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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绝色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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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色杀人。
她极白,长发极黑,穿着赤红色的衣裙,扑面而来秾艳又极端的美丽。我生来没有见过美貌得好比一把利剑的人,不由得呆呆愣住。
我的见识短浅显见大大取悦了她,因为她脸上涌出一个很短暂的笑容,有一丝嘲弄的风情。我久久地无法回神,她则耐心地等待我的回应,淡淡的说了几个字。
“姑娘以为呢?”
我脱口而出:“借借借,你借几天都没问题!”
诚心天可鉴,我打心眼儿里以为陆小凤已经是世上一流的男子了,但是老天爷把她生成这个样子,好比国之巨匠耗尽一生苦心孤诣只有那一件精品,此后怎样也不过是庸作——那或许干脆我就是个废稿。
金牡丹一笑了之:“姑娘果真如此大度,奴也只是要一宵的欢情。陆公子那样的名声在外,想必与奴很能聊得来。”
话聊到这儿,基本已经聊死了。我总不能告诉她陆小凤不愿意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铁打的兄弟情。但是出于礼貌我一定得回她,她这样找上我,又一定有她的用意。于是我只好猜测:“金姑娘方才避开了公子,如今却又在我面前现身,想来是有什么不方便当面讲的话要传递?那么我...”
她蓦然一笑,打断了我的话:“什么话不可以当面说呢?只是奴方才匆匆一瞥,见陆公子身后好标志一位姑娘,私心过来看是怎样一位美人,能与陆公子这样形影不离。”
我说:“您客气了。在您面前,什么女子也不敢称一句美貌。”
金牡丹眉目低垂,淡淡的惆怅笑意结在她分外纤长的羽睫上,哀婉地看了我一眼:“别人或许不敢,你却可以。”
“奴见到你这样年纪正好的小姑娘,总要忍不住叹息,以后不知道要有多少男子要因为你坏事呢,”她轻轻爱抚手腕,手指拂过处,闪着隐晦的白光,“与其如此烦恼,倒不如早些干干净净地去了,倒省了日后徒增烦恼呢。”
我:“......”
嗯???
陆小凤约莫与单允均攀谈了一刻钟,然后踩着雪一路咯吱咯吱地过来了。而我当时正背对着他捏着一个雪团子,呲牙咧嘴地冰着额上的伤口。
陆小凤脚步放得那么重,自然是为了提醒我他的到来,我一瞬间眼里含着两行热泪,委委屈屈扭过头去:“陆小凤!她打我!”
我气恼之下,自然顾不得计较称呼的问题,陆小凤微微一惊,眼神甚至来不及顾及倒在雪堆中的金牡丹,下意识追问:“怎么回事?打了哪里?”
我把手中雪团移走,泫然若泣地继续控诉:“她莫名其妙来跟我说话,然后突然掏出一把针扎我,还好我反应快躲开了,但是这里,这里你看,疼得厉害,你瞧瞧是不是擦破血皮了,我瞧不着,但是疼死了!”
“不是擦破了,”陆小凤凑近审查一遍,伸手在伤处轻轻一按,旋即拇指上染上一点墨色,“是毒,应该是针上带的。好在还没流转开来。”
陆小凤简简单单就把这点儿毒给解决了,额上的刺痛也开始逐渐减弱。我好奇想要多问一句,陆小凤已把视线挪开,示意我稍微解释一下倒在雪地里面色狰狞不甘,看上去丝毫不能动弹的金牡丹。我只得不情不愿地停止卖惨,委婉提了一下:“她拿针射我我不是躲开了嘛,我总不能看着她继续动手啊,就给了她一头槌。”
陆小凤看了眼金牡丹的脸色,沉默了一下,转过头问我:“只是一头槌?”
“怎么会,宰猪也要补刀的啊,”我理不直气也壮,“我还趁机在她胸口擂了两拳,然后她就吐血,再然后就倒在这里不动弹了。”
“...很好,反应很快。”
陆小凤诡异地迟疑一下,然后转过去直视金牡丹的双眼,语气依旧很从容:“想必昨夜来访的第三位,就是金姑娘吧?金姑娘既然知道陆小凤这个名字,怎么还会觉得一击不中的事情,隔一天来做就会有转机?”
“你不要对她那么好脾气,”我又开始委屈了,但这回就是战略上的提醒,“她虽然是个大美人,但是动不动就要伤人的不好。你不要被她给迷惑了。”
陆小凤淡淡道:“越是貌美的女子越是心肠狠毒,这个道理我比你要明白。只是你自己差点就被她毁了容,还来提醒我么?”
我微微一怔:“什么?我的容还有毁的必要?”
倒不是我真对自己的长相毫无信心,只是我那丁点儿姿色还值得金牡丹这样儿的美人出手毁掉,简直是越级碰瓷到了痴人说梦的地步。陆小凤闻言看我一眼,面露疑色:“那一点毒还不够使你明白这样的道理?天底下的确有见到比自己年轻貌美的女子,就要忍不住毁掉的人。何况你和我在一起,毁了你的容也是对我的警示,正是一举两得。”
我下意识抬手覆上脸颊,不由皱紧眉头,不再吭声。
陆小凤的目光已经回归到金牡丹身上,眼中惊艳转瞬即逝,很快就是公事公办一般的平淡态度:“金姑娘那日推脱不见,恐怕也并非身体不适,而是因为没有见的必要吧?”
金牡丹躺在雪地里休养许久,方才有了回话的余力,两颊白的如纸一般,嘴上还执着地牵起一个冷笑:“将死之人,自然不必专门见了沾上晦气。”
陆小凤依旧很好脾气地笑了笑,语气却相当笃定:“你与虎十力他们并不是一起,或者你知道他们的行迹,他们却不知道你的。虎十力不过是利诱,你却干脆下了死手。”
金牡丹笑道:“你那屋子我起码安了七八个暗器,上面涂的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谁料到你回来第一件事居然是看那个女人呢。”
陆小凤毫不动容,淡淡道:“虎十力他心甘情愿地拿出爱剑来阻止我,想必身后之人对我倒不如你这般杀意浓烈。”
金牡丹冷冷道:“一个妓女,天生地恨你这样一个多情好色之人,岂不是合情合理。”
陆小凤至此,眼中才终于有了别样的情感——他语气依旧平常疏松,眼底却由衷生出一丝疑惑与笑意:“几枚淬毒的银针,这就是你杀掉我的办法?”
金牡丹瞪起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陆小凤一生之中这样的阵仗见得何其多,正因多,所以并不动怒,只在眉端带出两分缈忽的疲惫。我刻意不去听他们的谈话,只全神贯注地想自己的心事,待到陆小凤慨然转身,大跨步往回走时,我才装作若无其事,连忙蹑步跟上前。
陆小凤的步态永远称不上翩翩君子,却很有他自己那一股子潇洒。梅林曲径通幽,两畔梅花照耀得人几近意乱神迷,我一时甚至顾不得我畏寒怯冷的毛病,只是屏气凝神地赏花,陆小凤却忽然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望我。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放她走?她想要毁你的容,你为什么好似一点儿也不生气?”
他面容英挺,其实与红花白雪是很不相宜的,可他幸亏有一双俊采飞扬的好眼睛。被这样狡黠多情的眸光注视,便感觉满林红梅是为了增添他的柔情,漫天细雪则是为了点缀他的孤傲,一瞬间很有点儿夺人心魄的美色。我不免定了定神,才微笑道:“这有什么?公子险些被她杀了,却也瞧不出一点儿恼色,难道我不能向您学习么?”
陆小凤道:“我知道她一定杀不了我。”
我抬起眼睛,淡淡一莞:“那么她也就毁不了我的容。”
哎?但是为什么?陆小凤有这个底气,我哪儿来的依仗,自信金牡丹绝对伤不了我?甚至在出手补刀的时候,那样近距离接触了她的杀机,却依旧毫不畏惧她日后的报复。难不成我一时有了陆小凤这么个靠山,行事陡然如此莽撞起来?
我一时想不分明,陆小凤则在旁边眸光沉沉地睇着我的神色,待我有所察觉地回望回去,他才漫不经心地转过眼睛,忽然淡淡叹息,轻声地问:“你瞧这梅花,是不是开得十分的好?能养出这样的花的人,人品也决计不会太差罢?”
我没有做声。他的口气更接近自言自语,或许他从来也不需要别人来代他回答。
所幸他的氐愁正如阳光下的碎雪一般,一眨眼就消散了。他很快就振奋起来,靠住一棵粗壮的树干,含笑看着我:“我瞧你你半天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我随口道:“想金姑娘那么好的武功,那么美的相貌,怎么会做了娼身?”
陆小凤笑道:“那有什么?不肯嫁人洗手作羹饭,不肯入江湖打打杀杀,也不肯抛头露面自食其力,不做这个又做什么?也不是每个姑娘都有你这样吃饭的手艺。”
我两指捏住眼前一处繁密的花枝,感受掌心滑落的冰冷雪珠,悄声道:“要是我有她一半美貌,或许我也不必靠手艺吃饭。”
我说的半真半假,语气里忍不住掺杂着些艳羡与怨气,陆小凤本来低首扫落肩上的水珠,闻言忽然投来颇讶然的一眼,满面稀奇之色一目了然:“一半美貌?你到底是哪个地方出来的,竟然没人告诉你...我原先见你没有一点儿美人架子,以为你是难得的谦逊,谁知道你竟然觉得你还抵不过金牡丹一半美貌?难道你家里从来没有镜子?”
我手指一颤,枝头繁花无辜受损,辗转落地。
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吟吟地走近他身前。陆小凤静静注视着我,眸中精光灿不可逼视,仿佛在等待着我依进他怀中,但我最终停在最后一步之遥,只把脸探过去,生怕他看不清似的,缓缓眨了眨眼睛:“那我和金姑娘,究竟哪一个更美?”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
最后他说:“各花入各眼罢了。”
金姑娘自然是牡丹,艳压群芳,容光摄人。赏花的恩客络绎不绝,不妨千里迢迢折花惜芳。
那我是什么花?入了谁的眼?
我捧着特意向单府下人借的明镜,仔仔细细将镜中面容看了又看。
真古怪。这便是我?
镜中人长得非常好,好到让我情不自禁地伸手触碰那俏丽的容貌,却又不敢真的去碰,好像是镜花水月一饷幻梦似的,直到指尖按上冰冷的水银镜面,才惊觉幻想乃真,这样一张清丽宛绝的脸庞,的的确确为我所有。
是...么?
累凡世上绝色美人,会像我似的过得这般凄苦么?
姜梦原来是这么个灿若艳桃的美人儿么?
我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容貌,心口悸动宛若江□□涌。下意识伸向怀中父亲所留遗物,那柄并不算是什么绝世神兵的短剑,冰寒的剑鞘微微生暖,像是一块将熄未熄的碳火,在我掌心微不可查地一抖,旋即无声无息地重又冰冷下去。
...是,又怎么样呢?我原先过得不好,是我不知道美貌的作用,如今知道了,难道不能过得更好?
桌上摊着一条手绢,黛色树干上缀着两三朵碧桃,形态寂寥,那桃花却娇艳欲滴,比之一位少女羞红的面庞也不遑多让。
我想明白了。陆小凤将我这个底细不明,凭空出现的女人带在身边,难道会是图谋我一条手帕,贪涎我一手厨艺么?
我不禁一声苦笑。
夜晚很快来临。
疏星散淡,天边升起一眉弦月。梅冷冰香,绮思渗透红香别院。
陆小凤来敲我的门时,我已经散着鬓发,掌着孤灯,怔怔地坐了半夜。
下决定是很难的,因此我想了那么久,待到陆小凤真的到来时,竟然不知到底是失望多些,还是安心多些。
我开了门。陆小凤立在门外,瞧见我的装束后止不住一皱眉峰,横来奇怪的一眼:“穿得这么少,不怕受风么?”
我一怔。待到陆小凤彻底走进我的灯光范围内,才看清他穿着十分齐备,一身漆黑衣裳,显得低调异常。他身上还凝着室外的寒意,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他下意识替我拢了拢外衣,忽然目光一冷,低头吹熄了我掌中摇晃不止的烛焰。
眼前仓然一黯,我背上顿时炸起汗毛,情不自禁向后退去,陆小凤却不由分说一掌按在我肩上,把脸低下来,寒冽的气息顿时盈满鼻尖。他几乎要将我搂进怀里,但最终没有,只有一线很低很低的轻笑,缓缓响在了我的耳畔。
他说,左右没睡,陪我演一场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