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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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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叶郁郁葱葱,层层叠叠,不留给艳阳一丝缝隙。枝丫上倒挂的黑紫色桑葚直冲地面摆放的石椅石桌。偶有扑棱蛾子自投到枝杈间张贴的蛛网,与裹成蚕茧的苍蝇面面相觑,痛这命运的悲苦。
石桌上斜摊着几卷读物,几张宣纸在桌角缓缓移动,毛笔甩着墨在纸面上咕噜噜翻滚,刚抄写一半的纸页上再次增添几道斜杠。
我撸起袖子哼哧哼哧地爬到树上,颤颤巍巍地踩上树干,一条尾端系着蛛丝的大肥青虫突兀掉落在眉心前。我扶着树干,拨掉黏虫的蛛丝,青虫瞬间摔落在手掌心蜷缩成一个球。我捏着虫像胡妈搓汤圆一般在手中玩弄,青虫翘起半边身子痛苦的无声呐喊。你别说,嘿!这手感还挺好。
“小姐赶紧把虫子放了,当心辣了手。”画年拿着果盘,站在树下看着我。“区区一条小青虫,不是浑身刺毛的毛辣子,蛰不住手的。”画年呆愣地点点头,又去收拾石桌上的残卷。
这树边边上的桑葚黑又大,实属浓缩精华版黑葡。我抬袖抹干脑门子上热汗,吞了口唾沫,扶着细枝一点点往边缘挪。
“不要摔下去,不要摔下去。”我心里是这么虔诚无比默默祈祷的,可这虫子却逮着了机会扭头就是反咬一口。小东西,个头不大嘴劲儿倒是不小,跟那田间大头蚂蚁夹肉疼痛有的一拼。我吃痛甩手,一甩丢了平衡,连人带虫一同朝下栽去。
“啊!~”这惊呼是在画年怀里没了声的。“小姐手脚有无哪里感到疼痛?可是受了惊吓?”画年说这便要将我从他身上扒拉开,我瞅准时机,双手缠住了他的脖子脚环上了他的腰。我觉得画年被我热的脸有些红。
“小姐还是赶紧下来,让画年看看小姐伤着了没有。天气热,画年身上有汗莫要腻了小姐。”
“没伤着,画年接的准,我稳妥妥地掉在画年怀里。裳儿受惊了,画年抱抱。”我缠得更用劲儿,脸贴在画年脖颈里撒娇。画年拉扯的力气果然小了,只是轻轻扯着我的纱袖。
小样,这都在一起多久了,画年的软肋皆在我委屈巴巴是我言语里。且屡试不爽。
“干什么呢!这是!青天胡日的成何体统,画年你还不赶紧将小姐放下。你眼里尊卑秩序何在!道德伦理可有!”胡妈真是个双刃剑。我依依不舍地从画年怀里下来,画年站起身低着头,谦卑地听着胡妈训斥。“你是下人,怎能抱着金贵的小姐。我看就是小姐平日对你太过溺爱,涨了你的胆儿。读过几年书竟不识的男女有别这四个大字,真瞎了这双清目!”
胡妈严厉苛责,不偏不倚炎夏撞上更年期,听得我也忒躁郁。“胡妈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劈头盖脸训斥画年,我刚是不小心从树上跌下,画年刚好将我接住,你有恰恰撞见而已。只是一件失足小事被胡妈嚷的像是捉奸偷情的男女。大题小做,这话说的着实难听,记得周夫子以前脚教礼的时候胡妈可没少在屋角旁听。”
胡妈立即苦着脸向我道歉,说秽言不该污了我的耳朵。我摆摆手,在胡妈跟前转了一圈,确认无伤势后,又央求着她去煮避暑清热的绿豆汤。胡妈会心一笑,用手遮住前额一晃一摇地走了。
画年还木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空者前方,表情落寞,竟还有一些失神,我唤他他都不闻。
趁他不注意,我又麻溜地跑到树上,站稳之后大喊了一声画年。画年怔愣地转头,下一秒急速冲到树下,再一次稳稳接住了从树上跳下的我,一脸惊慌。“小姐怎能如此玩闹!我接的了你一次,不一定能接住你这第二次!”
我再次手脚并用缠上画年,眯着眼睛咧开嘴。“画年这不是接住了么,画年以后牢牢接住裳儿的。”画年无辙,抱着我轻叹口气。
吝啬的老天爷此时竟刮起微风,将画年散落的发丝吹起,挠的我鼻尖痒痒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皂荚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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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君言三年都没有回来,我也再未见过那粗糙的蓝条布。只是偶尔之间,府里会突兀多几只白鸽,以及扬着马鞭风尘仆仆的赶路人。
院子里的银杏黄了又绿,连经三个四季。廊下的鸟窝里换了数任主人,可每次都是一家子热热闹闹叽叽喳喳,不似前年寒冬里失了双亲的松鼠那般孤寂。
画年今年十四了,我却依然像个矮蒜头看起来木呆呆的。为画年去街铺挑选生辰礼物时,我看见一直喜队吹吹打打,一长溜清一色的正红被太阳映的刺眼。我眯起眼睛欲转身离去,晃眼尖竟觉得那如公鸡高昂着头的新郎有些眼熟,细细辨认,那花轿竟抬往张家布庄方向。
不久,张家就因生意不景气举家搬迁京北,高墙围城,独留一座空宅。
人去空留,落红依旧。
在这所宁静的小城里,人们一如既往安居乐业。晃三楼里的盐水鸭依旧鲜嫩,商贩叫卖的吆喝仍然响亮。至于谁走谁留,也只是人们劳作一日茶余饭后的闲聊。毕竟,谁都有自己的日子不是。
也有什么不一样了。比如狗娃穿起了裤子,比如泥鳅在游戏中总是羞红着脸故意输给我,比如画年对我有意无意的疏离。这一条,应是我想多了罢。
倪君言晚回来三年四个月,带回了一个小家碧玉的女人。倪君言唤她嫣娘,我唤她小娘。
小娘大概也是土生土长是我南方人,说话轻声细语,温婉贤惠,万事以道理劝之。小娘蛾眉细长,双眉距离较近,秀丽的容颜上总是染上一层郁色。
每次看见她羞嗒嗒瞄着倪君言的时候,我总能反常想到最后几天娘沾满泪水的病弱面容,皮包着头骨,双颊凹陷,双眼无神,就像酷暑干涸的泉眼。
偷偷说一句,我怀疑画年也喜欢小娘。
小娘住进府里的时候头一晚,我让画年帮我把贺礼送过去。待我沐浴完走在拱起的石桥上,刚好撞见画年从小娘房间慌张张出来,满脸是烛火能映出来的绯红。
他这是害羞了!
莫不是小娘也在沐浴?错了,小娘衣服还没换,领口依旧有白日的那一出褶皱。我回房询问画年,他却不敢直视我的眼闭口不谈。完了,这跟泥鳅所说偷偷摸摸小鹿乱撞的症状一样。我一妙龄少女竟还比不过有了夫婿的小娘!终究是输在了气质上。
幸而小娘不日就察觉到了我的古怪反常,捋清缘由后竟嗤笑我,一脸高深莫测。
哦,原来是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