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桃良秀蔓

6、第 6 章

　　在京城的日子也并不怎么好过。京城的富态就像肉汤上飘的一层肥油，腻得人恶心。

　　我们在城南盘下了一栋宅院，隔壁邻墙处，应有一洼池塘。三月风一过，这一圈房舍无一幸免，柳絮御风而行，四处作怪。

　　“小姐，你脖颈上怎么又起红疙瘩了？”又是这样！自打我搬进这个院落，春夏之际就是在受刑！画年拿来药膏给我擦拭，我受不住痒，还是挠破了皮。“庸医！这开的什么药方，抹了一个月不见好，还越来越痒。若是我能出去，非砸了他们家的招牌！”

　　画年垂着眼拉起我滑落肩头的外衣，温声软语地宽慰着我。

　　“这倪家的小姐，怎是个火爆脾气？”一人身着蓝衣跨过门槛，神色慵懒闲肆，眉眼似墨。这人周身气度不凡，尤其墨香浓郁。我向他服福身行礼，“您是小娘请的先生？”

　　“不错，刚好识得几个字。”画年添了一杯新茶，这人拿起来一饮而尽。“小姐叫我殷先生就好。你这住处离我那破草房也忒远，这一路走来，脚底板被硌得生疼。”我又给他换了一杯凉茶，他仰脖喝下。

　　“我那有些晒干的艾草，小姐可叫人去拿。晚上沐浴时将艾草浸泡于热汤之中，这皮痒应能减轻许多。”我感激的看着先生，连连道谢。

　　我告诉先生，老旧呆板的教学方式我是学不好的，说不定会重蹈气走上一任先生的覆辙。殷先生也是个怪人，闻言眉梢上挑，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我也不爱教那整日捧书读背的木头学生，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寺庙念经。小姐聪敏，不愧是倪君言的女儿。”

　　我问：“先生和家父很熟？”殷先生摇摇头，眯着眼品着我偷偷从窖里刨出来的酒。“只是曾有闻过九岁的倪子正，不服家中先生管教，特意作了一诗讽刺那先生固执腐朽，在当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那先生听闻，活活气晕过去。这样一比，小姐你做的也不算太过分。”

　　呦呵，倪君言小时候也干过不少蠢事么。

　　殷先生为人随意豁达，教书之余，经常邀请我们去他的茅草屋玩耍。先生，我，画年，三人围着篝火蹲着，手里拿着根穿着鱼肉、鸡肉的木棍，撒上调料之后在火上翻烤。耳边水声潺潺，河里鱼多虾少，浅洼处刚没过脚踝。岸上一片光秃，乱石堆砌，偶有山鸡叫声，先生闻之，身子一颤，就是从没捉住过。

　　第一次来先生住宅，走了足足两个时辰，口干舌燥之际，终于看见那被风吹的掀了半边房顶的草屋。先生抱着一捆稻草，踩着梯子颤着腿肚攀向房顶。我将头扎进水瓢，痛饮一番解渴后，才听见不远处的房舍里传来孩童的朗朗书声。

　　殷先生已经抖着衣摆下来了，坐在桤木下连喝了几杯茶。“先生竟也在此教书。”殷先生撇撇嘴，长叹一声：“生活不易，生活不易啊。”我拉着画年坐下，手肘撑在木桌上，“先生学富五车，见解独到，为人随和。就算做不了官，定也有许多大户人家请着先生去教书。更何况，小娘为人也大气，定是给了先生不少银钱。您院里的这几坛酒，不都是小娘投其所好送您的吗，不馋不赌，何来不易之说。要我说，您比我们活的都轻松许多。”

　　殷先生轻笑，“伶牙俐齿，我几时说过是自己。我说的是这些孩童。这里远在京郊，没有任何人愿意来此赔钱教书。屋中困窘，农事靠天吃饭，他们若不想庸庸无为一辈子，饥饿不饱，只得靠读书出头。小姐生在富贵人家，定是不懂这些心酸苦楚。有多少人，熬了十几二十年，也只是想在科举的皇榜上沾得些许墨迹。可就脸大的地方，多的是被人瞧不起。”

　　先生这话说的有些惆怅，我扭头看着画年，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紧盯着瓷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殷先生爱喝酒，也好灌人酒。因我是女子，先生不便多劝，只好去为难画年。画年推辞不过，接过喝下，一杯就倒。先生看着画年啧啧嘴，嫌弃地摇头，将人拖到凉席上安顿好。“竟连一个女娃娃都不比过，丢脸。”

　　我将香袋放在画年身旁驱虫，回头冲着现身咧嘴。“画年不曾喝过酒，您这酒又太烈，他肯定会醉的呀！”

　　“不是梦中人，不明酒中味。这孩子福缘浅薄哦。”

　　这京城的怪人总是操着疯言疯语，就连前不久那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也敢咒画年命薄。若能窥得命数，他就该知道那暗巷里的一顿毒打是他该、是他嘴欠的！

　　纵使是一疯老的胡言乱语，画年也暗自伤心好久。府邸处有一僻静竹林，四季清凉，林深处有一套用翠竹制成的桌椅。倪君言也是相中此处，他走了，这竹林也不空寂。夜晚时分，透过尖细层叠的竹叶，一弦月半隐在高空，清冷月光，云霭浮动。我两人对相站着，皆是一动不动。

　　画年醉了，我便一人去街上溜达。这喧哗闹市，真是看尽人间百态，人性丑恶。我还是喜欢江南的雨，温柔缠密，能洗净树杈蛛网的灰尘。江南的风，微醺醉人，穿过姑娘的裙，掠过汉子的肩。

　　穗苗摇曳生姿，蜘蛛暗处结网，鱼虾水里翻腾，石底臭虫滋生。

　　我穿过最繁华的商街，拐进一条僻巷。忽而头顶传来细碎言语，我侧身仰头，正见一男子拥着一姑娘缠绵亲吻。红纱飘飘，那窗台的红牡丹开得尤为富态烂漫，与姑娘额间的花钿相衬映。仔细一瞧，这楼里风尘之味浓厚。

　　几月后，倪君言回来，身旁还伴着一位世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