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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我正和画年在园子里浇花,鼻尖总是熏着一股清甜味。一条暗红色的长蚯蚓半截身子锢在干涸的土里挣扎,我拿银针挑碎了干土,将泥鳅提溜起来。

      “倪小姐。”

      这一声叫唤着实突兀。那泥鳅正攀着我的手指奋力向上爬,我也刚好在思索这亲昵我指尖的一端是头还是尾。手腕随着身子的颤抖往外抛,好巧不巧,那小长虫黏在了那人的水纹白靴上。那白靴踩在另一只靴子前,僵持了半天没有动弹。我心疼地将蚯蚓捧起,放置在花盆里。一抬头,俊丽容颜映入眼帘。

      “见过倪小姐,在下是叶侍郎家的二公子,叶蓁。”

      我点点头,记忆中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他。哦,前些日随倪君言一同到府的应该就是他和他爹。我将手洗净,邀他共坐于大槐树下。

      叶蓁捧着茶,喝完发出一声喟叹,眼梢在一片桃红中上挑,皓齿在两瓣薄唇中一张一合。“小姐可知,这世上有一种虫,颜色赤红,首尾皆圈着一层黑环,长度与一五岁孩童的中指相差无二。乍一看,就跟小姐刚刚逗弄得蚯蚓极为相似。”

      叶蓁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桌面上敲打,颇为悠闲地审视着我脸上的神色,待吊足我胃口之后,复倾着身子将头伸到了我面前。

      “只是这虫会在夜半人们酣睡之时,从鼻孔、耳洞、肚脐一切能钻进人体的洞口,蜷缩着身子,一点一点地顺着血管悄无声息拱进人的五脏六腑。在体内徘徊个几周天之后,会在小腹处最柔软的地方寄居生窝。有的虫还能自行伸缩身子,整个过程人类都无知无觉。是不是很可怕啊?”

      我身上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往画年身上靠了靠。“那,那人会如何?”

      叶蓁龇着牙,咧着嘴,面露不忍。“啧啧啧,赤虫进身,令人无气虚惫,腰重眼昏,两耳呜聋。阴痒盗汗,精滑冷脱。膂痛背问,骨髓酸疼。饮食无味,肠胃虚吼。精随水转,化入小便。气浊血滞,结成疮肿痈疽,而致夭伤。所以说,小姐应当疏远这爬虫类才是。”

      “可有救助之法?”叶蓁看我一脸着急,故意拖着话,沉吟半天,终是崩出几个字。

      “宜先饵镇心砂安魂,药补虚丹固闭二门,使荣卫交通,虫自消化,兔形骸枯损矣。”说着轻飘飘扫我一眼,“小姐莫要担心,此虫畏寒惧香,只要你用贵府最浓烈的熏香熏上三日,既可蠲洁,也保准赤虫不敢近身。”

      叶蓁的眼珠子滴溜溜在我脸上扫视了一圈又一圈,良久又沉沉叹了口气。我心下大惊,送叶蓁出府之后,将房屋四角熏上烈香。一时间烟雾弥漫,恍如置身凌霄仙境。

      殷先生一来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泪水溢出红肿的双眼,疯狂摇摆着手死活不让我靠近他。我沐浴后站在透风的院子里,离先生三丈远,一五一十将事情交代清楚。先生闻之,搓着擦红的鼻头,哈哈大笑。

      “让你平日多读点书,也不至于被人坑蒙的如此难堪。不过是一条寄身虫,又不是邪祟鬼魅侵扰,硬生生将这宅院毁的住不得人。这几日你自己去我草屋听课吧。活该吃了这没文化的亏。”

      我在先生的数落声中羞愧的抬不起头,真真正正记住了叶蓁这个歹人。

      叶蓁信步悠闲地黄道花架下,仰头猛劲嗅着空气。“在下怎么觉得,这府中的熏香味比以往都重啊。”他俯身挑起我奉读书页的封面,眉头一蹙,语气不解。“《太清玉册》?我道现在尽是儒家的天下,没成想小姐您尊崇的是道教。”

      我合上书页,将其递给画年。“随便翻翻看罢了。真是多亏了叶公子劝告,如今先生嫌弃这处,我可有大把的时间捉虫子了。”

      叶蓁瞄瞄我,又瞟瞟画年,随机爽朗一笑。“小姐单纯,在下不过是开个玩笑,没成想小姐却听信了。”后手背到腰后一捞,竟凭空变出来一大捧花。“在下见小姐对花草甚感兴趣,投其所好,专门将这花献给小姐,还请小姐莫怪。”

      这话说得倒是诚恳,只是我这花园已无空位。可这花生的娇艳,就像那日红楼一瞥的花钿姑娘。遂找了个枯枝落叶的犄角旮旯,将这月季胡乱埋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往后几日与叶蓁渐渐熟悉,他倒时常往我这府里奔走。有时醉醺醺一身酒气,有时一身慵懒潇洒恣意。也罢也罢,从他这侃侃而谈中,我也能寻得几桩趣事。这人估计是经常流连于风月场所,所讲之事俱是市井小民私下八卦的张李家常,就连十几年前一位金枝玉叶的小姐弃婚与情郎私奔,他都能拾起来津津有味地说道说道。

      那一日我旁敲侧击的问他,有无心上姑娘。他支支吾吾一阵,眼睛看着我,意味不明,终是狠下心点点头。我唔了一声,转瞬将话题引向别处。

      晚上的京城应当比白日还要喧闹。不管你附近有无池塘,青蛙的呱呱声总是无处不在,一声赛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青天碧空渲染上一层墨,不是浓厚的黑,隐约透着蓝,边际还镶着一条白色光晕。唯一轮弦月高挂,月光未及之处遍布繁星,老有几只异常闪亮,还有一只拖着长长尾巴的扫把星。想来,它虽慢,也应是这碧霄最惬意的星辰。

      这郎情妾蜜的幽会时刻,我逮着没人的空档,把画年拽进回廊拐角的幽闭角落。画年显然有些惊慌,僵硬着手臂任我拉着。

      轻纱衣裙抚摸过路边的草尖,擦过青黑的石阶,环绕着红漆梁柱转了两圈,最后顺着墙壁滑下,紧贴着画年的布衣下摆。画年微窘,低着头往后退了退。我抓着他的手腕往我怀里一捞,冲他做禁声状。画年咽下口水。

      “咱们小声点,小娘他们都睡了。”

      画年仍是挣着往外退,“小姐,逾矩了。这若是被人撞见,小姐清白名誉可就受损了。”

      我抓得更紧了,“你别动不就行了,今日我和叶公子所谈之话你可都听见了?”画年疑惑地看着我,估计心里正纳闷我这骚操作闹的是哪一出。

      “画年整日跟着小姐,自然是听见了。”

      “别再动了。那我问你,你有心仪之人没有。”

      “自,自是有的。”

      我心跳加速,闪躲着目光不敢看画年。“那你可想与那女子共度余生?”画年这次却默然不语了。真是急死人了。

      忽视掉画年脸上凄伤神色,我一掌拍在他胸口。“不过是让你回答一个简单问题,你总想这么多作甚。就你这磨叽性子,就算人姑娘也喜欢你,也能生生叫你作没了。”

      画年见我生气,慌乱起来语速也变快了。“若是姑娘不嫌弃,画年肯定待在她身边一辈子爱着她、宠着她。为她摘第一场春雨后山头最娇嫩的花,与她剪烛夜谈,同她共赏西山晚霞。画年想的,是两人的白头携手,是每日的粗茶淡饭,也是姑娘的一颦一笑。”

      画年这话说的隐忍克制,但我想要的仅是如此。

      我轻轻跃起,蹭了画年的嘴角。我看着他,他眼里也只有我。

      “画年,这话我记下了。”

      多年后,我仍记得那天晚上。两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少年心,竟比那竟比那石砖底下缩藏着的蟾蛙鸣声还要响亮,咚咚咚的直往人脑子里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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