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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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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小屋门前的杂草长得老高,东边的屋顶光秃秃的,能清晰地看见几根弯曲黑木横插在屋檐边缘。其余地方的茅草都纷纷翘起了头,在这似有似无的微风中被挠得一颤颤。
自一月前先生突然请辞云游四方,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小破屋跟前。山坡上的孩童依旧奋力扯着嗓,似乎喊的越大声记得就越清楚一般。先生的学生回到了这个地方,在童声环绕中频频阖目点头,享受其中。
小娘将先生的口信一五一十地转告给我,秀眉皱成了一个“八”字,柔着嗓子轻声软语的抚慰着我。我并没有小娘想像中那样不舍,只是小娘近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感性、敏感。果真是小别胜新婚啊。
我回房将先生赠与的画卷摊开,是一幅山水画。除了那掩映在枝杈间的点点棠红,全篇都由墨笔寥寥几笔地勾勒,故这一处在这素净的画上尤为扎眼。只是这花,还有树下那隐隐淡出的窈窕身影,尽显不可思议。
自那日起,我心里总没来由的泛起一股躁郁,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就在它将要爆发喷涌而出之时,叶蓁来下了聘礼。
日子定在了七月初六。没剩多少时间了。
所有的事情都来得迅猛,有如前呼后拥的海浪打得我措手不及。可这串珠子般的一桩桩事,似乎早就有人算计过、预谋过,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
七月的老天爷遇上了更年期,阴晴不定。
出嫁那日的天气也不怎么好,在我记忆中逐渐与阿青决绝的背影重合。我猫在街角转巷,眯着眼看着跨出门槛的火红裙边,画年靠着桩子杵得老远,叶蓁人模人样地站在对面,盯着新娘迈动的碎步目不转睛。
新娘手腕上突然搭上一只素手,这动作将我们三人俱骇了一跳。叶蓁强自镇定,笑得越发虚伪。倪君言手直直朝上伸去,围观群众和我一样伸长脖子瞪眼瞧,一群人摸不着头脑,真不知这又是闹哪出。小娘将欲出言制止之时,倪君言缩回了手。之后一切顺风顺水,叶蓁跨着马领着新娘回了家,我坐着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山脚下。
就算倪君言发现又何妨,他绝对不会想到我躲在这和尚庙里。师父们一个个清心寡欲,吃斋念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任谁也不会知道我是倪府逃婚的小姐。
叶蓁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从来没喜欢过我,之所以跑得这么殷勤,是心中有愧与我。
那夜我关了房门,正准备熄火之时突然发现床上拱起的一大团被子,这把我给吓得,差点小魄离体。我用手戳了戳,被团拱了拱,随后被角大张,从里跳出来个叶蓁。
“你这样,对不起我,更对不起林姑娘。”叶蓁的来意我已知晓,只是他这畏畏缩缩的没出息模样,看了实在让人生厌。
叶蓁跪在我面前,两缕头发垂在眼前,诚恳道:“我自知这样既玩弄了小姐感情,又辜负了馨儿。奈何馨儿身份特殊,我爹在朝为官,不可能让我娶风尘女子回家。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出这下下策。小姐心有所属,我也不愿强拆小姐缘分,还望小姐施以援手,帮我,也是成全你自己。”
一听这话我反倒气笑了。“叶蓁,你这么会算计,估计就连你爹都没看出来吧。你这孙子装的真是不错,骗得我都以为你是一个整日留恋烟花之地的纨绔子弟。你让我看见你二人在红楼亲热,无非是在提醒我,你后来的亲近,不过玩玩而已。叶蓁,你心可真黑。”
叶蓁却笑了,慢慢起身坐到我身旁。“不过是生存本能而已,小姐言重了。再者说,小姐的父亲,怕是比我干净不了多少。这忙,小姐帮是不帮?”
“帮,这次忙完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成交。”
我藏在后院的一间禅房内,百无聊赖地翻动案上的经书,僧人们正在打坐念经,伴着空中安心的檀香和隐隐约约的霉味,我的脑袋也随着犍稚一下一下敲打着木鱼,不到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我这一等,就是三日。这时间也太长了。
我抱着膝盖靠着墙,想是不是信条没有交到画年手上,想画年是不是被发现了禁锢家中,想画年是不是不愿与我同赴天涯海角。正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拉开,一瘸一拐走进个人。
“怎么是你?你的腿怎么了?画年呢?”
叶蓁面容倦怠,咳了咳答道:“被我爹打断腿了而已。”叶蓁上前将一裹满泥浆的包袱递给我,“这是山民在谷底捡到的。应是地湿路滑,脚下没留神就跌下去了。”我接过包袱沉默良久,很轻,里面没有咯手的东西。
“倪君言呢,他可有让你带什么话?”叶蓁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语气,“莫再回府。”可笑,不过是逃个婚,竟连女儿都不要了。也是,替别人养了十几年女儿,仁至义尽了,反倒是我亏欠了他。
我沉下心,问叶蓁最后一个问题。“你所做,他究竟知不知?”叶蓁定定看着我,“不知。”
我笑出了声,“叶公子,莫不是您自己都忘了,他可不比您干净多少啊。”言毕,我揣着画年留下的包袱,踩着稀泥出了寺庙。
山道之间,确实有一道划痕,只不过离边界稍远罢了。山崖下的泥浆被血染成暗红,我跪在此地,眼泪抽抽搭搭往下掉。一记乌鸦啼鸣叫醒了我,我起身开始在周围摸索。果然,在不远处的泥洼里,发现了一只碎裂的木盒和断成两截的木簪。
叶蓁说得何其委婉,可我这心里的负罪感半点都没消逝。应是画年摔跤后不小心将木盒抛出卡在山崖边,慌忙中拽着两旁的枝杈去捡,枝条细嫩,崖边湿滑。归根到底,是我害了他。
我将木簪放在最显眼的门口木桌上,不想,还是忘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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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辗转来到了一片草原之上,那里天连着地,地接着天,此等雄伟壮观景象将我这外来人深深震撼。我和居民一起缩在圆圆的蒙古包,和孩童驾马驰骋草场,和他们一起围着篝火、切着羊肉、喝着鲜奶。盛大时节,我会和周围人一起拍手叫好,看雄壮的汉子赤裸着上身互搏,听高挺的女子嘹亮悦耳的歌喉。
我在这里生活的很愉快,可我更想念安定的水乡生活。
五年后,我再次踏进京城地界,繁华奢靡仍在。
我只身挤进闹事,不时有人投来探究疑惑的目光。草原上的五年时光,我的面容早已改变,稚嫩肌肤褪去,两团干红爬上黑黄脸颊。忽然之间,我好像又看见那一袭蓝衣。
我匆忙跟过去,在他消失人群之际,抓住了飘动的衣角。殷先生回过头,诧异又惊喜,“倪小姐?!”
我冲先生笑笑,先生把我拉到路旁。“先生,裳儿有一事老早就想请教先生。裳儿,究竟是不是,先生的女儿?”
先生呆愣片刻,缓过神来哈哈大笑,用袖子揩了揩眼泪。“小姐真会说笑,婧菡姑娘千金之身,冰清玉洁,在下不过是一教书先生,怎会夺得千金芳心。倒是倪子正当时名噪一时。就凭我糙人一个,怎会生出小姐这样冰雪聪明的可人女儿。”
先生一番话,我顿觉五雷轰顶。待眼睛再次聚焦之时,先生早已涌进人海不见了。
我失魂似的来到府外,红漆大门紧闭。推门进入,见不到一个人影,毫无人气。顺着冥冥之中的牵引感,我走向那片空寂的竹林。东风吹拂,竹叶沙沙,这怕是府中最热闹的地方了。
一人蹲在地上打磨着竹片,嘴唇不断张合,似在低语絮叨着什么。我走进拍了那人的肩,一扭头,竟是一副痴傻模样。我的手在空中僵住,倪君言看见我怕生一般躲开好远,大眼睛滴溜溜转几圈,又径自跑开了。
我愕然怔住,直到胡妈热情地唤着我。
人心的可怕暴露在眼前,我始终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只有七岁孩童智商的人是倪君言。倪子正七岁时,就已是名满京城的神童,可眼前之人痴傻呆愣,无一丝灵气。
嫉妒与恨这两种情感一直都是交织相伴随的。倪君言官场不露怯,商场也是混得如鱼得水,同行的仇恨值也越拉越大。不免有些奸诈阴险的笑面虎心生不满,欲下毒害死倪君言。幸亏发现较早,可毒性猛烈,只能保住一条性命,最终伤了脑子。
“那小娘呢?为何回来许久未曾见到她?”胡妈眼睛里又冒出几滴泪,哽咽道:“夫人在小姐您离府的几月后,就难产去世了。”
花开花落,人生几何。十几年来犹如庄周梦蝶一场,佳人锦瑟,一曲繁弦,却叫人爱的深沉,痛的心碎。
画年,华年。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我心心念念的江南小城,那里是永远的阳春三月。
倪君言愈发爱犯糊涂,时不时问我他是谁,我又是谁。
“你叫倪君言,字子正,是我爹。我是你的女儿,倪裳。”倪君言歪着头蹙眉看我,似乎很难理解我这句话。
“可菡儿都不喜欢我,我又怎会有女儿呢?”我一惊,忙追问下去。“我曾对菡儿说过,这一生只娶她一人,可她不喜欢我,丢了我和别人走了。你这突兀冒出来,倒是我食言了。”
倪君言紧紧攥着自己胸前的一块凸起,那副样子怕极了我抢他的东西。我柔声问道:“爹,你这手里捏的什么?”倪君言鼓着腮帮子思索片刻,还是伸进怀里将物什拿出。“这是我做的簪子,将来是要送给菡儿的,你可不要抢了去。你若是喜欢,我再做一根给你便是,你千万不要抢它。”
这簪子与娘的木簪一模一样,我忽然感觉鼻头酸涩,吸了吸鼻子才说道:“爹,菡儿喜欢的是你。”倪君言眼睛突地亮了,一双秋水也有神了。“真的?那你为什么知道?是她告诉你的?”
我重重点头,“嗯,是婧菡亲口告诉我的。”
倪君言笑了,笑靥灿烂赛过灼灼桃花。“那你以后别喊我爹了,我怕菡儿误会。”
窗外的雨点打着莲蓬,一通砰砰嗒嗒吵闹。巷子里穿越玩闹的孩童仍不知疲倦,照样嘻嘻哈哈,你追我打。府里、府外的笑声融成一片,传到天上又经由雨滴砸下来,落在街坊上,落到农田里,烙印在人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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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倪君言栽种的桃花树越长越粗状,一晃又是多个四季,要说到底过了多少年,我这糊涂脑袋可想不起来了。只是我的背陀了,牙齿咬不动了,皮肤变得皱巴巴了。
那一日我正在大树下乘凉,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到脑袋上,好不容易眯着了,愣是被泥鳅的孙子喊醒。我擦擦口水,撑起眼帘子,入眼便是水娃放大的脸。
我挥手,嫌弃地把他推开。“你这娃娃不去伺候你家少爷,跑到我这里来吵我干什么!”水娃笑嘻嘻地舔着脸,“婆婆别生气,我这不是口渴,想吃您这树上的枇杷么。”我看着水娃嘿嘿笑的嘴脸,越发觉得他和泥鳅一样顽皮讨厌。“去去去,要吃自己摘,别烦我睡觉。”
眼皮子将将合起来之际,我听见一稚嫩童声唤着“水娃”。我扭头,看着一好干净漂亮的男娃娃,眼睛不时瞟着水娃和树上的枇杷。这一眼可把我搅得睡意全无,只觉得那人的音容相貌犹在,尤其是这别扭样,真真如一个模子刻出来般。恍若隔世。
我招手唤着小少爷上前,脸上的褶子因嘴角的牵动而挤在一块,另一只手在面前的筐子里摸出一大串枇杷。
我舔笑,“小少爷,要不要吃枇杷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