眸子里如今不再是平静如深水,满是是喷薄欲出的恨意。
也可能就是从那时萧疏节就已经开始为以后种种都设下了圈套。
如今想来,从见着他的第一眼秦宛就是鬼迷了心窍,愚笨无能,才会上了他一个又一个的圈套。
或许十年前在西辰,第一次相见她就应该把她扔到扔到风雪里,活活冻死,冻死后面所有的事情。
秦宛越想越是觉得难受,从开始的隐忍着流泪到后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再到如今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是她害了父皇,害了皇兄,害了秦轩,全都是她的罪过!全是她的罪过!
秦宛正哭着,秋娘也听见了动静,推门而入,把这个全身战栗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是我的罪过,秋娘,全都是我的错,是我任性无知,我害了他们。”秦宛扑在秋娘的怀里,像是几岁的孩童一样,放声大哭。
秋娘看着眼前的秦宛不知是有多心疼,她轻轻的抚着她的背,生怕她这种哭法又哭的背了气,“不是的宛宛,不是的,不是宛宛的错,不是的。”
秋娘是最守规矩的人,但是面对如此泣不成声的秦宛,就好像是面对着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的女儿,她没有再唤她公主,一遍一遍的想母亲一样唤着她最亲昵的名字,一声一声的抚慰着她。
秦宛是一国的公主,不是她的女儿,但她打心眼里觉得她该像疼爱自己的女儿一样,陪着她,护着她。
她见不得那个西辰最开朗活泼,天真娇憨的小公主受着这炼狱般的人间疾苦。
她见不得,又护不住她,这才是叫人心神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