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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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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叶萋萋,有三两只黄鸟正围着藤蔓啼叫,翠黄交映,其鸣喈喈。
七月半,鬼上岸,放河灯,烧香秉烛祭河神。
在府中打打折折一下午,终于准备齐活。胡伯走在最前提着灯,我在中间踩着月光映下的人影,画年跟在最后挎着篮。
胡伯挑选了一个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周围已有很多燃尽或正冒着火星的石灰堆。胡伯跪下,也随着他人一般念念叨叨,我听的不真切,只觉得呜呜咽咽不似阳间语。
我老老实实地跪在一旁,唤着逝去的先祖回来捡钱拿到下面挥霍。“小姐仁慈心善,给您身后的孤魂野鬼也烧一点吧。”孤魂野鬼者不外乎鳏寡孤独这四类人,画年立在一旁,脸上映着的烛光在跳动。我心里竟突兀泛起一股苦涩,对游魂、对画年怜悯同情。
胡伯收拾完东西就回了府,只余我和画年去河边放花灯。我让画年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踩他的影子,一步一脚,鞋板磕在地上啪啪作响。我一头撞在画年的腰窝处,画年转过身手指轻轻揉着我的额头。“小姐莫要再玩闹了,当心撞疼了头。”
我仰着小脸,满不在乎地道:“那画年你走慢些便是,你的步子迈得太大,我总是踩不稳。”画年无法,苦笑着应着:“那好吧,小姐你要当心才是。”
画年小步小步地朝前挪,我在身后拽着他的衣角蹦蹦跳跳。月色清冷却晃得人眼花,我仿佛看见画年似有似无勾起的唇角。
河岸边挤满了人,我仍一眼看见正撅着屁股往河里递花灯的泥鳅。泥鳅的屁股正扭得滚圆,我一脚上去险些将他踹进河水。泥鳅骂骂咧咧,而我一溜儿烟猫在画年身后,画年环过手虚虚放在我的后背上。
他准是瞅见了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我!可这行为怎地有些反常?我紧紧扒着画年的衣服,生怕那小子突然发狠过来拽我。他辜负了我对他的期望,反而羞红着脸,支支吾吾地问我身子可好了?“那天,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趁机蹬你一脚。不过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欺负你了,狗蛋儿他们也不会了。”
我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泥鳅,你今日是发了羊癫疯么,说话扭扭捏捏奇奇怪怪,活像个姑娘!”泥鳅无视了我的话,并着双脚站在原地,一手挠着头一手绞着衣,嘿嘿傻笑。“倪裳,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我瞄了一眼画年,他也正看着我。“当然了,不一直都是么。”泥鳅彻底笑开了,跳着冲我招手:“那好啊,倪裳!明日我去府中寻你,我二爹地里有许多鳝鱼,等你去了我让我娘给你爆炒着吃。我娘做饭可好......”话未说完已没了人影。
“泥鳅今日好生奇怪,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画年跪在岸边,将一盏花灯拨入荷塘。“画年猜想,江小公子应当是喜欢小姐的。”“喜欢。”我砸了咂嘴,“画年,什么是喜欢?”画年低头略一沉吟,看起来有些苦恼。“这个画年也说不清,可能喜欢一个人就是盼着那人好吧。”
原来如此。“那我想要阿青幸福就是喜欢阿青喽,我不想胡伯雨天因风湿疼痛,也是喜欢胡伯呦!”画年摇摇头对我轻笑,“江公子对您的喜欢,和您对阿青与胡伯的感情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我也希望他们都好好的。”画年放完最后一盏花灯,随着我转身。“这,江公子的喜欢是一个男孩子对女孩子的喜欢,是想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我恍然大悟,“裳儿明白了,裳儿想跟画年一直在一起,裳儿喜欢画年!可是我喜欢画年,画年喜不喜欢我啊?”
画年低着头,烛火太暗照不到他的面庞。“画年自是喜欢小姐的。可小姐说的喜欢又错了,小姐年幼,自是不知道这一生究竟有多长。”
我怒了,扯过灯笼一把摔在地上,周围人纷纷侧目。“你又说我错,我哪里错了。我又不是傻子,喜不喜欢自己怎会不知。”不顾身后画年的呼唤,我撞开人群一路奔回倪府。
我心里有气,一上午没有理会画年,只是在吃饭时照常将不喜的肥肉挑进画年碗里。画年似乎也动了怒,不曾哄我,默许我对他的无视。
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画年就是不喜欢我。
转折发生在下午,我刚午睡完起来,就看见胡妈端来了剪刀、裹布和棉花。我登时惊醒,“啊!”的大叫一声,就跑到画年身后,狠命拽着他的外衣。胡妈对随行的丫鬟侧了侧头,离我最近的两个便上前欲制服我。
我扯着画年慌慌张张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哭喊:“胡妈我不缠足!我不缠!画年我不愿意缠足!不愿意缠足!啊!”画年被我扯的绊倒在地压在了我身上,胡妈一脸凶神恶煞步步逼近,我瑟缩着躲到了桌子下面。
“胡妈,画年,我,我不缠足,不缠。”胡妈叹了口气,好言相劝:“小姐,你也到了年纪了。原先一直担心小姐怕疼,缠足之事一拖再拖。可再拖,小姐出门就该被人耻笑了。”我摇着头缩在了桌角,仍旧注意到胡妈对婢女使的眼色。
婢女领会,勒着袖子弯腰走近我。避无可避之时,画年闪身冲到我面前,向着胡妈直直跪下去。画年严严实实地挡在桌子前,我哭着拥紧了他的后背。门口一闪而过一条灰影。
“胡妈,小姐年岁尚幼,缠足之事还可再拖。缠足伤的是骨头,既然小姐不愿又何必勉强。姥爷不日便会回府,还望等姥爷回来了之后再商议定夺。”胡妈转身抹眼泪,吸了吸鼻子,终是于心不忍。“小姐,你莫要怪胡妈,古往今来,女子皆是以小脚为美,不然何来三寸金莲之说呢。就算你今日不愿,等日后成了亲进了婆家,夫家还会逼迫小姐您缠足。趁您如今年纪小,早早缠了也能少受些罪。”
我趴在画年背上静默不语,只管抽泣。胡妈整好仪容,带着一列婢女出了门。
画年弯腰将我从桌底抱起,用沾着水的湿巾一点点擦拭我脸上的泪痕。我抱着画年的脖子,问他:“画年,胡妈还会把我捉去缠足吗?”画年捋着我的背,轻柔地顺着我已散乱的发髻。“不会了小姐,胡妈心疼小姐,不会再强迫小姐裹脚了。小姐莫要再伤心了。”他这一说,我又忍不住了,伏在他的肩头呜呜咽咽起来。画年柔声安慰,所有的不满嫌隙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天色将晚,我洗漱完毕之后躺在床榻上。晚风一下一下撩拨着幔帘,我眼疾手快攥住画年将将撤去的手。“画年,你今夜,可不可以陪着裳儿。”我将薄被拉过头顶,用手背糊了一下眼睛。画年蹲下身,靠着床沿。“好,我今晚就在这陪着小姐哪也不去。小姐,画年也知一些民间故事集,我讲与你听可好?”
我哽着嗓子“嗯”了一声,画年启唇,徐徐说道着,盛满温情。
朦朦胧胧之间,我又听见娘在期期艾艾唱着越人歌,愁苦寂寥,哀转久绝。从始至终却只是那一句话: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