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望海潮》韩江荻

17、赫连煦（行路难） 褚志彦老将

　　褚志彦老将军。
　　如果赫连煦没记错的话，褚老将军从十八岁就跟着祖父在平定草原了。那时的老将军应该还是个少年，任职宿营卫。
　　赫连煦小时候听过的英雄故事，几乎有一多半是跟褚志彦有关系。住在魏秀虎家的时候，就见过这位老将军，只是那时赫连煦没有公开真实身份，对外说是魏秀虎行商朋友家的孩子，魏秀虎那时监任工部侍郎，认识的商贾朋友并不少，倒是也没有人怀疑。而褚老将军每次来必留饭，总诱惑赫连煦和魏莽彝尝一尝高粱陈酿的滋味，并且每次都有办法得逞，然后再看着赫连煦和魏莽彝被又辣又苦的酒呛出眼泪，伸着舌头嘶哈嘶哈的找魏夫人讨水喝的样子哈哈大笑。

　　那时的褚老将军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是依然面色红润、声如洪钟，赫连煦加上魏莽彝一起的力量都扳不倒他的一只手，整个人坐在那的时候像一座小山。据说当时的褚老将军依然可以抡得起一百多斤的兵器。褚老年轻的时候更是英勇无敌，据说曾孤身一人杀退草原墨喇脱部万人大军，全身受伤几十处，救出了被墨喇脱部劫走的父亲赫连弘图烈。

　　然而现在，这位老将军躺在床上，棉被之下几乎已经看不出身体的轮廓。老人半靠在将军夫人怀里，面色枯黄，两腮深深地陷下去，费力的抬着眼睛，看到赫连煦的时候，仿佛使劲了全身的力气笑了一下。
　　赫连煦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给将军夫人，老妇人也是位巾帼英雄，如今也是花白了头发，老将军病重的几日一直是夫人亲自照料，连日的辛苦越发让人显得苍老而憔悴。夫人一手扶着将军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是在帮老将军顺气，不时会从旁边小丫鬟的手里接过清水一点点喂进将军的嘴里。

　　赫连煦坐在老将军床边，牵起老将军的一只手，冰凉而单薄的皮肤直接裹在骨头上，仿佛再使劲握一下都会让筋骨碎裂。
　　“皇帝，不要让褚皞回来，边关需要他，大贲朝需要他。”褚志彦一口气说完，闭上眼睛大口呼吸，赫连煦那气息出的多进的少。他拍拍老将军的手“褚伯伯，你不要担心，眼下要好好照顾自己。”
　　褚志彦轻微摆了一下头，大概是想摇头，睁开眼睛说“皇帝，让褚皞回来一趟吧，我想见见他，他在边关，我不是很放心。”
　　将军家的长子褚皞在赫连煦耳边轻声说“陛下见谅，父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如果有误会的言语冒犯到皇帝陛下，请您不要见怪。”
　　语气中明显透露着某种客气。

　　这种客气赫连煦早已经习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曾经的朋友，用这种客气的方式，完成从朋友到君臣关系的转变。
　　赫连煦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老将军说“褚伯伯你放心，褚皞的事情我会好好安排的。”老将军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依然在维持呼吸，似乎仅仅维持呼吸都是一项艰难的任务。

　　赫连煦很轻的拍了拍老夫人的肩膀，以示安慰，离开了褚老将军的病榻。
　　褚皞送他走到院子里，并替罪母亲的失礼告罪。
　　赫连煦说“没事的，老将军和夫人一直相濡以沫患难与共，我也很担心老夫人这样下去会影响身体，你们要经常去安慰她。不过我是有事情要问你。”
　　褚皞说“皇帝陛下请说。”
　　赫连煦问“你回来了，宛州南部和西部，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听说镇南王那边一直都颇不安分。”

　　褚皞说“镇南王一时半会闹不出太大的动静，他现在一心一意的在宛州敛钱，暂时还没看见下一步的规划。宛州那边有宛州兵，都是自己人，还有魏少卿也在那边。陛下不必担心。我，哦不是，臣下倒是很担心东平王刘密这边。”
　　赫连煦问“怎么说？”
　　褚皞说“东平王那边，完全都是他自己人。而且”褚皞皱了一下眉“之前效力羽王的一支鹤雪，大概一万人左右，并没有离开澜州，而是作为雇佣军留在了澜州，所谓的乌梁海卫，这支部队成为了东平王的力量。别看只有区区一万人，十分不好对付。还有，他们毕竟是羽人。”
　　赫连煦问“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有可能跟宁州有联系？”
　　褚皞说“没有证据，但是万一呢？澜州自己物产丰饶，并且西边和南边都是大山，天然的屏障，想要拥兵自重完全没有阻碍。北边就是宁州，对于训练有素的鹤雪来说，霍苓海峡不过是多补充点体力就能轻松跨越的一道渠而已，跟跨条河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并且，东平王一直在培育新的夜北马。”
　　赫连煦说“这个我听说了，去年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去夜北，想要购进一批。”
　　褚皞眨了眨眼睛“那，臣斗胆猜测一下，陛下应该并没有如愿以偿。”
　　赫连煦说“我并不指望他能送什么良马给我，这算是一项试探。”

　　褚皞说“陛下其实没有必要试探他的。如果他要谋反这件事是真的，他势必会尽力掩盖这项意图。而基于掩盖这项意图，无论他是否知道陛下是试探，都比不会让陛下得偿所愿。”
　　赫连煦“你借着说。”
　　褚皞说“也就是说，如果他知道陛下在试探他，他一定不会让陛下知道他在准备什么，当然不会把好的马送给陛下；如果他不知道这是试探，但是为了他自己的战局谋划，好的马送给陛下相当于给自己的未来找麻烦，他依然不会把良驹呈送陛下，就是这样。所谓的欲盖弥彰吧，越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企图，反而越是在彰显企图。”
　　赫连煦点了点头，问“按照你的想法，现在要怎么办？”
　　褚皞说“首先，我现在的任命依然是宛州总兵，这个位置我向陛下推荐一个人，有此人镇守，可确保宛州无虞。”
　　赫连煦问“谁？”
　　褚皞说“海林布图，是咱们蛮族人。为人谦虚诚恳，跟我父亲一样，追随先帝平定草原，后来咱们蛮族进驻东陆时，参与平定宛州，之后就一直驻守宛州。现在宛州军，有四成是华族，蛮族占六成，海参将一直都可以很公正的解决士兵之间的矛盾，因此有他在，宛州就可以很平稳。这样，我就有时间处理澜州的事情。”
　　赫连煦说“所以，你是自荐要去解决澜州的事？”
　　褚皞说“是！请陛下恩准。”

　　赫连煦点点头说“东平王那，我还是尽量不希望跟他有战事，毕竟，老百姓刚有几天安生日子过，恢复到现在的水平是很不容易的。”赫连煦停了一下，褚皞哥，这个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过他还是忍住了，继续说“你说的我知道了。但是你要耐心等一等。我需要找兵部还有议政王确认一下你说的这些问题。这段时间就好好在家陪一陪老将军和将军夫人，尽一尽孝心，有什么需要，直接进宫找我就好。”
　　褚皞回头看了一眼“我是希望我的父亲还可以再多撑一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