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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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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不作美,阿青出嫁那一天飘起了蒙蒙细雨,打湿了阿青遮面的红盖头。张诚骑着骏马揣着红花,迎亲队伍一路高调吹吹打打。我和画年站在门口看着媒婆一路将阿青引出,盖头和裙摆随着碎步一齐荡阿荡,红裙飘飘煞是好看。阿青上了那唯一一顶轿子,张诚高昂着头准备返回。我从画年身侧跑出,跃到石阶下冲着那红轿子喊:“阿青,日后若是受委屈了你就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轿子晃晃悠悠地被抬起,阿青素白的手从窗帘里伸出,冲我招了招手。
欢天喜地的,人群又蜂拥而走了。我仍旧站在那,雨水沾湿了刘海。突然之间没了风雨,我仰头,看见了一把映着桃花的油纸伞。我扑到画年身上开始哭诉:“画年画年,我听闻张家夫人嫌弃阿青身份,只是碍于我爹的情面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总闻深宅大院勾心斗角颇多,阿青这个妾室身份日后肯定会受到诸多刁难。”
画年用绢布擦着我的圆脸,俯身下来安慰我道:“阿青姑娘聪敏秀慧,嫁过去之后定得老夫人喜欢。有小姐您挂念至深,倘若真受了欺负,姑娘定会回来找您的。”画年的温声细语盖住了尖亮吵杂的唢呐声,我牵着画年,两人同缩在小小的油纸伞下,摒弃身后所有的喧嚣进了倪府。
我日日都会跑到大门口的石狮子旁等阿青,从阳春到伏夏,明明就是几条街的距离,我却一次都没有遇见过阿青。画年说,阿青在张家得了恩宠,两人恩爱幸福如胶似漆,才没有时间回府看望我。
倪君言一年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真就如麻雀一般天南地北四海为家。唯一能在我身边整日伴着我,陪我哭陪我闹的,现如今,只有画年了。
我每每随着画年上街,总能看见一老汉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可每次到了倪府附近就消失了。我扭头看着画年,他却仿佛全然不知一般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双手提满了糖果点心。
只是那一日偏生不巧,我被杂耍吸引与画年走散了。待我七拐八拐走到一条窄巷寻着他时,他正与那老汉纠缠在一起,手里还拿着些许碎银。那老头穿得破烂寒酸,看着画年手里的银子眼睛放着精光,一口黄牙全都咧了出来。画年表情淡淡也不抗拒,尽数将银钱放在那老汉手里。
半个时辰后,画年匆匆从外赶回,满头大汗。“小姐你去哪了?画年在街上找了您许久都不见踪影。”看着着急忙慌的画年,我从怀里抽出绢帕给他擦汗,“画年别急,我就是看街边杂耍正起兴,不小心与你走散了。我在府里等了你好久。”画年神情微怔,呆跪在原地。
思筹片刻,我还是把掌中之物拿到画年面前。“画年,好看吗?”血红色的成色,质地通透冰凉。“这玉佩画年喜欢吗?”画年看看我,又看看玉佩,就是不伸手拿。“小姐对画年极好,这玉佩太贵重画年不能要。”他不要,我就急了,“你明知我是小姐,那就不应该悖了我的情面。我给你东西,你收了便是。”我把玉佩塞到他衣襟里,他却仍是不情愿模样,我越看越气,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自那日起,此后上街我再也没看见过那老汉。
梅雨过后,天气越来越燥热,蝉鸣知了叫,都在宣泄着对炎夏的不满。我穿着纱衣瘫倒在八仙桌上,画年在身后轻轻晃着折扇。我嫌画年扇的不过瘾,自己拿着扇子呼啦啦摇,刘海都飞起来了。画年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碗冰沙,我嚼着果肉,想到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泥鳅了。
大蓬大蓬的莲花在微风中晃着头,翠绿的荷叶铺满了池塘,往日满载的轻舟上此时也空无一人,只有池塘边缘的孩童还在嬉水玩闹。“喂!倪裳!准备好被我按在水里哭着求饶了吗!”泥鳅长得眼尖眉长,活生生一副记仇相。
他挑衅地朝我做鬼脸扭屁股,舀起水泼在我和画年身上。画年虽挡在我面前,但还是引起一阵哄笑。我冲着泥鳅喊:“光屁股的暴露狂,看来上次的苦头还没吃够。等着瞧吧,本小姐这次连裤衩都不给你剩!”
画年阻止不及,我已脱下上衣跳进水里。泥鳅反应灵敏,眼瞅着我来了就往莲蓬深处藏,边游边讽笑。“等我抓住你了,我让你连哭都哭不出来!”泥鳅左躲右闪,浑身上下光溜溜地,我一时还抓不住。“来啊,我好怕怕呀!哈哈哈哈。”
所谓乐极生悲,泥鳅光顾着哄笑完全没注意前头驶过来的渔船,一脑袋磕在上头。我泅到水底,悄无声息靠近一把抓住他的裤腰。他的脸顿时就变了,慌慌张张地要挣脱。我今日穿的衣服忒繁琐,纱布挂在了一旁的莲花枝上,一时间没有扯住让他给逃了,临走时还蹬了我一脚。
我吃痛,瞬间腿就软了。泥鳅忙着“逃命”,没有注意身后的异样。我在水中奋力挣扎,只感到羞愧难耐,仿佛已经听见他们那尖锐的嘲笑声。我失了力气,将要沉到水底之时,被人一把捞起。
画年将外衣裹在我身上,我伏在他的肩膀不停咳嗽。眼睛被水糊的睁不开,只听见画年急促的呼吸不曾闻到孩童的哄笑。
胡妈替我换了衣衫,请了羊胡子来坐诊,折腾了一天我也累了,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燃上了烛灯。我揉揉眼坐起身,走到桌旁喝了几口茶,屋子里只有我一人。
我披着外衣来到画年房间,画年趴在床上,似乎睡着了。我蹑手蹑脚走进去,可画年还是醒了。“画年,你怎么了?你这身上的伤是怎麽回事?”房屋里还残留着药膏的苦香,画年撑起精神对我笑。“小姐你怎么来了,可休息好了?无事,是我没照顾好小姐,让小姐溺了水。”
我提画年扇着扇子,耳边蚊虫纷扰。“现在可好些了?娘留给我的膏药还有一些,等明日我来看你时帮你涂上。”画年看上去很高兴,一直笑呵呵的。我把熏香点燃,放在画年身旁。“画年,现在还是很痛吗?”画年看着我抿着唇摇摇头,复把头紧紧埋在臂弯中。
我拍拍画年的背:“画年不哭,画年不哭,我日后不会再任性让你挨打了。往年我病痛卧床之时,娘和阿青总是读着故事哄我。画年,我给你讲故事听可好?”画年吸吸鼻子,揩了一把眼泪,抽噎着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群星璀璨,虫鸣声声,耳边烛火的哔啵却也异常清明。画年歪着头看着,嘴角浅笑。我搜刮了这几年所有的记忆,应是编着混着磕磕绊绊地讲完了一个又一个故事。讲到最后,画年睡着了,我也口干舌燥。我把烛火熄灭,替画年擦拭汗湿的鬓角。“画年,对不起,你可不要怨我,像娘和阿青一样丢弃我。”
此后,画年再也没在我面前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