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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牡丹亭 他是个风流 ...

  •   庆功宴订在新华大饭店,浦覃明去时大家都坐在沙发上等着他没坐桌。见他来了,顾秋乐呵呵地安排座位,他靠着浦覃明,浦覃明挨过来是村田幸志,余下的按着角色大小转了一桌。
      浦覃明很老练地说了声辛苦,散了一盒雪茄,安顿大家随意点菜吃。烟散给村田幸志时,他双手接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讲谢谢。轮到董庭芳时,他却礼貌一笑拒绝道:“多谢浦老板,我戒了。”
      浦覃明拿烟的手一顿,倒是于晴蓉察言观色柔柔笑着接下道:“浦老板,我抽烟。”
      席间众人闲聊起京剧戏曲,在座的除了浦覃明都是内行,都能接着说几句话。村田幸志虽然是日本人,可谈起来中国戏剧比顾秋都知道的多。浦覃明翘着二郎腿,偏头抽烟,默默含笑看着众人聊天。村田幸志聊到高兴时,兴奋地直说日语,听得众人一头雾水。他叽里呱啦说一通下来,席间总会静默片刻,再等他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解释一遍。这回他碎碎叨叨解释了几次,用日本口音的英文解释道:“Stanislavski!我说的…他的《海鸥》……”
      浦覃明往前倾一下身子,磕了烟灰笑着解围道:“您说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吧?他和丹钦科一同导了契诃夫的《海鸥》,这部倒是闻名于世。”
      “您知道!”村田幸志瞧着席间一直沉默的浦覃明突然开口,一开口就是如此不同凡响,当下惊喜的立马抬手要和他握手:“浦先生,您怎么知道《海鸥》?”浦覃明起身与他握手道:“我在英国读大学时,曾和同学一同去过莫斯科艺术剧院,有幸亲自见过表演。”
      “您也是留洋归来的?敢问您在英国是读的哪所大学?”
      浦覃明笑着将烟头栽在烟灰缸里道:“The University of Sheffield。大学的戏剧专业不怎么闻名,但学了不少知识。不过如今我下海经商了,倒是愧对老师和同窗。”
      “不曾想我们还是校友!”村田幸志激动道:“按照年纪,我也能当你的前辈了!”
      “前辈,先前不知您是我校友,我失敬了。”浦覃明笑着举杯敬酒:“敬您。”
      简单交谈几句后,浦覃明又恢复了礼貌客气的沉默状态,游离在众人之外,只做一个过眼繁华的旁观者。倒是余光瞥见董庭芳一杯酒接着一杯酒的灌自己,也不知道这孩子又是怎么了。
      饭过一半,董庭芳起身出了包厢,浦覃明瞧他一晚上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撂了句失陪跟着他一路去了洗手间。只躲在一边看着董庭芳拧开水龙头抹了一把脸,呆呆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片刻,忽然趴在水池子上吐了起来。
      浦覃明心里轻叹一声,快步走过去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掏出手帕放在他手边问道:“怎么了,晚上喝这么多酒?”
      董庭芳呕地眼眶发红,平息了好一阵子才缓了过来,只故作轻快地说道:“没什么,就心里想喝呗。”
      “今儿的饭局是个文明局,没人灌酒,你倒自己把自己喝醉了。”浦覃明轻笑调侃道:“戏拍完,不至于这样高兴吧?”
      董庭芳抬头看他一眼,也跟着笑着道:“高兴……这次拍成电影了,能给浦老板挣钱呢。”
      “这不打紧,若是电影红了,你就出头了,成角儿了。”浦覃明眉眼含笑道:“我这是沾你的光呢。”
      “但愿吧,可毕竟是改编了两个女人的戏,不合常理。谁知道红不红,兴许人们就不接受这样的爱情,不卖座呢!”董庭芳一语双关,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听得浦覃明又是哭笑不得,他动了动嘴巴,犹豫一下还是说道:“你还是介意那件事是吗?”
      “浦老板说什么?”董庭芳故作不懂,抬头仰着脸看他:“您说哪件事?”
      “那日在戏院的事儿。”浦覃明没有遮掩,坦然说出口,打算今天了结了董庭芳的心愿,让他从此放下这一桩心事。
      董庭芳苦笑一声道:“原来您真听懂了,我还以为您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心意,性别在我这里不是问题,可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浦覃明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庭芳,你看,我有家室,我也有孩子。你从前问我为何不谈责任,只图一时的快活。今儿我给你一个答案,我浦覃明这辈子活的很累,从辛亥年出国开始到现在,没有一刻觉得轻松过。我今年二十七岁了,已经没有多余的感情分给别人了。”
      “可我…”董庭芳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也没想求您什么回报啊…”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碰你。”浦覃明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劝道:“咱们小庭芳才十九岁,以后会有更好的人生。你得往上走,我不能让你毁在我手上,知道吗?”
      “不是毁!怎么能是毁呢?”董庭芳急的眼泪都要落了下来:“您不是毁我,我不需要您替我操心……”
      “好了,我们话说开了,回席去吧。”浦覃明收手扭头就要走:“以后不要再来浦府唱戏了,我今天的话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的。”眼看连最后一点联系都要被斩断,董庭芳急得抬手拉着他的袖子哭着哀求道:“不要!不要!我真的不需要您的什么感情,咱们就像以前一样……我收回那天在戏院说的话,行吗?覃明哥,覃明哥,我求您了…”
      浦覃明一向绝情,坚信着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既然给不了他想要的,就别给他空留希望。于是浦覃明摇了摇头只平淡地说道:“回去吧。”
      不料董庭芳扑过来死死抱着他哭地伤心欲绝:“覃明哥,我求您了,再给我一点温暖吧。您拿我当小凤兰也行,或者那天的妓女!我们好三五天就散,您腻了就散!这样成吗?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甘心的……”
      他这一番话惹的浦覃明又是心酸又是愧疚,心道早知如此,当初他就不该引逗了董庭芳。如今这副光景,反而是不好收场了。他是个风流人间客,他却是个痴傻世上人。
      浦覃明不知不觉间脸上已经是泪迹斑斑,这些眼泪不知是何时落下,又为何而落。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挣脱开董庭芳的双手,头也不回地说道:“记住你方才说的话,一会散了席大门口东面路灯下等我,后悔了就不必去了。”
      宴席散去,浦覃明果然在饭店门口东面的路灯下看到了董庭芳。此时正是夏夜,路边一丛花树长的郁郁葱葱。董庭芳一个人站在路灯下,他一身烟青色长衫,正仰着脖子望着街边五彩斑斓的灯火。少年郎清秀温润,看的人满心都是美好。浦覃明眨了眨眼睛,整个胸腔皆是憋闷和心疼,他几番犹豫,才故意冷着脸慢慢走了过去。可不等他开口,董庭芳已经冲他绽放了一个灿烂又温暖的笑容,兴冲冲地扑过来挽着他的胳膊叫了一声:“覃明哥哥!”
      真他妈操蛋!浦覃明头一次想骂脏话。可他还是带着绵软乖巧如同小山羊一般的董庭芳去了酒店开房。当洗澡的冷水兜头而下冻的他无比清醒时,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等他洗完澡后,董庭芳非常体贴地拿着毛巾给他擦身子。可没擦几下,浦覃明就夺下毛巾自己动手了。这般主动送上门的体贴人围着自己转,无疑是在考验他的定力。片刻后董庭芳也洗完澡出来,他自顾自的收拾干净,便乖巧地躺在浦覃明身边。
      董庭芳一个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可浦覃明依旧靠着床板看报纸,没有丝毫要睡的意思。他愣愣的盯着浦覃明看了一小会,便如同小狗狗一般蹭过去缩在他身边躺着,只轻轻地伸手环住了浦覃明的腰。
      鼻息间皆是洗发水沐浴露的清香,轻轻柔柔的散开弥漫一室。怀里的男孩子身体温热,呼吸清浅,一时浦覃明心里柔软的不知道怎么才好。可当他再低头看时,怀里的董庭芳已经睡着了。
      “唉……”浦覃明轻轻放下报纸,长叹一声。他轻柔地抚摸着董庭芳的头发,垂眸爱怜地注视着他道:“真是个傻孩子!你就不该遇上我啊…”只是他才说罢,怀里的人猛地抬起头来,眉眼明亮又充满惊喜,仿佛装了整个星河。董庭芳立马起身扑倒浦覃明低头就吻了下去。浦覃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猝不及防,将反应过来时,就被装睡的强吻了。
      只是在这一方面,董庭芳远不如浦覃明有经验。不到片刻浦覃明就反客为主,换了乾坤。他闭上眼睛吻地忘我,耳边是董庭芳急促又暧昧的呼吸声,在这一响贪欢中,他在心里暗道:“老天爷,就让我沉沦这一回吧!”待一吻罢,董庭芳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笑道:“覃明哥哥,你心里是有我的。”
      “没有。”浦覃明意志尚清醒着,果断回答道。
      “有的,是有的!”董庭芳嘴硬强调一句。
      “吻你就像吻小凤兰似的,你说我心里在想什么?”
      董庭芳的眼神瑟缩一下,明显暗淡了下去。先前装睡玩恶作剧的快乐和小得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妥协和无奈:“那好吧。”他转身把自己翻了个,头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道:“你来吧。”
      ?
      浦覃明虽然经验丰富,可与男孩子同房倒是第一回,他微微愣了愣,上上下下打量了着“挺尸”状的董庭芳,原本不多的旖旎心思彻底没了。浦覃明偏爱丰腴的女人,像董庭芳这样干巴瘦的男娃,真不知道怎么下手。他想着想着抬手打了董庭芳的屁股一巴掌,没好气道:“前不凸后不翘的,翻过来睡觉!”
      “覃明哥哥?”董庭芳扭头过来,挑眉质疑道:“我是男的?怎么凸怎么翘?”
      浦覃明不由一笑,他摇摇头瞪他一眼无奈道:“知道自己是男的还敢和我胡说八道?”不料董庭芳嘻嘻笑着往他怀里钻,抬头就吻他的下巴和嘴唇道:“可我就是,想和你在一块儿……我原本也不喜欢男人的。”
      浦覃明皱起眉头来伸手推开他的脑袋:“去去去……好好睡觉去。”
      第二日清晨时分,浦覃明的胳膊又麻了。这回他没有再睡着,趁着天色尚早,董庭芳没有醒来缠他,浦覃明认真地思索了许多问题。他和董庭芳,不可能在一起。不管世俗容不容得下,他的身份和性格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浦覃明就连待女人都是教养和风度远大于爱情,甚至没有爱情只有责任和怜惜。除了娶回家的三个女人,对于其他的女人只谈生理不谈心理。与其说他没有多余的感情,倒不如说他从来就懒得去爱,爱是一件太累太费力的事情,会让他没办法做一个人世间的清醒客。
      这小家伙,他能哄他多久,浦覃明自个儿也不知道。更何况,他压根就没想过要碰董庭芳。浦覃明渐渐思索着入了神,思绪万千,纷乱复杂,早已神游天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等他再反应过来时,是董庭芳醒了,趴在他怀里抬头吻他的嘴唇。
      浦覃明没有动,只淡淡地垂眸盯着董庭芳清澈略带讨好的眼睛,平静地问道:“才醒来,你又闹什么?”
      “我梦见你了。”董庭芳支起身子来认真说道:“梦见我们在一个戏台子上唱戏,你唱柳梦梅,我唱杜丽娘。”
      “什么?”
      “《牡丹亭》啊。”董庭芳微笑着感慨道:“游园惊梦,一觉入梦,梦里繁花似锦,万紫千红。杜丽娘遇到了柳梦梅,两人□□好,至此相思成疾,一病而终。”他说着轻轻唱了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浦覃明抬手按着他叽叽喳喳的嘴巴,皱起眉头道:“悲剧,莫讲了。”
      “不,是喜剧。”说到戏,董庭芳来了精神,顺着吻了吻他的手掌心,看着浦覃明猛地收回手笑道:“后来杜丽娘死而复生,柳梦梅高中状元,两人结为夫妻。正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胡说八道。”大清早的浦覃明被他这一个故事讲的心中感慨,可嘴上却轻斥道:“一起来就絮絮叨叨的,入戏太深,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模样!”
      “哼。”董庭芳撅嘴轻哼一声,从他怀里爬出去背对他抱着被子缩着身子道:“平日里浦老板那般风度翩翩温润如玉,待人待物都体贴细心。可就不给我一个好脸色。”
      “你…”浦覃明一噎,自知自己是欺负他欺负狠了,当下心里也愧疚不已,怎么对孩子这般冷言冷语?他默然片刻,终是多年的绅士教育占了上峰,于是无奈低头认错道:“好了,是我的不对,不该凶你的。”可是不凶你,你怎么能走呢?
      董庭芳果然眉开眼笑起来,又笑嘻嘻地缠着他:“覃明哥,您真好啊。”向凯文说的没错,浦覃明风流浪荡,可偏有傻人如董庭芳似的,总觉得他好。
      后来董庭芳又缠了浦覃明几天,浦覃明自觉心事难控,只怕坠了情网难收手,立马趁着跑生意躲出去了。走时也没和顾秋他们说,既不知道董庭芳后来如何,也不知道上映的《怜香拜》如何。他不敢问,也不能问。反正他走南闯北几个月,也没听说北平红了个叫《怜香拜》的新电影,红了个叫董庭芳的角儿。
      后来浦覃明途经苏州时,有一个生意上的往来的丝绸老板夜里请他去看戏,看的是昆曲《牡丹亭》。台上的戏子咿呀,唱的正是“游园”一折。丝绸老板打着拍子长叹一句:“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啊!当真是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遇上柳梦梅,也不知道是杜丽娘的幸还是不幸……”
      浦覃明不觉间入了戏,越听心里越发荒凉起来,甚至来不及多言多思,已经泪湿了衣袖。
      丝绸老板诧异的偏头看浦覃明,摇头轻言:“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啊!浦老板,您这是入戏了…”
      浦覃明喃喃道:“可不是么,我还是入戏了啊……”那一夜听罢《牡丹亭》,第二日浦覃明就迅速处理了生意上的事情,当天下午就订了火车票回北平。待三天后他回去的时候,北平已经是秋天了。
      顾秋苦着一张脸冲着浦覃明哭诉:“浦覃明,我就该听你的,不当请日本人来拍这《怜香拜》!”
      浦覃明诧异问道:“哦?又怎么了?”
      顾秋絮絮叨叨开始诉说着电影放映的经过。原先片子拍好后,定了在五月三号公映,可这时北平电影界私底下突然自发组成一个“爱国救民”的电影审核团体,喊的口号就是民族电影,需得国人投资国人拍摄国人演出。《怜香拜》踩了禁忌,又是日本人半投资拍摄的,上映没几天,就被电影界抵制了。票房惨淡不说,也无人问津,后来院线也都不再放映了。浦覃明思索片刻追问道:“既然遭到抵制,怎么报纸上也不见骂名?说不准骂着名气也大了呢?”
      提到这个,顾秋又叹气道:“这次被抵制的不光咱的《怜香拜》,还有其它公司拍的大片子,咱初出茅庐的,找骂都排不上头号啊!”
      浦覃明半气半恼,无奈笑道:“顾爷,这可两回了啊!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的说法。”
      “您甭说,我都没有兴趣写本子了。”顾秋长叹道:“下个月我就动身去香港了,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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