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寒夜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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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去招惹陆小凤了，”单允钧叹了一口气，“等到我回来，一切便都结束了。这样不好么？”
单允钧近几天叹的气或许比他前二十几载都要多。他实在不能不愁，他常常感觉自己处于千尺峭壁顶端，脚边浮云层叠，时时刻刻提醒他此乃一条不归之路，然而他怀着一腔不易明说的万丈雄心——哪怕这雄心被他父亲一再驳斥为上不得台面的狼子野心——就已足够驱使他犯下许多以前想也不曾想过的罪业了。
香雾散如濛濛细雨，丝丝缕缕飘进金花点缀的深红床帐之中。金牡丹躺在流水般的织锦绣榻上，好比翻涌云絮中坠落的一枝浓郁雍容的娇花。她平日里那样的光艳逼人，在这样一个熟稔且信赖的环境里，都如同褪下的残妆一般消散了。
“我哪里是惹他？分明是他那个婢女不讲理，下了好狠的重手，你不替我向陆小凤问责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反来指摘我么？”
单允钧坐在床脚的矮凳上，眼波痴痴地在她的娇靥上流转，任何人看见他这样炽热专注的眼神，都绝对以为这是一位初初堕入情网的少年，哪里会猜到这个斯文清隽的年轻人手里已经捏了不知凡几的人命呢。
金牡丹睇着他的神色，轻轻柔柔地笑了：“我武功不济，杀不了那个女人，你回来，替我杀了她，好不好？”
单允钧丝毫不以为奇，慎重地想了想，才微微摇头：“她毕竟是陆小凤带来的，接下来我还要依靠陆小凤替我走那趟镖，不好这么得罪他。”
深樱桃色的红帐子里便伸出一截雪白的脚踝，一翘一翘地精准地踩着他的膝盖：“陆小凤？你不是已经决心利用他替你挡去接下来的杀兵？你既然已笃定他绝不会活着回来，为什么还这般畏首畏尾？还是你瞧着那姑娘生得不错，年纪也轻，动了金屋藏娇的心思？”
单允钧深深叹了一口气，攥住他膝上不安分的纤纤玉足，像是握住一件不可亵玩的绝世珍器：“哪里的话？天底下任一个女人，都绝对抵不上你一根小趾，我又怎么会...”
窗前青铜烛架上的烛焰不安分地爆了一声。毛玻璃制的的大圆灯盏里头徐徐升起一股青烟。屋檐上坠下一大团凝实的冰雪，像是落在结了春冰的冻河。
单允钧如惊弓之鸟，从床上拔身而起，风卷一般涌到了门前，满脸惊惧不安：“是谁——”
自打单老镖头退居事后，昊云镖局暂为少镖头单允钧执掌之后，这位仪表堂堂，前途不可限量的单大公子便在自己钟爱的红梅林后单独立了一座小楼，朱阁绮户，云窗静掩，恍若世外仙境。这地方下了他极大的工夫，才终于使得富贵不着眼里，但求净身素洁的潞州第一红倌人金牡丹颇感满意。
单允钧在这个地方一向是很自如也很遂兴的，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大敞门户，清朗的脸上凝出个似哭非哭的表情，仿佛有人当面给了他一拳：“陆小凤，你怎么在这儿？”
满树积银叠琼，红梅盛放欲燃。
陆小凤静静立在树下，正歪着头仰视一枝斜放的梅花，闻言讶异地一抬眉毛，投来稀奇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单允钧也感到这一声惊诧太过，勉强微笑：“这么冷的夜，怎么还不睡觉？倒有闲心逛林子？”
陆小凤两手紧拢常年不离身的红披风，肩抵着粗粝的树干，眉梢眼角都透出轻松快活的笑意，然而单允钧却始终觉得仿佛与他隔了一段无形的风雪：“你当我不想睡觉么？还不是因为拗不过...”
“果然只要我稍离片刻，公子便要背后说我的不是了？”
清音婉转，软软淌进单允钧的耳朵里。他深夜受惊不小，此刻颇有些魂不守舍，他起先听着这陌生的笑音，尚感头脑回忆得十分迟钝之时，已从陆小凤陡然变转的神色上，记起了来者的身份。
走过来的当然是位很美的少女。一袭雪白冬裙，头上罩着同色雪帽，肩上披了一领大红斗篷。她容色清灵，斜抱红梅盈盈走来，泠泠雪色里美得不似凡人。连陆小凤竟也不由露出微微怔色，待少女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他才不着痕迹地收敛目光，揽过她单薄的肩脊：“什么话？不是你吵着一定要折一枝梅花插瓶赏玩？说实情如果也算讲你的是非，那你以后什么事是能向外说的，不妨提前给我划个界限。”
少女倚进他怀里，仰面微笑道：“我的事儿都不许同外人讲，只叫你一个人知道，难道不好么？”
陆小凤好像很不适应似的，眉毛飞快地抽动一下。可他也只不过将那少女的斗篷拉得更高一些，转脸面向自己的经年老友，无奈地苦笑：“你已瞧见了，若是身边跟了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女人，除了事事依着她，难不成还有别的法子？”
单允钧仍有些恍惚，那少女偎在陆小凤怀里，闻言悄悄抬起下颔，自雪帽下睇来盈盈一瞥，说不出的灵光狡黠。他已许久不曾正眼瞧过别的女人，然而仍旧被这一眼略微揉动了心弦，眼眸一深，已然恢复了往日里的温雅持方：“的确如此。除了事事依从，件件回应，哪里还有别的办法？”
——
屋外湿寒。回来后我就坐在几子上烤火，陆小凤则倚在榻上，凝视着火炉上的狰狞兽头。
我背对着他，觉得浑身发紧，有些轻微的不好意思。
出发前陆小凤只说他要去梅林深处探一探那位老友的底，中途如果不慎惊动了他，便拉我出来打掩护。只是中间怎样算掩护，便全靠我发挥了。
这个发挥的效果怎么样呢？我是很不好说的。撒娇撒痴的招数陆小凤见识多了，但我是头一回使。好在姑娘家没有天生学不会的，我看陆小凤期间很是为我发了一会儿呆，就还挺心满意足。
这就是美貌的力量了。真奇了怪，我都美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至今没有一位有力的追求者？
我想了一会儿，想不通透，干脆默默瞅着炭火发呆，听见陆小凤在背后状似无谓地感叹：“其实女孩子好奇一点儿没什么不好，恰当的好奇反而显得格外的可爱。”
我缩了缩肩膀，装没听见。
这叫什么话？他自己非要去听墙角，听完以后还要强迫别人也去听？好奇心害死猫的例子我见得多了，哪儿能自己上赶着找死呢？何况我算什么，跟我说这些能抵什么用？
陆小凤的个性我最晓得。他八成是对这位单公子起了一点儿疑心，但他又绝不允许自己无缘无故冤枉了朋友，这才冒着严寒深夜前访，千方百计要洗涮这点儿子疑心。我甘愿陪他去一趟已经很够义气了，怎么还能这样儿恩将仇报呢？
“唉，”陆小凤一口气叹得七折八转，一肚子委屈似的，还不安分地挑了我一缕发绺在掌心把玩，很无奈的口气，“那我只讲一部分不透露姓名的内情成不成？你只管听，我绝不把你牵扯进来，成不成？”
这倒可以接受。我点点头：“请讲。”
陆小凤苦笑一声：“头一回为了这种事情下这种保证，我是不是天底下头一号的蠢蛋？”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好心地宽慰他：“好事儿，以后这样的保证就不新鲜了。您快说吧，说完我好睡觉。”
陆小凤捧着热茶，一挑眉，脸上流露出很匪夷所思的表情。但他最终只是默默看我一眼，叹息着慢慢喝了口茶：“…简而言之，单少镖头要瞒着他父亲接一趟非常凶险的镖，请我帮忙压阵。昨夜的两波人马也是为了逼迫单允钧放弃这一单。只是他绝不肯放弃，因此才又找到我头上。”
同样的，陆小凤也是只要答应了就绝不毁约。一头义气当先的倔驴。我追了一句：“那你今晚去这一趟是因为什么？因为金牡丹想要杀你，单公子又偏偏和她是情人的关系？”
陆小凤微微垂下眼睛，眸中凝着略显沉重的神思：“如果金牡丹真是受他唆使，单允钧不该将我的住处安排得这样近。在红梅林被我们撞上一回之后，还在晚上同她幽会。他不是这样鲁莽的人。”
“更何况，”陆小凤审视着杯中残存的茶水，面上微微一哂，满眼皆是坦荡的笑意，“我了解他的品性。如果单允钧真的有这样的狠心，昊云镖局不会多年偏安一隅。”
这倒很是，整个潞州城，单少镖头的温和慈善是出了名的。料想陆小凤对他如此信任，他的人品在陆小凤心里应是盖过章的。这番话说下来何其凛然正气，可堪一片赤诚。交友何须多呢？只得这么一个肝胆相照的知己，便已足慰平生了。
我心中微感苦涩，转过脸去，轻轻地叹息：“公子所交每一个朋友，是不是都这样信赖？”
陆小凤淡淡道：“既然称得上一声朋友，为甚么不信任？不是什么人都能叫做朋友，这两个字眼本来就很庄重。”
我沉默半晌，已经觉得眼圈涨了起来，偏偏还要撑着笑音：“如果我父亲也能有你这么一位朋友，他的结局大概不至于这样坏......”
我家的故事实际也非常落俗。我爹原先是庆山镖局的总镖头，手里一条索子枪整个潞州无有不知无有不晓，他为人豪爽仗义，也时常夸口朋友遍天下。谁料一趟镖失了手，得罪一票心狠手辣的草莽，将他吊在树上三天，不许镖局来救。这帮绿林剽悍，道上久有凶名，这三天果真没人敢救，待到我父亲尸身回来，已经被野兽糟践得不成样子。我少时失母，家中本来就没什么长辈，不到半个月，父亲生前好友纷纷展露凶相，为了这一点儿家业倒打得不可开交。这么多年我不可能不怨，只是…
“他们不敢去救，我不埋怨，他们毕竟也有家室，心中顾忌也是应该的，”
我目视火炉，忍不住伸出手掌，试图将那一捧火热永远拘在怀里，驱散身上经久不散的寒冷，“只是我父亲七七未过，他们就开始图谋我家的家产！这便是我父亲口中的至交好友。所谓的情义，难道就如此轻贱么？”
我静静凝视着双手，枯瘦干燥，指腹满是细小伤痕。这本来也可以是一双千娇万宠，不识人间疾苦的闺秀的手。只是我终究没有这个福气。
正叹息着，身上发着凉，背心却挨上一片温热。
陆小凤静静的，伸出左掌去握我垂在熏笼上的手。他的手很大，又滚烫，足以将我的双手完全的包裹。他手心也是有茧的，这一点儿粗粝的触感此刻却分外使我安心。我的眼睫已湿了，泪眼婆娑地望出去，他英挺的面容充满了奇异的温和，柔软得像是鸽子的胸房。
他很轻，同时又很肯定地说：“情义从来都不轻贱，它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只是有些人偏要糟蹋了它。”
我侧过脸，固执地看向他：“那么你呢？”
“绝大部分情况我将它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只是有些时候，”他叹了口气，抬指慢慢揩过我湿润的睫毛，“我也不能很好地珍惜。”
我将脸贴在他肩上，非常伤心，又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终于扑簌簌落下眼泪。我很少哭，因为眼泪屁用不抵，换不来一顿饱饭或者一件冬衣。可眼泪有时也是十分得力的，比如存心想要换取男人的怜惜。
床前点了香笼，熏得一室暖意。玉瓶插奉红梅，冰雪点缀春色。我本来势必成功，但是陆小凤居然不留下来。
我排除万难才下定了决心，他居然不留下来。只是静静拥着我听了一阵儿我故作矫揉的啜泣，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便借口换衣裳走了。哪儿有这样的事情？哪儿有这样的男人！
我站在门前，冷冷地瞧着对面。门扉紧闭，灯火晦暗。我觉得自己独自在长夜举着火把，火舌从头到脚，反烧自身。有点儿难堪，还有点儿失望。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迷茫。
我从来不拿我家的惨事出来说嘴的，抵什么用呢？除了我，天底下不会再有人这么深沉地牢记着那些人的名字。我素来不指望别人，今晚也不惜拿出来一博了，可是陆小凤还是没有留下来。为什么？
他今晚没有兴致？我的相貌不合他的眼缘？还是他看出了我别有用心？
我站在冬夜的寒风里，冷峻地思索了半晌，没有头绪。
算了吧，留下又怎么样？我的身份自此就能从侍婢转为正妻了么？倒也没必要急于一时。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机会竟是我能抓住的最近的一个了。次日一早，陆小凤派人给我递了张字条，十分的言简意赅：收拾东西，今日离开。
坏了。我拿着纸条，头都是懵的。
合着肉汤还没吃到嘴里，我就被撵出餐馆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6.寒夜叙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