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庭芳》轻鱼呀

5、怜香拜 戏子唱别人

　　那一日，浦覃明在黎明时分醒来的时候懵了片刻，很快便察觉到自己的整个肩膀都酸痛起来。他猛地低头，映入眼帘的就是缩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的董庭芳。哦，是了，昨夜他和董庭芳说话说到半夜时分，两个人就这样囫囵着睡了。
　　此时窗外半明半暗，天刚蒙蒙亮着，隔着纱窗帘透过一点点的光亮。万物皆静，浦覃明一个人静默了片刻，抬手帮董庭芳盖好被子，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放亮了。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一阵子，才猛地坐起身来，一面抓头发一面掀了被子下床。抬头却见董庭芳笑吟吟地端着早餐走了进来问候他：“您醒了？”跟在他身后的是追着上楼絮絮叨叨的周婶：“哎呀，我来就好了呀，这活怎么用您干…”周婶打眼瞧见浦覃明睡醒了，尴尬一笑解释道：“浦少爷，我没拦住这位少爷…”
　　“哦？哦！没事，没事，你去忙吧。”浦覃明摆了摆手，扭头钻进浴室里去洗漱了。
　　他和董庭芳坐在桌上吃早饭时，没成想向凯文哭丧着脸冲了进来劈头盖脸就骂：“浦覃明，我可被你拖累惨了！家里差点没翻天，我说你一夜风流……”流字说一半，他突然看见了董庭芳，当下就咽了一口唾沫，抬手指着董庭芳质问浦覃明：“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艳红呢？”怎么成董庭芳了？
　　“嗯？”浦覃明再一次后知后觉自己的猎艳对象的名字：“哦…我让她回去了。”
　　“那小庭芳怎么回事啊？”向凯文扭头打量了一眼董庭芳，自然看得见他脖颈间尚未消除的淤青红痕，脑海里想入非非立马就炸了：“浦覃明？你们…这是？”
　　“不是…”董庭芳刚要解释，浦覃明顾忌着他的面子，不忍再揭他伤疤，于是赶忙抬手搂搂董庭芳的肩膀笑道：“如你所见，但又非你所想。”他谈笑自若，坦坦荡荡地转移话题：“吃早饭了么？坐下来吃点？”向凯文看看浦覃明，又看看董庭芳，最终选择了落荒而逃。
　　过年的时候，顾秋终于又露面了。这回他闭门造车半年，又憋了个双旦的本子找浦覃明投资。上回改编的《霸王别姬》砸在了霸王上，这次再改《怜香拜》，京城遍地都是旦角儿，唱的好的多的是。
　　听顾秋讲戏时大奶奶正靠在软塌上嗑瓜子，刚开始并不在意，可越听越起劲儿，渐渐直起身子来，连瓜子也顾不上嗑了：“顾爷这是要拍电影？”
　　“这得看浦老板啊！”顾秋冲着浦覃明笑：“浦老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嘛！”
　　“上次和向凯文闹掰了，这次又打算和谁闹啊？又拍电影，这回你身边可有懂拍电影的？”浦覃明笑问。
　　“当然有啊！离了他我还不能活了不成？”顾秋理直气壮道：“向凯文那个人，就会和稀泥，我挑刺儿要精益求精，他倒好，说干什么差不多就行了。差不多？拍电影差一点都不是这个意思了！”
　　“有新的伙伴了？”浦覃明问道。
　　“嘿，几年前我在香港，认识了个日本摄影师叫村田幸志。如今他也来了北平，村田先生对咱们中国的戏曲文化倒是十分有兴趣，早就想和我合作了。”顾秋道：“日本人一向严谨…”他话还没说完，大奶奶就忍不住插嘴冷言道：“顾爷，甲午海战才过去了多久？您倒是忘性大的很！”
　　“淑华…”浦覃明抬眼看看大奶奶，眸光制止她的话语。大奶奶眼睛一瞟，偏头不再说话。浦覃明又问顾秋道：“怎么寻个日本人呢？北平老百姓对日本人，好感可不多啊。”
　　“好嫂子，我也记得甲午海战。只是这位村田先生，是日本人中的主和派。他在香港时，同我说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事儿不该连累了百姓。”顾秋叹道：“他说中国的戏曲文化应当是世界文化中的精粹，甚至超越了古希腊戏剧、古印度梵剧。他说，传统文化是没有国界的。”
　　“这位村田先生胸怀倒是不一般。”浦覃明评价道。
　　“日本人嘴巴倒巧！挺会说话，什么叫国家之间的事儿不连累百姓？军队的人不是老百姓养下的么？”大奶奶心中不服气，嘴也多了一些：“合着他们家打仗就出一个皇太子似的！”
　　这话说的惹人又嫌弃又让人发笑，浦覃明没下大奶奶的面子，只礼貌轻笑着打圆场道：“你嫂子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了。当年甲午战争，她大堂哥牺牲在海上了。他们家就听不得日本人三个字。”
　　“唉，这事儿…”顾秋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可是如今日本公使容留了皇上，照这样看，中日友好也是迟早的事儿啊！”
　　大奶奶轻哼一声，再也听不下去，留了句失陪就扭头走了。
　　顾秋打定主意的事儿非要做不成，一过年开春了，就张罗着要开拍电影。大奶奶明里暗里告诫浦覃明不能给日本人花钱，而浦覃明心里琢磨的却是怕顾秋再拿钱打了水漂。尤其是他请了日本人做摄影师，这事儿不好做，凡是沾了政治的东西，浦覃明是一概不碰的。
　　他正为这事儿心烦意乱着，半靠着软塌打瞌睡，却见董庭芳兴冲冲地跑进来道：“覃明哥，我买了梅老板的票，今儿晚上演《玉簪记》呢，咱一块去看呗？”
　　浦覃明嘴上那句“没意思不去”刚要脱口而出，董庭芳高高兴兴地念叨道：“您知道梅老板这票多难买嘛！我在庆王府里给老福晋唱了三天戏，嗓子都快哑了，才凑够钱托人家的大管家给我捎了两张！”
　　浦覃明认命爬起来，笑着顺他的话问道：“是么？这么难买啊？”
　　“可不是！”董庭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眉眼间都是笑意：“您以前请我看了法国电影，如今我请你听梅老板的戏！”
　　“呦！梅老板的戏啊？怎么没我的份儿？”二姨太打帘进来笑道：“小庭芳你这小猴子！如今跑我们家和逛大街似的，一不留神就蹿到覃明这儿来了！”她说着抬手就要作势拧他，董庭芳一溜烟跑开躲在浦覃明身边讨扰道：“好二姨太，今儿单请覃明哥的，改明有了票再孝敬您！”
　　“行了行了，别闹了。”浦覃明穿鞋站起来穿衣打扮自己，一边梳头一边笑道：“你们两个见面就闹，叫大奶奶看见，又要说了。”
　　“我可没闹。”二姨太笑着啐一口：“还不是你总护着他！咱请他来是给母亲唱戏解闷儿的，他倒好，成了你的小跟班了！大奶奶还安顿我们别老来你书房打搅你办公，这小庭芳倒是抬脚就进，规矩都抛后脑勺去了！”
　　“我这儿要什么规矩？”浦覃明一本正经道：“再说，好像大奶奶说的你都听一样！”
　　二姨太撅嘴撒娇：“你又偏袒他！”
　　浦覃明搂着董庭芳的肩笑道：“他年纪小，你让让他罢！”说着随手拽了外套就往外走：“我们听戏去了，回来时给你带奶油蛋糕！”
　　“梅老板自打十岁起就登台演出了，十四岁搭喜连成班唱，辛亥年间，北平评选京剧演员他为探花郎，一直红到现在了。”董庭芳附在浦覃明耳边小声道：“他出名那会儿，我才刚入行，我爹每天和我念叨八百遍梅老板，直接把他照片挂我床头叫我看着。”
　　浦覃明嘴角听着不由得嘴角上翘，他抬手拍拍董庭芳的脸笑道：“你如今也算个小角儿，你爹这照片没白挂着。”
　　“我算什么啊！我连梅老板脚后跟都赶不上。梅老板是梨园里的牡丹花，我就是一不知名的小野花。”董庭芳长叹一声道：“当初咱们拍电影要是能请梅老板演虞姬，那就直接火了，哪有后来的事儿啊！”
　　“噗嗤…”浦覃明忍不住笑意，扭头凑在他耳边道：“小野花，看你的戏吧！好戏开了！”
　　“哎，今儿是我最爱的《琴挑》呢，《玉簪记》里我就好这一出。”小野花说完，眼巴巴的盯着台上，只等梅老板露面。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小生看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背井离乡，孤衾独枕。好生烦闷。只得在此闲玩片时。不免到白云楼下，散步一番。多少是好。”
　　台上开了戏，生唱罢旦上，梅老板上台才开口唱一句“粉墙花影自重重”台下就叫好连篇，董庭芳鼓掌鼓的手都有点生疼，叫好的声腔里都带了哭意。纵是浦覃明这个不甚懂戏的人，都被台上台下的情绪感染，只觉得眼眶有些湿润，整个胸腔都有一种不可明言的畅快和激动。
　　浦覃明心想，也许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记忆吧，老祖宗已经把京戏融进了血液，无论你出生在何处，生长在何处，只要听到京戏，总会忍不住的热泪盈眶。
　　“我想他一声两声，句句含愁恨。我看他人情道情，多是尘凡性……”身边的董庭芳已经压低嗓音小声的跟着梅老板唱，整个人随着节奏轻轻摇晃，完全沉醉于戏中。浦覃明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跟着节拍轻轻拍打的手上。
　　谁能不爱呢？
　　戏唱完了，演员谢幕。如雷掌声渐渐落下时，人也都散去了。舞台上的灯光暗淡，一时间整个戏院都静了。董庭芳坐在观众席上迟迟不肯离去，浦覃明就安静的陪他坐着。两个人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静静的盯着空无一人的舞台看。
　　董庭芳说：“覃明哥，戏散了。”
　　浦覃明说：“散了。”
　　“再热闹的地方，也终究会冷清的。”董庭芳轻叹一声道：“灯一落，舞台上就没有了陈妙常，也没有了潘必正，什么都没了。戏子唱别人的故事，唱才子佳人、唱帝王将相，唱的是情深意切，可一折又一折唱下去，没一折是自个儿的故事。梅老板唱陈妙常，唱杨玉环，可谁唱梅老板呢？”他默默低下头去，声音里全是苦涩和悲哀：“我呢？我还不如梅老板，我唱戏，谁唱我？”
　　浦覃明静默片刻，柔声道：“你也可以写戏，写你自个儿，留给后人唱。”
　　“我？我写什么？”
　　浦覃明思索一下，微微笑道：“不如……写个……小庭芳？”
　　“小庭芳？”董庭芳被他逗笑了，他轻轻笑了几声，却听得台上突然有人问道：“谁在哪儿坐着？我们今儿唱完了，您明儿再来吧！”
　　“哦！”董庭芳连忙说道：“这就走了，才听完梅老板的戏，入戏了，一时没出来。”
　　“哦～”台上的人身体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见人影，只能分辨出他声音里浅浅的笑意：“看来您也懂戏，我在这儿谢谢您了。”
　　听此一言董庭芳猛地站起来朝着戏台子跑去，浦覃明紧跟着起身追上去。可待董庭芳跑到舞台下时，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场梦似的。
　　“覃明哥，方才是有人说话了么？我没听错吧？”董庭芳连忙扭头向浦覃明求证，浦覃明道：“是，方才有人说话了。”董庭芳还要再说什么，浦覃明一弯腰抬手抱起董庭芳将他半推半抱的送上舞台去，笑道：“你去后台看看？”
　　他抬脚就要往舞台后走去，可才走了几步，又返回来，低头对着舞台下的浦覃明道：“不去了，还是记住台上的模样更好。”
　　“不去也好。”浦覃明张开双手，示意他跳下来：“下来吧，我接着你。”
　　董庭芳笑眯眯地抬腿就要往下蹦，黑暗之中不明方向，反而把浦覃明扑倒在地。浦覃明倒吸一口凉气，在摔倒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护着董庭芳的头，给他当了人肉垫子：“哎呀，你小心一点…”
　　董庭芳一面笑一面摸着黑慌手慌脚赶忙拉他起来：“覃明哥，对不住了您，我不是故意……”他话说一半立马没音，董庭芳嘴边的一点柔软和濡湿的感觉转瞬即逝，浦覃明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嘴唇。只有一刹那的意外接触，却让董庭芳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心中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烧的他当下整个人都几乎瘫软了下去。
　　不光是董庭芳，浦覃明也沉默了。他忍着胳膊上的疼痛，连忙爬起来抬手拉董庭芳起来，换话题打破尴尬道：“行了，戏散了走吧。时候不早了，我还要给二姨太买奶油蛋糕呢！”
　　只是他才迈出去一步，身后的董庭芳竟然一下子从后边抱住了他，仿佛魔怔了一般，将脸贴在他后背上，喃喃道：“覃明哥，昨个儿顾爷给我讲新电影的戏了，故事我听过也唱过，是《怜香拜》。说的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故事。您说，两个女人，她们能…能在一起吗？”
　　浦覃明沉默了，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明白董庭芳此时话里的心意。他犹豫片刻，轻轻地拍了拍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劝道：“两个人若是都能对彼此负责，都扛得住这世俗，就能。”
　　“那……”董庭芳眸光微亮，里面满满皆是小心翼翼地期待：“那她们是能在一起？”
　　“自然，戏文里怎么写都成。”浦覃明努力平息情绪，笑道：“你突然发什么疯，我们快走吧，去的迟了，可就…买不上二姨太爱吃的奶油蛋糕了。”
　　一提到这个，环在浦覃明腰间的手突然一松。他也不知道背后的董庭芳是怎么个情绪，待他自己整理好情绪微笑地回头时，董庭芳已经恍作没事人一般低头轻笑道：“走吧，我们去买蛋糕吧！”
　　回家后，二姨太撅着嘴抱怨他今儿蛋糕买迟了，不新鲜不好吃了。浦覃明心里无奈轻叹一声道：你知道什么啊！
　　自打那一晚以后，董庭芳来浦府的次数少了许多。只偶尔上门给老太太唱几出戏，也都尽量避开浦覃明。浦覃明心里都清楚，可也没办法。于他而言，性别从来就不是情感的拘束，只是情感会带来责任的压力。这也是他宁愿做一个风月场上的随来随走的嫖客，也不想和夫人姨太太们谈感情。
　　很多事情他玩的起，可董庭芳一孩子拿什么和他玩？他有家室，上有母亲，中有弟弟妹妹，下有孩子。肩上是浦家，脚下是十几个商铺，他给不了董庭芳任何承诺，不如一开始就说的清楚分明。
　　顾秋的电影照拍着，董庭芳演了曹语花，又请了一个叫于晴蓉的女旦演崔笺云。整个影楼开销都靠村田幸志一个人投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顾秋上浦覃明这儿哭了几次穷，拍了半个月时他竟然说如今出钱的成了董庭芳。顾秋说，董庭芳说自己心里头亏欠浦覃明，头一次的《霸王别姬》没拍成，这次不仅不要片酬，还打算自掏腰包打着浦覃明的名义投资一些，多少也算还了他的人情。
　　浦覃明心道这傻孩子，他唱戏才赚几个钱，拍电影这么烧钱的事儿，把他兜掏干净了才能撑多久？他轻叹一声道：“罢罢罢，当我亏欠你的！”他抬手比了个二道：“这次投资减三分之一，你们拍吧！”
　　新版的《怜香拜》在浦覃明的经济支持下很快就顺利拍完了。庆功宴上，浦覃明这才头一次见到顾秋嘴上说的摄影师村田幸志。当然也是自那一夜表达心意后第一次见董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