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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雪飘 他抬手轻轻 ...

  •   董庭芳嘴上说着以后不抽烟了,可浦覃明偶尔还是会撞见他偷偷摸摸抽几口。浦覃明心里头惋惜,但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如今这个年头,大家都不晓得自己下一步怎么走,整个中国看着闹闹哄哄的,可实际上就是没头的苍蝇,到处乱转碰头。普通老百姓跟着这世道乱,也在所难免。
      北平的戒毒所和大烟馆子开的遍地都是,也不知道谁比谁更厉害。如今三姨太托人带话,哭着喊着要出来。浦覃明去看她时,原本稍微丰腴的女人入戒毒所不到三个月瘦成了一把骨头。三姨太头发乱糟糟的,抱着他的腿哭成了泪人,嘴里嚷嚷着求他行行好,甭让她戒烟了。
      浦覃明看着这情景,心里就忍不住心疼。当下抱着三姨太哄说咱不戒烟了,回家去。左右浦家也不是抽不起鸦片,抽就抽吧。前几日宣统皇帝都被军阀鹿钟麟赶出紫禁城,皇帝都躲在北府里不敢露面,他们这些个小百姓又盼着活什么好日子呢?三姨太抽烟能快乐一日是一日就罢了,北平抽大烟的那么多,也不是一时半会就都要了命去。
      三姨太泪眼朦胧,欣喜地问:“覃明你说的是真的?不让我戒大烟了?”
      “不戒了。”浦覃明搂着她,摸摸她的头怜惜道:“你打小就抽,也怨不得你戒不了,咱回家去。”
      三姨太八岁时被她那鸦片鬼亲爹卖进了烟馆子换钱,原本她是发了毒誓自己这辈子都不碰大烟的。可她打小给别人捻烟炮,日日泡在烟馆子里,怎么忍得住诱惑?后来她烟瘾越来越大,又没钱买,于是在给别人捻烟炮时就偷偷摸摸抠一点在指甲盖里,攒成一个烟炮便过过瘾。时间久了她胆子也越来越大,抠鸦片的指甲一个添成三个,这事儿被烟馆子老板发现了,将她打了一顿丢了出去。那时候浦覃明刚好在上海做生意,眼睁睁看着烟馆子老板把三姨太扔了出来。
      后来浦覃明就收留了三姨太。刚开始三姨太也下定决心要戒大烟改过自新,可烟瘾上来了,痛的半夜直挠床板,头撞在墙上邦邦响。浦覃明于心不忍,便纵着她再抽,他本来一肚子的气,可看着她一边拼命抽大烟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说她的事儿,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半是快活半是痛苦,他最后也就没了脾气。
      他们回家时,大奶奶出来接人,一见三姨太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由得怜悯道:“覃明,要不然别让她戒了。”
      “算了,随她去吧。”浦覃明点点头,他揉着太阳穴缓解疲惫,强打起精神来问道:“今儿母亲怎么样了?”
      “唉,您可别说了。自打母亲听说皇上叫送出去紫禁城了,哭着喊着要去给皇上请安去,一日闹几回,我才哄下,这会刚吃药睡了。”大奶奶一边说一边示意丫鬟们扶走三姨太,自己上前搀着浦覃明进了屋子,瞧他沉默着,便一面伺候他换衣裳一面道:“咱瑞哥儿过了这个月也满四岁了,是时候启蒙读书了。可这书到底怎么念呢?我一个大侄儿四岁念了私塾,可另一个才六岁,就送到美国去了。”
      浦覃明闻言诧异问道:“才六岁就送出去了?谁照看?”
      “听说认了个洋人做什么…教父?”大奶奶坐在窗下添茶,送到他手边:“这不是同治爷年间派了一批孩子去美国嘛,后来他们留学回来,人都是拔尖的,还出了个修铁路的詹大人。我二哥觉得咱中国多少年也没出这样一个人才,许是美国教育了得?”
      “哼。”浦覃明闭上眼睛轻哼一声,语气调侃:“当年送出去的孩子,后来留美国的也大有人在,你二哥不怕孩子乐不思蜀?”
      “这…”大奶奶愣了一下,思忖片刻道:“爹娘都在中国,应该会回来的。再说你不是也从大英回来了么?”大奶奶说起这个,想到了自己的事儿,于是欣慰笑道:“我二哥效仿我们,给侄儿定了娃娃亲才送去美国的,有媳妇拴着,不怕回不来。”
      提到这个,浦覃明喉咙里一噎,他心里清楚自己回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就不再多言,只缓缓地笑了笑,顺着大奶奶的话道:“也是。”
      “那瑞哥儿…”大奶奶又绕回话题问道:“是打算送出国去还是找先生读书?”
      最近事情繁多,浦覃明耐着性子思索一阵,心头烦躁又犯了烟瘾。他才要摸烟出来,瞧见大奶奶拿眼睛瞪他,又讪讪地收了手道:“先请先生吧,等他大一点明事理了,再问他要不要出国。”孩子太小送出去,怕受欺负也怕被外边的繁华糊了眼,等他心性定了,再做选择不迟。
      与大奶奶商讨罢孩子的事情,浦覃明一溜烟跑出去站在后院廊下猛抽了几支烟过瘾。正当他一个人静默时,丫鬟四玉撩起门帘来冲他笑:“大爷怎么在这里?外头冷,进屋来抽?”
      “呛,不用了。”浦覃明笑了笑,随手掐了烟回头道:“你今儿不去伺候大奶奶?”
      “才看了我妈回来,没去前头伺候呢。”四玉踩着门槛一边梳头一边打量浦覃明,眉眼间笑意浓浓:“大爷吃茶么?进屋我给您倒茶?”
      浦覃明客气微笑着摇摇头,只定定的看了四玉一眼,就扭头走了:“早点去伺候大奶奶吧,她今儿怪累的。”府上的丫鬟们有什么心思浦覃明心里都清楚,可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他也比谁都记的牢。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暗示,倒是惹的他异常烦闷憋屈,于是出门就去寻向凯文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逛窑子都要拉着他指路!向凯文又急又气,半笑半恼道:“浦老板,您可别冤枉好人了,如今我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一问摇头三不知啊!”
      浦覃明并不信他的鬼话,只笑着挑衅道:“从良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向凯文拧着眉头把浦覃明拖到一边,才压低声音道:“这阵子我家里面姑奶奶闹的凶呢!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三个女人都腻了还有一院子丫鬟呢!干嘛呢?野花比家花好啊?”
      “不想惹麻烦。”浦覃明简明要扼道:“就去一趟,你陪我去了晚上就回来,主要是借你小公馆一用。”
      “你!”向凯文骂一句交友不慎,又踢踢打打骂骂咧咧的跟着浦覃明出了门:“好哇,你风流我买账!可旁人还都当你是个好人!”
      “谁当我是好人了?”浦覃明笑问。
      “还有谁,小庭芳啊小凤兰啊!”向凯文没好气白他一眼:“你就是个斯文败类!”
      “承让了,你我不分上下。”
      斯文败类浦覃明跟着向凯文去了八大胡同。他找向凯文带路倒也不是因为寻不到去八大胡同的路,主要是怕惹上麻烦。向凯文轻车熟路,能寻到些干净又成熟的女人。
      酒过三寻,浦覃明就楼了一个成熟美艳的姑娘。风月场所一响贪欢,很多话都不需要挑明了说。浦覃明一手搂着姑娘一手拍拍向凯文的肩笑道:“我先走了,你敞开玩,我结账。”
      两人嬉笑着出了门,凑在胡同里的路灯下拥抱接吻,灯火朦胧下,浦覃明附在她耳边轻声调笑问道:“你是玛格丽特吗?”
      “爷说谁?”
      妓女不解风情,浦覃明也不管她解不解,依旧眯着眼望着她笑,仿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女人似的:“可我不是阿尔芒。”
      “谁?”女人仰着头看他,才想问个究竟,可浦覃明已经低头吻了下来。纸醉金迷的夜晚总能让人忘却所有的痛苦,仿佛他只是一个人间的过客,不尝痛苦,唯有沉醉。
      一吻罢,浦覃明用大拇指抿了嘴边的口红,正要搂着女人出胡同去向凯文的小公馆时,抬头却见董庭芳坐在不远处的路边默默地盯着他看。他身后的红灯笼笼着他的脸庞,长衫不整,头发凌乱,整个人氤氲在一片暗红色的光中,显得颓败又惊艳。
      浦覃明心下吃了一惊,可面上却云淡风轻地冲他点头微笑,表示客套:“你也在啊。”
      闻言董庭芳慢慢站起身来,略微僵硬的走到他面前,只微微仰着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竟然全是绝望和悲戚,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全都错了,您和他们,也都一个样……”说罢他便决绝转身离开。
      这一眼看的浦覃明心惊肉跳,当下也顾不上身边的女人,抬手拉住董庭芳的胳膊,急切问道:“你怎么了?”
      董庭芳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浦覃明连忙拿出钱包扯了一沓钞票塞在妓女手里叮嘱一句“你先回去!”说完立马大步追着董庭芳去。
      许是知道了浦覃明在身后跟着他,前面的董庭芳走的更快了些,可瞧着他稍微有些别扭的走路姿势,浦覃明心里越发不安起来。北平权贵好玩戏子的事儿他也听说过的,莫非是…
      想到这里,浦覃明大步朝前追上了董庭芳,堵在他面前,脱口而出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您问这个干什么?和您又有什么关系!”董庭芳冷笑一声,绕开他继续往前走去。浦覃明抬手按着他挣扎的小身板,微微低头一眼便瞧见了董庭芳脖颈间的红痕,印证了心中所想,他立马便松开了手不敢再按着他。看着他犹如发狂的小兽一般死死瞪着自己,浦覃明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动了动嘴唇,几番犹豫才轻柔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上点药。”
      “我不去!”董庭芳咆哮怒吼一声:“您忙您的,管我干嘛!”
      这孩子!浦覃明轻叹一声,知道自己今晚上的言行举止打破了孩子对于自己的幻想,心中也不知道是愧疚还是怜悯,于是更加软下声音来哄他:“别和自己置气了,伤身子。我带你去……我们缓一缓。”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听话。”
      哗啦啦热水放进浴缸里,升腾起一团白色的雾气。浦覃明弯腰试了试水温,又拿了毛巾放在一旁,才回头喊来董庭芳洗澡。眼瞅着他愣愣的发呆,浦覃明也没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便掩好浴室门出去了。
      待董庭芳回过神来,慢腾腾洗完澡出来时,浦覃明正坐在沙发上抽烟。一看见他出来立马就掐了烟,挥了挥周身的烟雾,起身关了窗子问道:“可冷?”
      “还行。”
      “快去床上躺着,才洗了澡别冻着。”浦覃明回身端起茶几上的粥送至床头柜上:“饿不饿?我叫周婶简单做了点夜宵,吃一点?”
      “这是哪啊?”董庭芳这才反应过来,懵懂地环视一周,心里纳闷道,这也不是浦府啊?
      “向凯文的住处,平时没人。”浦覃明示意他上床去,又随手拿了个软枕给他靠着,这才将小碗粥放他手上叮嘱道:“先吃点,我去给你买点药。”
      董庭芳仍旧是呆傻的模样,低头盯着手里的小碗看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喊住要穿外套下楼出门的浦覃明:“您别去了,我没事儿。”
      “嗯?”浦覃明回头笑道:“不远,街头就有药店。”
      “我没事儿。”董庭芳冲着他也笑了笑道:“够麻烦您了,大晚上街上怪冷的,甭去了。”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说道:“哦,对了,这么晚了您也回家去吧,我待会吃了粥就走了,不打扰了。”
      “今儿晚上住这儿吧。”浦覃明劝道:“明儿打早再送你回去。”等他买回药来时,周婶在楼下悄声道:“浦老板,人好像睡着了。”浦覃明蹑手蹑脚的上了楼,瞧见董庭芳正趴在床上睡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熟睡了,只半碗粥搁在一旁,在台灯的印照下显得格外的清冷孤寂。
      浦覃明放缓脚步过去瞧了一眼,便轻轻关了台灯,转身入了浴室。热水兜头而下,一扫白日的疲惫。他抬手擦了擦雾气腾腾的镜子,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苦笑一声: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啊!没有预想的艳遇和放纵,反而是捡了个受了伤的孩子回来。
      待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时,却见董庭芳拥着被子正坐在床上发呆,见他出来便抬头默默地盯着他看,直看的浦覃明心虚不已,赶忙问道:“怎么了?睡醒了?”
      “您今天是出来寻风流了?”
      “我……”浦覃明尴尬一笑,犹豫一下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我打扰到您了。”董庭芳底下了头,语气有些惭愧道:“对不起,方才我不该那样说您。”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好人。”浦覃明自嘲一笑道:“叫你失望了。”
      “嗨…”董庭芳垂下头去:“是我糊涂了,拿您撒气了。”别说浦覃明睡的不是庆云班的人,也不干他的事儿,就算是睡庆云班的,人家两个情投意合,他董庭芳算哪根葱管浦覃明的私事儿?没由头的闹了一通,人家浦覃明没把他打出去,就够可以了。
      “我没关系,倒是你,你今儿晚上怎么去了八大胡同?”浦覃明瞧他神色好了许多,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这…”董庭芳苦涩一笑,搓了搓手小声道:“我没和您说,您也不知道,我如今在…荣贝勒家里唱戏,他们带我去的八大胡同。”
      “荣贝勒?”浦覃明吃了一惊,当下顾不上许多,一屁股坐在床边追问道:“不是说他儿子金爷欺负你们庆云班了么?你怎么还肯去他们府上唱戏?”
      “荣贝勒说,日后他捧我…”董庭芳将头缩进被子里温声温气道:“荣贝勒是个懂戏的,我想着儿子是儿子,爹是爹,难得有人懂戏还肯捧我。”
      听他这么说,当下急的浦覃明都快绷不住了,这孩子,是真的不分好赖人!他抬手一把扯开被子训斥道:“你是不是傻?金爷那个德行,荣贝勒能好到哪里去?你如今几岁了?不管谁给你个糖你就跟着去了,你也不怕危险啊?”
      “我…”董庭芳搂紧了被子,说话声音却越来越小:“我想出头,我也想成角儿,这样顾爷拍电影,旁人就不会因为我没有名气就不和我搭戏,您也不会白花钱了。”
      “你这孩子!”浦覃明长叹一声:“也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跟荣贝勒之前,也不知道找人商量商量!”
      “和谁商量啊?”董庭芳抬头盯着浦覃明看,眸光里全是知世故而故作不知的天真和惶恐:“我亲爹是肺痨子,卖了我去戏班子就跳护城河了。我师父我爹董月秋得罪了洋人叫自家警察打死了,戏台子给公家交了罚款。如今庆云班也散了,顾老板的影楼也半摊着,我能怎么办啊?”
      这世道啊,人们仿佛是一个一个赛着比惨似的,听得浦覃明不由得眼眶一酸,心里也沉甸甸的坠着。他抬手轻轻揽过董庭芳,将他抱在怀里,柔声哄道:“好了,都过去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董庭芳感受到浦覃明身体的温热,他只觉得眼眶酸涩生疼,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抬手环着浦覃明的腰身,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他这前半生的生活,好似一出戏似的,过得苦难又憋屈,仿佛要把这一生的痛苦都经历了一样。
      “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锄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满怀激愤问苍天,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诛尽奸贼庙堂宽!壮怀得舒展,贼头祭龙泉。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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