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庭芳》轻鱼呀

7、春秋配 我玩得起，

　　顾秋去了香港后，他的小影楼在浦覃明和向凯文的代请下，吃了散伙饭彻底散了。饭局子上，董庭芳没有来，所以浦覃明作为半个投资人给每个人包的大红包只剩了一个。向凯文解释道：“董庭芳如今跟着婚庆班子忙着唱红戏，今儿刚好有婚宴，来不了了。”
　　不料于晴蓉站起来主动请缨道：“浦老板，您给我，我代给庭芳。”
　　浦覃明礼貌一笑给了她，客套一句：“再代我转达，这次拍电影，他辛苦了。”
　　“行。”于晴蓉笑着收下：“多谢浦老板了。”
　　酒过三巡，喝多了酒，人的话也多了起来。有埋怨顾秋固执耽误事的，也有埋怨时运不济的，更有抱怨自个儿不成角儿的、没电影拍的、耽误了青春的。玩笑开起来时，竟然提到了董庭芳和于晴蓉的事儿，演范介夫的生角儿赵予桂笑着调侃道：“咱们的《怜香拜》虽然没拍火，可真出了个崔笺云和曹语花了！于老板，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你和董老板的喜酒？”
　　董庭芳和于晴蓉好了？浦覃明心中诧异，默默看了她一眼，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于晴蓉莞尔一笑打哈哈道：“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赵老板别听风就是雨！”
　　“哎，怎么是我道听途说呢！大家都有目共睹啊！”赵老板挤眉弄眼道：“于老板别不好意思啊！女大三抱金砖啊！咱们都是同行，也没有谁嫌弃谁的说法！董老板又能入赘，这等婚事不赶快办，还等什么呢？”
　　“唉，赵老板说的这话才是简单。”女戏子小桃红笑道：“董老板还年轻，心性未定呢，结婚还是要多多考验一阵子才行！”
　　“考验来考验去，好男人都被你们烤糊了！”赵老板笑着问向凯文：“向爷，您说是不是！”
　　向凯文叼着烟笑：“就是，差不多就行了，考验来考验去，好的还是好的，坏的还是坏的！”
　　浦覃明不动声色地饮了一杯酒，神色淡淡地笑问：“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可是因戏生情了？”
　　这位一向是沉默寡言的主，不料今日竟然开口问起来演员戏子们的私事儿，于晴蓉受宠若惊，连忙笑答：“浦老板，这都没有的事儿，他们瞎传着玩儿罢了。今年咱们刚拍完戏不久，小庭芳就病了一场来着，这孩子孤苦伶仃一个儿，我看他可怜就接回家养病了。这才给他们传的没谱了去。”
　　浦覃明把玩着酒杯的手一顿，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怎么病了？可要紧？”他才说完只觉得不太恰当，立马补充一句道：“庆功宴那日，不是还挺好的嘛。”
　　“谁知道呢。”于晴蓉也不甚清楚。浦覃明来不及思索，脚就被狠狠地踩了一下，他扭头猛地对上向凯文“我熟知一切”的眼神，登时觉得更加心虚惭愧。
　　散了宴席向凯文和浦覃明步行在街上闲谈几句。他们二人知根知底，谁也不怵谁。向凯文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小庭芳病和你有关系吧？”
　　浦覃明点了点头，应下了。
　　“唉，你说你，干嘛招惹这孩子呢。”向凯文长叹一声：“多少风流人物你不挑，干嘛欺负他一个小孩子呢。”
　　“说到底是我的错。可那孩子太傻，也劝不住啊。”浦覃明自嘲叹道：“我再混账也不至于混账到一个男孩子身上去。董庭芳认死理，是个至善至纯的人，我除了躲还有什么办法？”
　　向凯文吃了一惊：“意思是他认真了？”
　　浦覃明抬手挠挠头发，心里一阵心烦意乱。很多事情不光关于董庭芳，也关于自己。有的时候，他看得明白董庭芳，却未必看得懂自己的心意，于是便含含糊糊道：“总之，我不能祸害了人家孩子。我玩得起，他的人生长着呢，不行啊。”
　　向凯文盯着浦覃明看了一阵子，才浅笑道：“这么想还算你有良心。只是自打你五月份走了到如今十月了，这么长日子，孩子萎靡的厉害。都说戏子情深，唱的是情深意切、一眼终身。他难免入戏，你这么躲，怕也不是办法啊。”
　　浦覃明沉默了。
　　等他回到府上时，老太太喊他过去商量小妹妹浦覃曦的婚事。浦覃曦十岁那年，母亲和浦覃明商量着给她定了故交孙翰林的小孙儿，如今那位孙公子年满二十，进了国家政治处做了个科员，官不大重在好。刚好浦覃曦也刚过了十六岁生日，两家商量着下个月办了婚事，他们孙家好举家搬到南京去。
　　老太太摩挲着小女儿的脖颈，爱怜不已：“嫁过去就去南京，离娘家这么远，也不知道小妮儿会不会受欺负，吃不吃的惯啊？”
　　浦覃曦依偎在母亲怀里，娇羞一笑：“孙晨鸣也是北平人，我们两个应该吃在一块的。而且他人那么好，怎么会欺负我？”
　　“呦，我们小妮儿这么确定啊？”浦覃明宠溺一笑：“还没嫁人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大哥！”浦覃曦佯怒道：“我们打小就认识好不好！”
　　“好。”浦覃明心里挺满意小妹的这门亲事。两家门当户对，长辈是故交，小辈郎才女貌，又是青梅竹马彼此相熟。比起大妹妹浦覃晓，这样的婚姻才让人向往，值得祝福。于是他笑着安慰母亲道：“娘，不怕小妮儿去南京，我满中国的跑生意，随时都能去看她，孙家委屈不了她的。”
　　老太太心里再舍不得小女儿也没办法。十一月初，浦覃曦和孙晨鸣成亲那一日，浦覃明亲自送妹妹入了孙府。
　　婚宴开了，戏班子在台上起了戏，今日唱的是《游龙戏凤》，旦角儿一开口就是“月儿弯弯照天涯…”，浦覃明听着心里觉得万分熟悉，仔细思忖片刻，才记起来这是头一次见董庭芳时他唱的戏。可惜往事不能回首，也只能空回味了。
　　浦覃明和孙家长孙孙晨熙坐在台下一边吃饭一边闲谈几句，也没顾得上听戏。孙晨熙道自个儿父亲自从辛亥年瘫痪到今年也有十来年了，这次他们举家去南京，听说那地方气候比北平好，也适合老人养病。
　　浦覃明点点头附和道：“也是。南京是个好地方，如今倒也安全。”
　　“你们浦家还想留在北平？”孙晨熙问道。
　　提起这个，浦覃明心里无奈说道：“我心里倒是想举家迁去上海。可是家里母亲不愿意离开北平，大妹妹也嫁在这儿，走不了。”
　　“唉，你们家情况又不同了。不过北平现在局势难定，孙中山先生三月里病逝，皇上又去了天津投奔日本人。北平姓爱新觉罗的、佟佳的、叶赫那拉的那些满清权贵，不是去了日本就是去了欧洲。覃明你还是小心为上啊！”孙晨熙理智分析一二，叮嘱道。
　　浦覃明轻叹一声应下，只道：“走着看罢。”说罢敬酒不再闲谈，寻了个借口又避开抽烟去了。这二年他烟瘾越来越大，稍有烦心事就想猛抽几口解乏。可看着烟头在红色火星里一寸寸缩短，心底的烦闷也就更加剧烈，整个人都仿佛踩在空中不见大地般不踏实，慌的人心都乱了。他渐渐出神，突然感受到指尖的灼烧感时，才猛地甩手扔了烟，抬脚狠狠地捻灭烟蒂。
　　重回宴席上，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可戏台子上却唱的正热闹。原是孙家八十岁的老祖母好听戏，私下又点了一折子《春秋配》里的《捡柴》让戏班子唱给她听。浦覃明半靠着红色的柱子盯着戏台子看，一眼就认出来扮姜秋莲的董庭芳。今日孙家请的婚庆班子，竟然是董庭芳在的戏班子？看来方才唱《游龙戏凤》中李凤姐的也是他了。怪不得他听着戏有些耳熟，原来耳熟的不是戏声，是人声啊。
　　两人四目相对之时，董庭芳眼波流转依旧鲜活灵动，一转身游走在舞台之上。腰肢柔软，身段苗条，满头珠翠下映的一张粉面小脸美丽又多情。浦覃明心中感慨，不觉立在原地盯着戏台子发呆。恍然间却想起来在苏州听《牡丹亭》时的心事来，又回忆起那日董庭芳趴在他怀里讲《牡丹亭》的情景，一时许多情绪翻江倒海似的涌上心头，万般无奈，万般不舍皆化作了曾经的黄粱一梦，如今的不能言说。
　　罢罢罢，过去的事情，就此结束吧。
　　浦覃明渐渐回过神来，瞧着台上一折子唱罢，演员正谢幕，于是缓缓鼓了鼓掌，转身离去了。
　　可他临出门时，还是被董庭芳追上了。他尚未卸妆，提溜着裙摆直直的冲着浦覃明扑过来，冲到他面前三五步时才猛地收了步子，一双眼睛瞪的溜圆，朱唇微启，可语气里却是满满的难过和无奈，开口期期艾艾地问道：“浦老板……那日您走的时候，不是还答应我第二日一起去听梅老板的戏么？怎么不告而别，一去多日没有消息？”
　　“生意上有事，走的匆忙。”浦覃明客气一笑：“抱歉。”
　　“我不要您的抱歉。”董庭芳小小往前迈一步，抬头盯着浦覃明，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儿去听么？我去买票…”
　　“明日有事。”浦覃明果断拒绝。
　　“那后日…”
　　“后日也有事。”浦覃明快速打断，他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董庭芳眼角悄无声息的滑落一滴眼泪，就瞬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唔。”董庭芳点了点头，低下头来自言自语道：“您是忘了我了，方才我唱《游龙戏凤》，您都没听出来。或者就是腻了，和腻了小凤兰一样。”说罢他就扭头急匆匆地往回走去，不再回头看浦覃明一眼。
　　浦覃明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却异常的平静。只是他知道，从此自己再也听不得《牡丹亭》了。
　　北平入了冬后，落了好大一场雪，大雪纷纷扬扬飘了一天一夜，把整个天地都飘白了。
　　浦覃明罕见的大病了一场，闲着在家养病。老太太思念远嫁的小女儿也病了，大奶奶陪着老人家窝在床上看了半日的族谱，老太太哆嗦着擦老花镜，一面擦一面后知后觉地问：“这半年怎么不见董庭芳来府上唱戏了？”
　　大奶奶心里诧异，笑着哄老人家：“许是董老板有事儿耽搁了吧？”
　　“去请他来吧，咱们府上太冷清了些，我想听小戏热闹热闹。”老太太都放话了，大奶奶立马写了帖子让人去请董庭芳来。
　　董庭芳收到请帖时内心一阵欣喜：原先浦覃明说过日后不许他再去浦府，这般行为，不正是要和好的意思吗？他兴冲冲地立马收拾了东西前来，也不顾于晴蓉叮嘱外边雪大，高高兴兴地入了浦府，打帘入内刚喊一句“浦老板”，瞧见的却是端庄美人儿大奶奶。
　　大奶奶笑眯眯地让四玉给董庭芳扫去身上的雪，温和笑道：“大雪天的麻烦董老板跑一趟了，我们家老人家想听您的戏，您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下，待会去给老太太唱几出。四玉，倒茶。”
　　“哎。”四玉应下，很快就送了茶水进来。大奶奶端坐着和董庭芳拉闲话：“董老板如今做什么，平日里可忙？”
　　“回大奶奶，不忙，跟着戏班子唱婚宴呢。”
　　“不在庆云班了？”
　　“世道不好，没养活起来，戏班子散了，如今跑单活。”
　　“哦。”大奶奶心叹一句可惜，可依旧客套道：“跑单活也好，没那么大压力。自个儿养活自个儿就行了。”
　　“一个人吃了全家饱。”董庭芳打着官腔笑道。大奶奶顺着他的话继续聊下去：“呦，董老板还没成家呢？”
　　“没呢。”董庭芳垂眸浅笑道：“咱这行不入流，难呢。”
　　“哎呀。”大奶奶笑着宽慰一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如今是新社会了，没有入不入流的说法了。您不急，好的媳妇在后头呢。”
　　“借您吉言呐。”董庭芳说罢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大奶奶瞧他缓和不少，于是让四玉带着他去老太太那边唱戏。四玉打帘请他：“董老板，走吧。”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董庭芳终是忍不住试探问道：“姑娘，麻烦问您一声，今儿怎么不见浦老板，我还想着给他请安呢。我大半年没来府上唱戏，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罪。”
　　“浦老板病了养病呢，他这几日都没下床。”四玉笑道：“董老板您多心了。您来了这么多次还不知道吗，我们家大爷的性子最好，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又怎么会怪你？”
　　“这不是大半年没登门嘛，怕浦老板以为我拿乔。”董庭芳心里苦涩，可面子上依旧笑着解释一句。
　　“我们大爷是绅士，待人待物都好。”四玉道：“您就放心吧，大爷那么欣赏您，要知道您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董庭芳心道要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可他心里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儿，也就笑笑不再说话。
　　老太太那边刚起了小戏，窝在浦覃明身边伺候的二姨太听到声音就躺不住了。她推了一把昏睡的浦覃明欣喜道：“哎！覃明你听听，这不是小庭芳那个小猴子嘛！大半年不见，今儿倒稀罕来府上唱戏了？”
　　浦覃明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地揉揉太阳穴，迟缓地愣了片刻，才猛地扭头问：“你说谁？谁来了？”
　　“小庭芳啊！准是老太太请来听戏的。”二姨太说着就要穿鞋子出去，她一面下地穿鞋，一面念叨道：“我要去听戏！覃明，你也别老睡着，坐起来活动活动。”
　　“他怎么来了？”浦覃明心里疑惑，可浑身实在没什么力气。看着二姨太兴致勃勃的穿披风，就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叫着大奶奶和珊珊一块去。”
　　“我叫大奶奶去，才不叫那个老烟鬼！”二姨太嬉笑着跑了出去。此时浦覃明大脑一片糊涂，身上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翻了个身蒙头睡着。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昏昏沉沉中，朦胧间他又听见三姨太的声音。三姨太坐在床边探着身子把冰凉的手贴在浦覃明的额头上，冰的浦覃明身体一激灵。他意识有些清醒，可人却像鬼压床般怎么都醒不过来。三姨太低声道：“人也不烧啊？是不是睡糊涂了？”她说着脱了外衣和鞋子，半躺在浦覃明身边，将他搂在怀里。
　　鼻息间是三姨太日夜抽烟染在衣服上的烟味和香水味，细细密密地混成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仿佛是寺院里的檀香佛茶，格外的让人觉得舒服，精神放松。浦覃明只觉得浑身一松，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三姨太低头吻了吻浦覃明的眉心，轻叹一声，就搂着他没再说话。此时正是黄昏时节，漫天的雪花飞舞，窗外昏暗着，显得屋内安静无比。浦覃明在三姨太的怀里昏睡着，耳边却听见后院遥遥传来的唱戏的声音，是董庭芳在唱《春秋配》。
　　“出门来羞答答将头低下，止不住泪珠儿点点如麻，奴好比花未开风吹雨打，忍着泪吞着声枉自嗟呀……”
　　听得浦覃明不由得喃喃轻呼一声：“庭芳！”
　　三姨太愣了一下。她暗自思忖片刻，心里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觉得沉甸甸的。只是她什么也没说，抬手轻轻的拍着浦覃明的后背，仿佛在哄自己的孩子睡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