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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江南的景色似描绘在宣纸上的水墨画般,恬淡雅致。小桥,流水,人家,还有乘在一叶扁舟上采摘菱角的姑娘,一群总角光溜溜地在水里打着滚、扑腾着身子,竟比鱼还狡猾。少女清脆的笑声和儿童的嬉闹声不时传来,偶有路过的书生会被这情景吸引,往莲蓬深处瞧上几眼。你看,那被船角轻擦过的垂莲,不知又在与荷叶下欢腾的鱼儿八卦着哪家姑娘羞红的脸。

      住在街边的邻居们也是水的温柔,就连吵架时都是轻声细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夫妻之间缠缠的浓情蜜语。周遭的人们生活皆恬淡祥和,越发衬得这鸡飞狗跳的倪府格格不入。

      “小姐,你怎么又跳到树上去了!先生这次是真动怒了,老爷让你赶紧去正厅!”

      阿青仰着脸眯着眼看着树上的我,脸颊微红,脑门上稍带了汗珠。午后的倪府整个都懒洋洋的,可这树上的动静委实不小。

      我攥紧手心,牙齿咬着衣裙一角从树上蹦下来,头撞在了阿青的身上。“小姐,你这次可不能再胡闹了。我看周夫子气得胡子须都白了,现在正在厅里朝姥爷喷唾沫星子呢,小姐你的作业,也被夫子撕得粉碎。”

      阿青看着有些担忧,帮我整理好衣裙后似有些欲言又止。梅雨时节尚未到来,天气已有些闷热,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如何应付倪君言身上,无暇顾及阿青的反常。“阿青别怕,是那夫子迂腐愚昧,有如茅坑里的臭石般顽固坚硬。若是让我爹成天的诵诗背词,琢磨先人都似是而非的思想,那他当年也考不上状元。”

      阿青虽然为难,还是点点头由着我慢悠悠地给蛣蛉的竹篓垫上青草,再一步一碾地走回房换了身正装。刚走到前院,就看见周夫子翘着胡子涨红着脸冲向大门,这人虽然长得干瘦身材矮小,但迈的步子不小骂人也相当起劲。

      周泓子两条腿儿刚跨出门槛,就回头狠狠地往府里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不停说着从孔夫子那里学来的文人脏话。“朽木不了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抹也!令千金可真是随了这倪姥爷不可一世的威风,连先圣都不放在眼里。日后也只能是个会识字的庸人!”

      这人骂的正起兴,全然忘了他尊崇的圣人还有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广为人传。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府外的人,门口的人也在张望着银杏树下的我。我内心着实替周泓子感到惋惜,竟然丢了这么好的一个饭碗。

      我爹为人阔绰,逢年过节没少往周泓子家里送东西,但是随意一件都够他寒酸一家油米不愁吃一年。倪君言虽然从了商好歹名衔还在那摆着呢,只要他在府一天,就总有人想方设法进来送礼。

      你不巴结他,是你傻。阿青却说,那是读书人的骨气。

      我这边还在看着笑话,那边的小厮匆匆赶来告知。“老爷说学不可废,既然周先生不合适小姐,改日另请先生便是。”小厮匆匆来,又慌慌走,还带走了阿青。

      我在房间里逗着蛣蛉,听它的鸣叫。又把去年从树上抠下来的蝉蜕的壳放进篮子里,再把蛣蛉装进壳子里。如此无趣,我却欣喜,等蛣蛉在也叫不出来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小姐,老爷唤您过去。”

      半年未见,倪君言还是那少年样,完全看不出是个五岁孩子的爹。也是,他还未过而立之年。加之平日里穿得素净,干净的模样更是能欺骗那些整日幻想的无知少女。

      倪君言端坐在椅子上细细品着凉茶,我进去之时眼帘都未掀起。待请完安站定,我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瘦弱少年。

      倪君言终于不渴了,“裳儿,以后他就是主服侍你的仆从。”我一惊,环顾自周,没有看见阿青的身影。“那阿青呢?你把阿青弄到哪里去了!”倪君言俯视着我,“阿青已经到了成婚论嫁的年纪,我已把她许配给布庄的张公子,后天便嫁过去。”

      我冲上前瞪着倪君言:“凭什么,你凭什么替她做主,阿青她可愿意?”“不嫁?不嫁人难道整日伺候你这刁蛮任性的小姐么。倪裳,你若真是为了她好,就不应该太自私。”倪君言脸上已染了一层愠色,我却仍旧不知死活。

      “就因为她是娘带来的丫鬟,你就要早早把她送人才安心是不是。”倪君言起身,微微抬高了手。状况一触即发,只是身后却传来温润一声“小姐”。

      这一叫把我整个人都点燃了,往前一跨顺手抄起桌案上的茶杯就往那人脸上砸去。“不要叫我小姐!”胡妈惊呼一声,赶紧找来毛巾按在那血糊的脸上。倪君言早已离去,我揣揣地看向那个比我高出许多的少年,他竟然没哭,脸上的血已经止住。

      月明星稀之夜,我钻进了娘生前住的东厢房,阿青现下仍旧住在那里。

      “小姐,你莫要责怪老爷,是我央求老爷把我许配给张公子的。”我不解,皱着眉头看着阿青的眼睛。“阿青也讨厌我了吗?也嫌我胡闹任性,也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阿青笑着摸摸我的头,“怎会,小姐聪慧可爱,对阿青也是一等一的好,阿青从来没有讨厌过小姐。虽然遇见张公子之前,我确实想陪着小姐走完这一生。只是小姐,你知道吗,喜欢上了一个人,即使放弃所有也想和他共度一生。”

      阿青的眼里盛满笑意,当年娘收她做婢女的时候只是因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今也不差,她二人皆是抛弃了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玉手镯,放在阿青的手心上。“娘生前告诉过我,若是你日后出嫁了,就把这只镯子给你当陪嫁。娘带来的东西不多,这镯子是最值钱的一个。”阿青用绢布包好镯子,放在了绣花枕头下。

      我躺在床上从床头的匣子里摸出一根桃木簪子,说来也怪,这竟然是娘最喜欢的饰品。我拿着簪子对着月光看,没见它和月色相辉映发出清冷月光。我还曾经把它插在白瓷玉瓶里,像观音大士那般沾着清水虚空一挥,也没见到土地上冒出的小树苗,我也不像娘一般欣喜。它好像,只是一颗普通的簪子。

      今日起晚了,还是被昨日的少年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我在餐桌上喝着稀粥,少年就站在我身后,我起身穿过回廊,他依然跟着我的脚步,无一言语。我不禁想,阿青果然是嫌我平日太吵闹,才寻来这么个木讷子给我下闭口咒。

      他脸上敷着膏药,跟个木桩子似的低眉顺眼立在一旁。今日天些微闷沉,不知明日阿青出嫁时会不会下雨。忽然一个瓢虫直直撞向我的脸盘,我急急躲闪,胡乱地扒拉着脸。

      “小姐别动。”他一开口,我当真就没敢再动。他的手掠过我的头顶,最后停在了别着花的发髻上。“好了,瓢虫飞走了。”他冲我笑笑,脸颊的伤口隐有裂开之势。

      “你爹是多少钱把你卖进这倪府的?”“奴才不值什么钱,只是阿青姑娘心善,给了我爹三两银子。”我蹙眉推开他,“既然你已经认我为小姐,那我说的做的你应当全然照办。你不过是照顾我的人,与兄长与无甚区别,日后在我面前不要轻贱自己。”

      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我生在不冷不热桂花飘香的凉秋,爹娘在家都叫我桂子。”我惊诧:“只是一个名字吗,怎地连父姓都不带?”我看着他眨着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生在乡野,贱名好养活。”

      我点点头,忽而瞥见周夫子教课时所在的书房。“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了,那你之前的名字就不要再用了。你说,叫画年可好?”他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欣然接受。

      我抛给他一个木盒,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固体状的白膏。“小姐,这是?”“这是我娘给我买的,专门祛伤疤的膏药。我以前比现在可顽皮多了,脸上总是会坑坑碰碰的,每次洗完伤口娘就会用这个涂在我脸上,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痛。比山羊胡卖的膏药香多啦!”

      画年拿着木盒微笑,“那画年在此谢过小姐。”

      那天空气压得人透不过来气,可我却心情舒畅。娘走了,阿青离开了,可我还有画年,只要我想,画年就可以一辈子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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