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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惊梦 那 ...

  •   那天董庭芳戏唱的好,老太太高兴,瞧着天气不好就留他在府上吃饭住下。晚上吃罢饭,董庭芳拗不过自己的心,偷偷摸摸地溜进浦覃明的书房里寻人,进屋子时屋内静悄悄暖烘烘的。他蹑手蹑脚的才转过屏风,就看见浦覃明正缩在三姨太怀里睡觉。听着这边的动静,三姨太扭头一眼就看见了董庭芳。董庭芳心里一惊,瞬间愣在原地,也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没想到三姨太冲他招了招手,把他叫到床边,悄声道:“你来陪陪他吧。”
      “三姨太太,我……”董庭芳心里漏了一拍,吓得连忙退却一步,企图找借口解释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压着嗓音道:“我来找浦老板说…”
      不料三姨太抬手把食指比在嘴上示意他别再说了,自己却缓缓松开浦覃明,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她拍了拍董庭芳的肩膀道:“放心吧,我替你们守着。”
      你们?
      董庭芳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难道他和浦覃明的事儿,三姨太都知道了?可既然知道,她为什么还替他们瞒着?董庭芳急得连忙拉着三姨太的衣摆解释一句:“三姨太太,是我自个儿单相思了,与浦老板无关。”
      三姨太的目光里有片刻的疑惑,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只温柔一笑,安慰他道:“孩子,放心吧。他懂我,我也能明白他。”浦覃明能接受她所有不堪的过往,容得下她抽大烟,能在她痛苦的时候拥抱她。她亦能明白浦覃明的苦楚,他的不甘心和难过,压力和责任。两人虽然从未明说过,可彼此都心知肚明。
      三姨太悄声闪了出去。离开女人怀抱的浦覃明皱起眉头来,颇有些心烦意乱的翻了个身。董庭芳立在地下愣了许久,才轻轻的坐在床边,抬手抚摸了一下浦覃明的额头。
      没有发烧。
      又是一阵冰凉!浦覃明身体一颤,猛地睁开双眼。借着黯淡的夜色和远处书桌上昏黄的台灯,他迷迷糊糊依稀辨认出此时床边坐着的人是董庭芳。二姨太呢?三姨太呢?董庭芳怎么在这里?浦覃明这次是真的睡糊涂了,他愣愣的盯着董庭芳发了一会呆,才哑着嗓子稀里糊涂的说:“水!”
      董庭芳连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浦覃明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咳嗽了几声才又躺下,悠悠叹一声道:“你怎么来了?唱完戏了?”
      “唱完了。”
      “突然见到你,也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现实。”
      “是梦呢。”董庭芳抿嘴一笑,轻声回答。
      “哦。”浦覃明点点头。屋内静的能听见座钟滴答滴答走表,两个人的呼吸轻轻交错,浦覃明又静默了片刻,才往后躺了躺道:“上来吧,夜里冷。”
      “哎。”董庭芳脱了鞋上床与他并躺着盖好被子。浦覃明问道:“这些天好多了吧?心里还难受吗?”
      “偶尔会吧。”
      “唔。”浦覃明低低应了一声道:“于晴蓉待你挺好,你们俩在一块多好啊。别跟我这儿犯糊涂。”
      “哎,我知道。”董庭芳郁郁寡欢:“可您待我也好,我忘不了。”
      “我待你好,和于晴蓉待你好不一样。”浦覃明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犯糊涂。”
      “什么叫值得呢?”董庭芳笑着感慨一句:“杜丽娘遇上了柳梦梅,可以跨越生死相会;王宝钏遇上了薛平贵,苦等了十八年得了团圆;虞姬遇上了楚霸王,乌江自刎千古传唱;杨贵妃遇上了唐明皇,吊死在马嵬坡救了大唐。值不值得,得是她们自个儿说了算的,旁人说了不算,就是柳梦梅薛平贵楚霸王唐明皇说了也不算啊。”
      “庭芳,你入戏了。人生不是戏啊!”
      “我知道的。”董庭芳转过身子来盯着浦覃明,目光灼灼道:“您总觉得不和我在一块就是为我好。可您不知道,只有和您在一块我才觉得好,除此之外人生也就那样吧,不好不坏的。”
      “人这一辈子,不好不坏,就够用了。”浦覃明说道。
      “您可真自私。”
      “嗯?”
      “您就非把您自个儿的想法加在我头上,替我做了决定,一点也不考虑我怎么想。”听他这么一说,浦覃明不由得莞尔,他话语里多了些笑意:“是了。那你怎么想呢?我和你在一块,然后呢?”
      “没有然后啊。”董庭芳理所当然的说道:“我知道您有孩子,有家庭,我什么也不图您的,能在一块就行了。等将来不能在一块了就散,或者我死了,或者不爱了。可现在明明能在一块,您为什么就不呢?”
      “我说过我爱你吗?”
      “没,我知道您不爱我。您也许是太累了,我不怪您。”董庭芳伸手搂着浦覃明的腰,将头抵在他胸前,委屈道:“可我就是想和您在一块,做什么也行。我想心里敬重您如同父亲兄长先生一般,想做您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想做您最听话最疼爱的孩子讨好您,想糊涂了向您讨教人生,开心了向您撒娇……”他说着语气逐渐哽咽起来,声音里全是哭腔:“我想的发狂,想的恨不得要立马死掉…可您不愿意。”
      这一番话听得浦覃明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一直是个不爱哭的人,可自打认识了董庭芳,听过几场戏后,就再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了。浦覃明揪着被子给他擦了擦眼泪,笑道:“小庭芳,你是不是傻啊?”
      董庭芳吸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道:“也…还好吧?”
      浦覃明被他逗笑了,轻轻笑了起来道:“真是傻的可以。”董庭芳没有说话,浦覃明拍拍他的后背,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温柔道:“好啦,日后经常来家里玩吧,瞧把孩子委屈的。”
      “真的?”董庭芳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浦覃明看,眼睛汪着泪,亮的如同宝石一般:“您说真的?”
      “嗯。”浦覃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歉:“之前是我错了,不该欺负你。”
      董庭芳乐得直低头吻他,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浦覃明的脸上脖子上,搞的他又痒又难受,笑着斥一句:“好了好了,你属小狗的!”
      浦覃明和董庭芳和好的第二日,他就去找母亲商量,冬日往来不方便,让董庭芳在浦府暂时住到明年开春,过年好给她老人家唱戏。老太太年老孤独最爱热闹,于是欣然答应。大奶奶虽然心里诧异,但也没多想。二姨太也高兴,说以后可以丢了留声机了。唯有三姨太会心一笑,插嘴道:“董老板是覃明给母亲请的,你还是把你的留声机捡回来吧。”
      转眼过完年开了春,婚宴多了起来,董庭芳也搬了出去开始跑活。浦覃明帮他在浦府不远处的小巷子里买了个小院子,让他从于晴蓉家搬了出来。可浦覃明又怕孩子多心,唯恐伤了他的面子,只告诉他是租来的。董庭芳乐呵呵地按月把房租付给浦覃明,他也照样收着。只得空就去小院里坐坐,背地里替他打点一二,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只是浦覃明不是个能常在北平待的人,他得出去四处跑,各地考察商行东方西方买卖货物赚其中的差价,出差是常有的事情,有的时候甚至还要出国。拿中国的瓷器、茶叶、丝绸交换欧洲的咖啡、呢绒布、洋烟酒。浦家名下的商铺遍布全国大小十几个城市,浦覃明心细,又怕底下的人趁着国内外倒卖货物的便利做些贩卖军火、人口的缺德事儿,于是每年都要四处巡查督促。
      “过两天我要出去了,快的话七八月份回来,慢的话再多一两个月。”浦覃明陪着董庭芳看罢电影《一串珍珠》,又瞧着他坐在对面高高兴兴的吃晚饭,故意挑了个他心情好的时候笑着说:“你自个儿能照顾好自己吧?”
      “怎么又要走了啊?这才四月初啊?”董庭芳果然愣了,当下放下筷子也不吃饭了,垂头丧气道:“一年要去大半年,到底忙什么呀?”
      “跑生意,赚钱啊。”浦覃明笑着给他夹菜:“快吃饭,边吃饭边问。”
      “您家那么有钱,又不缺钱。再说北平都有三个商铺了,还要去外边赚啊?”董庭芳闷闷不乐,夹起一块肉塞嘴里含糊道:“我也见过生意人,人家都是三五天的去,您怎么一去几个月?”
      “我得来回跑半个中国检查名下的商铺,这样转一圈都要一两个月。如果几天一跑,来来回回耽误功夫又耗费精力。”浦覃明耐心解释道:“我做的生意和其他人不一样。欧洲那边给我货单子,我得去中国各地给他们采买送上接货船;又或者这边给我货单,我去欧洲谈厂家。等两家渠道建立好后,以后就可以坐等分红,不过也要确保他们没有把我这个中间的商人绕过去了。”
      “您赚中间的差价嘛。”董庭芳一针见血地指出。
      “对。”浦覃明浅笑,又给他夹菜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我跑的勤快点,下边的人也能安心。”
      “那您去了,我可就一个人了,孤零零的怪可怜的。”董庭芳长叹一声,万般无奈:“得,您去呗,我还能怎么办呢?”说完他认命低下头安安静静的吃饭,不再多言。倒是浦覃明瞧他乖巧,便心生怜惜,拿出往日里哄女眷和哄小妹妹的手段来哄他:“我去赚钱给你买好吃的,回来时给你带礼物?洋人有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儿,到时候给你留两个顶好的八音盒洋娃娃小汽车玩?”
      “嘿,我才能吃您几口饭!”董庭芳被他逗笑了,忍俊不禁道:“还洋娃娃呢?我多大了,还玩这些?您快去快回就是最好的礼物了,要不然我一个人活着没什么意思。”
      “怎么说话呢?”浦覃明佯怒瞪他一眼,拿筷子敲他的手背:“天天死啊活啊的,嘴上没个忌讳,大小伙简直比娘们还粘人!”
      “我不是娘们,但就粘你!”
      浦覃明噗嗤一笑,终是没了脾气,搁下筷子给他盛粥道:“好了,咱们董老板要唱戏呢,要不然我就带你一块出去了……”
      “真的假的?”董庭芳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表态道:“我不唱了,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你!”浦覃明一噎,登时心里无奈长叹一声:他还以为董庭芳是个戏痴呢,这才没提带他出门的事儿。没想到这才一开口,就瞌睡给了个枕头——给到心坎上了:“真不唱了?风餐露宿大半年没戏台子啊,你可想好了?”
      “不用想。”董庭芳嬉笑着说:“我董庭芳这辈子就两件事,一跟着浦覃明,二唱戏。如果二选一的话,那就是一。不是因为我不爱戏,而是因为跟着你我可以想唱就唱,想不唱就不唱。”
      猝不及防的又被表白了。浦覃明心里一暖,勾起嘴角无奈笑着摇头:“你啊!你啊!”
      “您可别是逗我玩的吧?”董庭芳赶快求证道:“只要您不嫌我烦,我能跟着您鞍前马后端茶送水绝无怨言。”
      浦覃明含笑思索片刻,想着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好。于是轻轻点了点头道:“你要自个儿觉得不耽误唱戏,我就带你去。”
      “哎!”董庭芳乐的直笑:“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北平呢!”
      大奶奶给浦覃明收拾行李的时候,心里一个问题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试探一二:“覃明,你这次出门怎么不带覃昭长长见识,反而带董老板呢?”
      “覃昭不是说要考大学重新去留学么?”浦覃明神情坦荡,一边刮胡子一边脸不红心不跳的解释道:“谁说我带董老板了?人家是要出去唱戏的,刚好和我顺一段路罢了。”
      “哦!”大奶奶点点头,彻底把听来的闲言碎语抛到脑后,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了。浦覃明的性子和修养,大奶奶心里都清楚,天下没有再比他更负责人的人了。
      当初他能为了和她成亲,一毕业立马穿梭大半个世界从英国跑回北平来,娶了她这个家道中落的娃娃亲老婆。后来又一力承担起浦家和她娘家的大小事务,这么些年浦覃明明着是给浦家打拼,可背地里不知道给她娘家邓家填了多少亏空,也从来没有过二话。单凭这一点,大奶奶就说不出个浦覃明不好来。
      虽然他后来又纳了两房姨太太,大奶奶心里是不痛快,但一点也不嫉恨。二姨太是浦家老爷最得意的门生的亲妹妹,他们全家追随浦老爷一同死在辛亥年的政变里,唯剩这一个女孩儿托付给家里的老太太。后来也是等她过门了,老太太征求了她的意见才做主给浦覃明收了房。跟一个孤女大奶奶还计较什么?况且二姨太性子活泼,也不招人厌。至于三姨太,是浦覃明从烟馆子里捡回来的,命苦又可怜,她能抱着抽鸦片就心满意足了,大奶奶就更没有介意的理由了。
      这么一想,大奶奶露出微笑来主动接过刀片,冲着软榻一努嘴道:“去,躺着我给你刮!”
      浦覃明一笑,几步走过去歪在软榻上,笑问:“大奶奶今天怎么这么疼我?”
      “别动,小心拉你一个大口子。”大奶奶半跪在软榻上给他刮胡子,嘴上却道:“我哪日不疼你?往日疼了你的都记不住了?”
      浦覃明绷着脸怕刀片伤了脸,只轻轻张嘴僵硬道:“没有,今日格外疼一些。”
      大奶奶莞尔一笑,仔细叮嘱道:“出去还要照顾好自己,如今世道乱。情况不对就赶快回来,咱如今也不缺那些钱了。”
      “唔。”浦覃明应下。眼看着胡子刮完了,他随手扯过毛巾来擦了擦,又搂着大奶奶的腰翻身将她按在软榻上亲吻。大奶奶气喘吁吁的笑道:“别闹别闹!没个正经!”
      浦覃明笑着把下巴往她雪白细腻的脖颈上蹭,一面蹭一面将手伸进大奶奶的衣襟里摸索,附在她耳边调笑:“淑华,你看看我胡子刮干净了没?”
      男人刚刮了胡子的下巴稍微有些发涩,细小的胡子碴刺的大奶奶脸颊脖颈有些微微发疼。大奶奶一面躲一面撒娇,脸颊羞的彤红:“覃明,覃明,痒!别闹啦!”
      叮嘱好家里的女眷和弟弟覃昭,浦覃明抬脚出门直往董庭芳那里去。去时董庭芳早就收拾好了箱子,正把一些小零嘴往兜里揣,见他来了,立马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花生话梅糖要给浦覃明身上装:“覃明哥,我装不下了,你帮我拿着!”
      浦覃明眉头一皱,哭笑不得:“你……这是……”
      “哎呀。”董庭芳一鼓作气把浦覃明的两个衣兜装的鼓鼓囊囊才作罢:“我问过晴蓉姐了,她说咱们去天津得坐四五个小时的火车。嘿,人多还挤,我得多带点吃的,不然多无聊啊!”
      浦覃明愣了一下,只摇摇头笑了笑随他去了:“好,这么些够你吃么,不够我们再买点?”
      “嘿嘿。”董庭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够了够了,差不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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