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半路轻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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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早晨的，陆小凤难得清醒，候在一条夹角巷子里抄着手溜达。他这个人惹人喜欢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他脸庞上永远夹杂着一股说不来的天生的热烈神色，令人一见到他就仿佛夏日正午头饮了一盏凉丝丝的梅子汤，油然而生的好心情。
我感觉我已经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这就很糟糕。
昨晚的婉拒对一般自尊心强的姑娘可堪一场羞辱，但奇异的是我一觉醒来没什么感觉，然而陆小凤身上散发的吸引力依旧致命且强烈。
我往深想了想，便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烫。低头一瞧，身上穿得还是陆小凤昨夜送给我的衣裳，雪色长袄，裙幅上绣的是我最爱的桃花。绣工整体虽不及我，但是用料精细，品味颇佳，也合我的体量，足见陆小凤送礼上的用心。我也就心底里叹了口气，慢慢儿地劝自己：一辈子或许只能遇见这么一个人，能叫我如此理智溃败。不失为全新的体验，也挺好。
陆小凤看见我，心情很好似的提起嘴角笑了笑，走过来递给我一枝还冒着热气的镜糕：“尝尝，里头夹的是红豆沙，外头撒的是玫瑰花瓣撕碎的丝儿。甜津津的，估摸你会喜欢。”
我咬了一口，见陆小凤嘴里叼着个木棍，眼睛亮亮地看向我，显见比我中意这个味道，就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好吃，红豆沙磨得细，里头大概勾了点儿蜂蜜，味儿调得刚好，不至于甜得齁嗓子眼儿。”
“你舌头倒灵，”陆小凤微微一笑，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他还是挨过来，稍微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传了那张纸条子，“接下来几天我不在潞州，恰好我一位朋友要去趟江南，我请他搭你一段，那边自有人安置你。”
我点头：“好呀。”
陆小凤看上去有点儿郁闷，摸了摸鼻子：“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让你走？”
我摇头：“不啊。”
他陆小凤看上去仿佛胸口塞了一团棉花，满腹话憋在肚子里头，但他怕也习惯了我这样不接话头，只得转过脸去，幽幽叹气。
我实在没办法迁就他，这其中缘由又不难猜。陆小凤对单允钧已经起了点儿疑，单公子那位相好还试图毁过我的容，如此情景我怎么好还留在单府。不过另外一个猜想就是对单公子隐晦的提点了，聪明人好像都不喜欢有话明说，陆小凤对经年旧友产生了信任危机，这才突然地，也不算悄无声息地决定把我送走。他希望这样的举措能点醒某些人。然而依我的经验来说，信任多半都是拿来辜负的。
看我如此乖觉，陆小凤别有深意地喟叹：“你这样好脾气的美人儿如果多出几个，世上一定会少许多纷争了。”
我笑了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低声道：“这么说的话，如果世上明事理，不往女人身上推锅的男人多出几个，十之八九的纷争都能一笑泯之了。”
他闻言转过脸来，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瞧我一眼，目光里却含着点儿激赏的神色：“有的时候你真是意外的鞭辟入里。”
我微笑着望回去：“这有什么？只希望真能入公子心里。”
陆小凤一怔，最终诚挚地向我请教。
“这种酸话你为什么能说得面不改色？还回回都不重样？”
“但凡话对您说，都是我发自肺腑，当然每一个字眼儿都透着我十二分心意。”
呸！鬼知道我哪儿来的词，说得我都满背冒寒粒儿，然而观陆小凤眉眼神色，发现他还算吃这一套。那就管他呢，只管用就是了。男人，哼，口是心非的东西而已。
事分轻重缓急，自然小命为上。陆小凤托的朋友是个行脚商，头上戴着灰帽，坐在一辆马车上，低着头瞧我们，面团脸上溶溶一派迎来送往的喜庆色。说话很顾场面，但与陆小凤交流时也不露谄媚相，只翘着一副笑吟吟的唇角，眼光不住地在我身上打转：“来潞州三天，如果没有什么差事您是不是压根想不起我这号人来？”
陆小凤看着我上马车，转过脸眼色淡淡的：“有事第一个想起你，你难道看不出我们之间的交情？”
小商贩也眸光闪闪地睇着我上车，直到我迟疑着放下车帘，方听见他低笑：“哎哟，承您看照，下回还有类似美差，千千万记着我。”
陆小凤声音里也凝着点儿冷意，但这冷也不过是带着熟稔的玩笑：“北方寒冷，你去江南一趟，回来以后潞州也是春天了，来去都是好天儿。一百件差事里头未必有一回，哪儿还有下回？”
商人老神在在，一揣手不说话了。我想了想，掀开帘子向他招手：“公子你来，我有一句话要问。”
陆小凤依言靠过来，城里依旧一片雪白风景，只有他，眉目漆黑，衣裳火红，一个人抵十个人的鲜活。赶车的商人作势要凑过来正大光明地偷听，被他按住脑袋推回去了。陆小凤瞧他一眼，挑了挑眉头：“路上多听人安排，他不过口头花，行动上还没有你胆儿大心细。”
被小瞧了的小商贩不满地嘿了一声，我摇摇头，眼波定定地看着他：“公子的朋友我自然放一万个心。我只想问一句，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陆小凤一怔：“回来？”
“我先去江南安置，公子自然要回来的。难不成公子随便把我送到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就再也不来见我了么？”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心里想着刚满月的小猫崽儿委屈着的眼睛，把脸低下去，感受着我的额发扫到他鬓角上去。昨夜专门拿梅花熏了衣领，因此这一低头，自己都能嗅到冰寒微香袅娜地，慢腾腾地从耳根后挥散出来。有时候幽微的香气便把未尽的话给补齐了，我听见陆小凤短暂地默了一瞬，而后很苦涩地叹了一口气。
“老天对我不公正。为甚么每每有大事发生之前，总要在我心里添个牵绊？”
我抿了抿唇不作声，那瞧半晌热闹的小贩倒眉飞色舞地补了一句：“因为您老非同寻常，一颗心能同时添十七八个牵绊呗——”
告别的氛围就这样在陆小凤颇为尴尬的缄默中徐徐淡去了，那位赶车的朋友姓罗，我便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罗大哥，实际他单独面对我时十分老实，甚至称得上疏离。我心道陆小凤交友不论三教九流，只看重自身本领。能和他把臂共游的，都在起码的人情来往上无可挑剔。
我在马车上，离陆小凤越远，倒好似头脑越清醒。临走前我说得那些话倒不是全然为了勾他的心，只是最后试一试他对我的心思。这一试倒是透露些许端倪，他不能说是全没那个意思，只是就算有也十分有限。或者说，哪怕他已动了两分情思，这两分也都是很不纯粹的。至于他为什么不肯和我成就好事，我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我操之过急。凡是主动给的，总不及吊起来等人够的。另外陆小凤实属人精里头的掐尖儿了，真情假意他一眼就瞧得出，恐怕我内心深处那丁点儿微妙的情绪，他比我看得还要清楚。
我叹息了一声。这几天是我没把握住，陆小凤此间事了，恐怕再难想起我来。不过我也不算太伤心，这世上出色的男人还是有几个的，我总能捞到个好的。何况和陆小凤这边儿也不算完全了断，日后只待时机罢了。
至于最后结局怎么样。我想了想，所谓天长地久，好像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的人生准则之中。想必陆小凤也是如此。不怕玩累，只怕不到兴头。
这么想着，我便觉得有些遗憾，那条手帕没来得及送出去。这帕子我下了极大的工夫，一枝桃花用了我七八色彩线，桃红的瓣，雌黄的蕊，黧黑枝干上还变换针法掺了蚕丝，做出日光照耀的效果。绣完后我大感满意，自觉绣工又上了层台阶。甭管怎么样，只要有这么门吃饭的手艺，到哪儿我都能活得下去。
…个屁嘞。
不过半个时辰，我喘着粗气，手中握着短剑，两脚踩着湿漉漉的土地，已经分不清是雪泥还是飞溅的血肉。
这可比宰猪刺激多了。
马车已被掀翻在地，拉车的黑马也在混战中不幸受戮，倒在泥泞中，只是还未死透，睁着一双大的骇人的浑浊眼球，嘴里连着嚼子往外喷血沫，发出嗬嗬的粗气。罗大哥持刀将我牢牢护在身后，极为沉稳地将对面七八条黑衣大汉一一扫过，虽然气势上拿捏得非常临危不惧，但是根据他颈项上贲发的青筋来看，形势应当很不乐观。
我们眼下行至潞州城外的荒郊，旁边挨着一片雪冠密林。城内大雪已化得差不多，这片密林却依旧积雪颇深，现在太阳正值当间，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满地积银反射出摄人心魄的泠泠寒光。罗大哥将手中长刀握得更紧，深深吸了一口气，涩声道：“大白天做这档事儿，怕是不太讲究。几位朋友不赶场的话，不妨聊聊，省得一会儿舞刀弄枪起来，白伤和气。”
对面这七人统一施普通的宽背刀，并不蒙面，长相各异，唯一相同的是阴鸷而毒辣的眼睛。听罢罗大哥说话，当先一个眼中涌出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提了嗓门，回答得甚至可以称一句客气：“我们做事，一向不论讲究。二位不必多问，阴曹里自有青天大老爷替你们分辩明白。”
罗大哥颈上青筋绷得更明显，低声问我：“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飞速回想了一番，金牡丹勉强算一个，我倒不觉得她能出动这么些人手：“我认为我们可能受到了陆小凤的牵连。”
罗大哥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就很说得通。”
这句话余音未断，罗大哥已经拔身而出，疾如飓风，冲进了黑衣人群。他乃一流用刀高手，刀尖随心意横飞，然而敌手却也训练有素，应对得当，不顾他雷霆刀势，配合得眼花缭乱，满眼都是拼杀时兵刃相撞激起的铁花。那七人倒也吝惜力气，我细细观察一阵儿，发现真正交手的始终只有五人，另有两人随时替换，提刀掠阵，打得正是最消耗人的战法。
我对武功一窍不通，眼下心急如焚，却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得咬了咬牙，抬手把披风解在地上，另一只手把稳了短剑，把碍事的裤脚一并削去，才强定心神，扬起声音大喊：“罗大哥你撑住！小女子先走一步！”
说完调头冲进树林，果然听到一声暴喝：“拦住那女人！”也不知拨动了几个人来追，激荡风声霎时直冲脑后，我无暇回看，只得咬牙埋头猛冲。我手无缚鸡之力，唯有替罗大哥引开一两个杀手，使他气力不至消耗过快。那方解决，这方才有回救我的余力，不然他一旦斗败身亡，我是实打实死路一条。
然而就算如此，我依旧低估了追兵的来速。眨眼间人声似乎已经飘到了耳边，背心一阵战栗，仿佛已有冰冷的刀尖抵上了单薄的衣裳，来人势挟劲风，刀上杀意几近穿透我的皮肉。我一口浊气还梗在喉头，肌肤一寸寸热得将要炸裂，两条腿更是抡得好似水车一般，依旧无法脱离刀势笼罩所在。追兵的冷笑响在耳畔，两侧各有一点寒光卷到胸前。我将牙咬得死紧，心中却在一刹那无不茫然地想：若我此刻就死，岂非可笑至极？
——“叮！感应宿主%&*…将要受到致命伤害，自动触发一级轻功：捕雀功。”
脑中突然响起陌生的冷淡男声，我心中大骇，还来得及思索这句话背后含义，异变突生，小腹忽然发热，两条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我甚至看不清如何发力，整个身躯便宛若一片柔云，被疾风吹拂开来，轻飘飘荡到数丈开外，落进树林之中。
身后响起一声惊诧低喝，我同样讶异至极，不由扭头去看，却见一把钢刀直冲门面而来，原是追兵见我骤然疾奔，他眼见追赶不及，当机立断掷刀去截。我只能挥舞短剑胡乱抵挡，恰巧打在刀刃上，但我力气不足，这一下只使得刀尖微偏，去势稍减，仍旧深深捅进我右胸上方，将我打落在地。
剧痛如期而至，迅速席卷全身。我躺在地上，被这一击震得血气上涌，扭头哇得吐了出来。眼看那追兵步步撵来，只得咬牙摸索着去拔刀。尖刀似乎正好卡在了胸骨与锁骨之间，虽未穿透，但依旧卡得极紧，再加上我生平未曾受过这等重伤，手抖如筛，更是无法下定决心。这黑衣人来得自然也很快，见我面无人色，只是冷笑一声，立即弯腰要把我抓在手中。然而料定老天爷知道我心愿未了，十分善解人意，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派来一位救难使者，转眼将我抱在了臂弯之中。
陆小凤眼眸沉沉，运指如飞，替我止住了汩汩不绝的血流。那黑衣人自然已被点翻在地，陆小凤看上去心情很坏，说的话也就很不动听：“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选了最蠢的一条路。那趟镖现在我不仅要管，还一定要管到底了！”
我痛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但是到底还挂念着最后一件事，竭力抬起头张望，伸手去指剩余黑衣人所在方向：“你快去，去帮他…”
陆小凤脸上涌出异样神色，我还来不及分辩，便听见他低低一声叹息，小心避开我的刀伤，将我往上托了一托，更加稳妥地枕住他的胸膛。另外一只手已经按住了我的后颈，轻轻一捏，我便立即人事不知，彻底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7.半路轻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