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望海潮》韩江荻

18、汤季沉（尚书台） 尚书台的工

　　尚书台的工作总是这么的令人厌倦。
　　但好像没有什么是汤季沉感到不厌倦的。
　　每爬一级台阶，这种厌倦感就会加重一层。等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总共能加二百三十六层。随之而来的厌倦也变成困倦，需要再打起一点精神，但是也不能太精神，否则被某一位心情不好的主簿撞见，恐是今日的工作又会变多。这当中的度，大概只有汤季沉这种天赋异禀的人才能把我的准。当然，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那会导致一种两难的结果：倘若中午回家，那肯定是不能按时完成工作；倘若不回家，母亲就会没完没了的追问，是不是又为了躲她跑去哪里闲逛……

　　事实上汤季沉为了逃开母亲似乎无处不在的注视，常常每天一大早就躲去尚书台，相比起母亲带来的各种压力，他宁愿面对一沓又一沓枯燥的文卷。如果有人觉得他是一门心思入里工作，妄图谋取什么，那也很好办，犯几个不重要的错误，然后再小心说出，即使如此努力，也依然无法赶上诸位大人的能力的一星半点，外加一脸真诚无辜的傻笑，通常都可以蒙混过关。
　　虞部司的主事黄建衡通常也会到的比较早，不过他来的时候汤季沉习惯把自己埋在各种奏章堆里，假装没看见，避免打招呼。不过老黄倒是一点不介意，他对汤季沉更没兴趣。在老黄眼里，忙着在仓部司胡荣的桌子附近找今年新下的太平猴魁比汤季沉可重要多了。

　　汤季沉偶尔也听见过同僚们背地里议论老黄，原本只是库部司下属锻造处的一个略微有些许管事权的杂役，因前些年虞部司管理薪炭供顿的官员得了不知名的怪病，暴毙而亡，老黄在库部司管理的事项之中正好有一项是各类煤炭木炭，所以让过来暂时代为管理朝廷和官吏的薪炭供应，一来二去，就在尚书台留住了，还封了主事的官衔，虽然品阶不高，但好歹是官，比之前的杂役听起来可是风光不少。
　　不过也有人说，老黄的官位还得多亏了他的老丈人，在前太尉官署送菜，所以女婿的官职不过是太尉东动动嘴皮子的辛苦，毕竟看在送菜工辛劳一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无论怎样，老黄的荷包里缺银子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人混在尚书台，吃穿用度上又难免跟随周围的同僚由俭入奢。衣，还好说，梁冠朝服，纱衣裘袍皆有朝廷发放，大家都一样；住，不邀请同僚去家中做客，便无人知道家中境况自然也不必花钱制备上好的家具；行嘛，也好说，青都城原本也不大，走一走还有助于强身健体，如此车驾也可省了。

　　唯有吃食，无论是偶尔带到尚书台充作小吃食的干果炒货，还是各家家宴上吃的奇珍异果，包括他们游猎打回来新鲜的飞禽走兽，统统都会对味觉造成不一样的冲击。大概跟他老婆在市场上小贩的摊儿上买的，那真的不一样。
　　厨师的做法也不是寻常家里自己做得出来的。
　　问题在于，味蕾被更美味的美食打开以后，不再美味的东西就会觉得难以下咽。

　　胡荣也来了，按惯例逐一跟各位同僚打招呼，包括习惯于不引人注意的汤季沉。
　　到老黄“黄公早啊，今天没去陈记吃碗馄饨吗？”
　　老黄呵呵的笑“没有，在家夫人做好了。”
　　胡荣很热络的坐在黄建衡身边“黄夫人一项贤惠啊，晚生羡慕。黄公，晚生还有一事相求啊！”
　　黄建衡笑说“胡公子不必客气，只说就好。”
　　胡荣从膀子上捋下来一串珠子“还不是这串新买的紫檀，胞浆怎么也出不好，我都怀疑是不是是不是被蒙了。”
　　黄建衡接过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说“应该没错，木纹看着不深，还有淡淡的香味，应该是小叶儿紫檀。你这样，用稍微粗一点的棉布先盘个十天半个月的，把珠子上的这层浮色先给打下去。”
　　胡荣翘了翘大拇指“果然还是您有眼力，会看东西”，然后又笑着问“猴魁这茶，您喝着还行？”
　　黄建衡说“我最爱喝的就是猴魁。这茶，我跟你说，这个味儿嘿”说着一咂嘴，表示味道万分好喝。
　　胡荣立马说“就喝我这个，我就放桌边那个小匣儿里，您随喝随拿就成。”

　　汤季沉在对面听着，未插一言，但是心里已经满是鄙夷和不懈。
　　胡荣有什么了不起的呢？还不是仗着他父亲的军功和他三个哥哥，他自己有什么呢？论文，诗文辞赋一概不行，字写得更是没眼看；论武，别说他三个哥哥，可能打扫庭院的小五都能给他按到地上揍一顿，凭什么一上来就是仓部司的主事？比他汤季沉还要高上一级，老黄熬了半辈子，比他高一级也就算了，胡荣凭什么？
　　凭他会溜须拍马？凭他会阿谀奉承？凭他二哥跟承河王风陌柏交情深厚？

　　有什么了不起？
　　就是了不起。——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他哥哥可以通过风陌柏结识商队，可以运来东陆新鲜的茶叶、东陆的佳酿、东陆的美食，知道这些是什么吗？是钱。
　　你汤季沉有什么呢？一张漂亮的脸蛋而已，骗骗妹子还行。
　　妹子也终有一天会因为我年老色衰而不再管我的。
　　汤季沉有点黯淡地想。

　　不过说到妹子，最近尚书台都在疯传尚书仆射翼伯龄要去宁州西边主持战事。
　　西边有一些军队是云融休的旧部，封底靠近勾弋山脉，埋怨朝廷给的封地多为山石聚集的地，难长作物，而且给的俸禄太少，快要活不起了。于是煽动了当地的一些无根民一起，打着清君侧除奸臣的旗号，集结了五万人马，准备进攻青都。
　　周楷是先帝云融修的女儿永康公主的驸马，这个人一向看不惯翼伯龄，觉得尚书仆射过于专横，之前就几次上书弹劾翼伯龄。但无奈皇帝风陌松认为翼伯龄非常有办事的才干，专横一点正是他又才干的体现，所以并没有让翼伯龄离开尚书仆射的位置。
　　这次又是他。
　　既然翼伯龄能力强，此前也平定过云融修旧部的小骚动，那不如这次也依然又尚书仆射出马，对翼伯龄来说，不过是多了一次立功的机会。

　　但是翼伯龄已经不是十年前的翼伯龄了，长途跋涉外加杀伐征战，对于已经上了年纪的翼伯龄而言是一步死棋，谁都能看出来。
　　而如果翼伯龄死了，翼北渺怕是要第一时间来找汤季沉，以汤季沉的能力，保住自己大概都会成问题。
　　汤季沉决定，必须尽快跟翼北渺撇清关系。

　　尚书仆射翼伯龄从门外走进来，一路走一路跟他的心腹们在聊着什么，汤季沉很注意的听，大概是今天朝堂上跟皇帝商议的一些事情。
　　反常的是，翼伯龄在走过汤季沉桌子前方的时候，微微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以往翼伯龄是绝对不会注意到他的，今天是怎么了？
　　是衣服没有穿对？还是桌子上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或者难道是他最不愿意现在发生的事，翼北渺已经跟你她的父亲坦诚了一切？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