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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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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君言此次在府中逗留数月,我猜想应是小夫妻浓情蜜语,这股子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府里犹如民间过年般热闹起来,来来往往倪君言天南地北的兄弟,四季灌着风的回廊也显得有人情味起来。
我本以为,倪君言性子孤傲,没有人愿意同他月下饮酒、篝中烤肉。
可那形形色色的宾客有的似乎有点奇奇怪怪。一日我扒着橱窗偷听他二人议事,两人声音压得极小,就像新婚燕尔趴墙根窃听一样模模糊糊,窸窸窣窣。
画年在身后一脸难色地看着我,多次想开口制止,都被我挤巴着眼给憋回去。好像商量到了重要的事,两人的声音更低了,我弓着腰,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忽而耳中传来桌布摩擦的声音,一直到了窗棂边方才停止。我探出个头顶往里瞄了一眼。
“妈呀!”好花哨的一条蛇!
我跳到画年身上,哆哆嗦嗦地望着那吐着红信子的花蛇。画年抱着我,一脚跟一脚跟往外挪。
“小姑娘莫怕,花子不伤人的。”这人声音憨厚,人长得也壮实。玲玲几声脆响,花子就窜进那人的衣袖里藏起来了。
“花子有些怕生,小姐莫要见怪。”那人将手腕上的一串银链取下递过来,“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的饰品,小姐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这赔礼。”这人笑起来也是憨憨的。我接过那串银链铺在手心上,真跟蛇一般冰冰凉凉。
“行了,别在这蹲着了,仁浩可不止这一条爱蛇。”倪君言凉凉地看我一眼,就和仁浩兄友弟恭地走了。
金乌西沉之时,小娘撩着衣袖给倪君言碗里添菜。我竖着筷子插食蒸好的龙虾。倪君言啪地打在我的手背上,“都说了多少次,吃饭时碗筷不准发出声音,怎么你越大越不记性。”我捂着手哀怨地看着他。
你不在之时,我都是用手扯着吃的!
小娘细语相劝,倪君言揉揉眉心,召来仆从。“记得晚上多给仁公子添几只蜡烛,他不喜黑,夜晚窗子也不用关。顺道问问这府里吃食如何,有哪些不如意的地方。”
橙子抖着嘴,面容扭曲了半天,还是嗫嚅着说道:“老爷,这些话,您饭点前就吩咐过了。您还让我千万记着勿端鱼虾,说是仁公子受不了这腥臭味。”倪君言听后呆愣着,还是小娘挥了挥手让橙子退下。
我抬头瞄了他一眼,忽然记起小时候让他给我从外地带的糖果,也是这样忘记的。
我揣着从厨房里偷拿的糕点,踩在圆润的鹅卵石上。花香悠悠,湖水清冽,湖面圈起几层涟漪。清风醉人,莺啼声毕,那石墩边站着的人几乎与伛偻的老树融为一体。
我清清嗓子,叫了声爹。
倪君言偏过头来,有些晃神。“是裳儿啊,夜里风寒,赶紧回房歇着。”
“哎!”我按紧衣兜,绕过倪君言身侧的石桌,小跑着过了石桥。
一个月后,我们动身去了京城。
八年过去,倪君言再次踏上这片故土,眼里的忧愁是不是就能稍淡些许?
我向泥鳅道了别,特地避着画年走进一条土巷。柴门闻犬吠,亏得那狗拴着莲子,不然那泛着涎水的尖牙早就穿进我的腿里了。
我垫着脚到了一户农家,烂门土墙,前夜刚下过雨,院里还遍布泥沼。约莫四岁小童坐在廊檐编着草筐,两行清涕钻进唇缝,脸颊干红。倏然炸起婴儿啼哭,小童扔下竹条搞了一下鼻涕,匆匆跑进里屋。婴孩的哭叫越来越响亮。
我逮着机会踏进了院门,一沾地鞋底就糊满了泥,腻腻的。
离木门几丈远的地方,我在垛草上把鞋底的泥刮干净。哭闹声渐渐小了,我回头望去,那小童还未出来。空落的院子里,枯叶铺了满地,树皮干裂的桂花树下,金黄碎花点着一只深蓝锦袋。
拐了个弯,意外遇到了画年。“画年!真巧,还能在这遇见你。”上弯的嘴角有些发僵,画年低头看我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里面的东西白的刺眼。
“小姐心意画年心领了,但这终究是画年的家事,这钱就当是画年还你的。不够的,等画年攒着工钱,将来再还给小姐。”真是执拗。
我笑笑,“那好啊,不过以你的月钱,许是一辈子都还不完。”
不顾原地怔定得画年,我神清气爽地昂头穿过一片树荫,就连就连垂涎我袋中肉包的恶狗,此时看着都眉清目秀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