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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梅林幽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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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原姓温。她来到潞州已经许多年,一个人置办起来绣坊这么大一个产业。她绣工极高明,人也极和善,城中女子多半都受过她资助,人人都知道绣坊的掌柜温姥姥,是最疼惜女子的活菩萨。
我一直受她恩惠颇多。然而她叫什么,今年究竟多大岁数,直到今日我才发现我一无所知。
辞别温姥姥后,我除了肚皮空空,还添了一脑子疑惑和袖袋里沉甸甸的七八个小银锭子。这几个银锭自然是姥姥顺手塞给我的,我原来也准备推辞,然而姥姥十分强硬地表示一两个零嘴儿钱,敢不要就再也不准踏入绣坊一步,我就没拗过这倔人,银针的事情也不好开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搪塞出了门。
出门后我一数,有五两的有三两半的,零零碎碎加起来四十多两。怎么说呢,我上个月吃喝用度加起来才二两四钱,你说谁家长辈给小孩买零嘴儿随手就是两年生活费的?
你说姥姥这败家败的,多厚的家底经得起这样挥霍?
无功不受禄。这几个银锭我只能封存不用,下回去绣坊再悄悄塞回去了事。只是这一点儿零嘴儿钱倒是使我对姥姥的身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昨晚上发出那一枚银针的十有八九的就是她,因为她这个作风实在太像江湖中人了。神神秘秘还贼他娘有钱,心血来潮了甭管是心爱的宝剑还是几千两的雪花银,都不管不顾地糊人一脸。
啧,我多喜欢这群人啊。
我出门一趟现在算是超脱预期地完成了任务。虽然也没人给我下达什么任务。于是早饭没吃饱的辘辘饥肠再次叫嚣,我迫不得已,怀揣四十几两巨款,选择了一家最便宜的早点摊,坐下解决基本的饱腹问题。
大冬天的早点摊比较清闲,我随意捡了一张干净椅子坐下,点了一碗热气腾腾胡辣汤,两根炸得金黄焦脆的油条外加四个糖角和一个水煮蛋,刚要开开心心大快朵颐,忽然视线里出现一个人,没轻没重地往我身边一坐,语气很怜惜:“姑娘早上只吃这些东西吗?”
我心想这人嘴欠登的,埋汰谁呢,只好委婉地以诙谐的方式敷衍一下子:“早上起来胃口不好,不然还能吃俩油饼。”
这人果不其然哈哈大笑,然后腆着一张脸又往我身边凑了凑:“姑娘说话当真是妙语连珠。只是清早起来吃这样粗滥东西哪儿能配得上姑娘如此人材。我府上倒请的好大厨,置得一手好宴席,还请姑娘略施薄面,与我过府一叙?”
这人说的什么屁话,大白天约人陌生小姑娘上家去,简直有辱斯文,一看就不是啥好鸟。但我不傻,一看周围食客自动退避三舍,这人又锦衣华服满脸豪横,应当是个臭名昭著的坏胚子少爷。自觉礼貌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温和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陆小凤?”
年轻公子哥一怔。
不要紧。我继续温和地一笑:“他有一位拜把子的兄弟叫做单允均,不知道这个名字你可有耳闻?”
我常往潞州来,知道单允均这个名字的分量。陆小凤外来的龙自然压不住地头蛇,那就让两条本地蛇互相碰一碰。可惜这位公子不够硬,霎时间脸色一变,一丝隐约的恐惧布满眼底。他还撑着面子,梗着脖子堵我一句:“想不到姑娘如此姿容,竟然也甘愿同一介娼妓共侍一夫。”
我心想这逼崽子应当是误会了,但是我还算给人面子,彬彬有礼地主动递台阶。但公子哥真是天生好脸面如性命,我看他明明冷汗都下来了,还嘴硬“姑娘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都可来找我”,然后当机立断,一溜烟就跑了。
他这么一走,摊贩的主人才敢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平复半天心情,才向我表示敬佩之心:“姑娘好胆色,我几乎以为姑娘也要与之前几位姑娘一样,要落入那畜生的手中。”
我道:“好说。这是哪位?我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潞州城里几个出名的狗见烦的纨绔子弟我还是有数的,口味如此大众的还是头一回见。那摊主仔细观察我一会儿,才含糊提了一嘴,竟然畏惧地不敢提正名:“...那位啊,是庆山镖局的大公子。”
我一怔。庆山镖局可是熟得很,原是我爹去世之前供职的老东家,以前我也听闻过镖局的大公子不太成器,没料到几年没见,居然出落成了这样一个俗套的纨绔形象。
只不过庆山镖局之前同昊云镖局地位相左并没有多少,我却料不到这位居然如此忌惮单允均。他一个身世清白落落大方的镖局少爷何来的这等威慑力,这种事情往往就不能细思,一想简直就是满肚子烦恼。
好在我与单允均没有什么很深的交情,这些事情就留给他的拜把子兄弟陆小凤烦恼去吧。
回单府的途中,我稍稍整理了一番思路,我倒是似乎应该为陆小凤卖卖命,报答他心无芥蒂地带我脱离了之前那样寒苦清贫的生活。然而贸然地干涉任何一件事,都有悖于我自己的人生准则。这听上去似乎凉薄一些,然而实际操作起来,便能知道是我这种草芥能活在这纷乱红尘中最行之有效的了。
到了单府门口,第一眼先看见一个姑娘正不耐烦地与门口侍从交涉,声音越来越大,满脸骄纵蛮横:“说了我是来替我家姑娘送信的,你这人这么不知变通,主子间的事情也可如此怠慢耽搁吗?”
单府的府兵铁血无情,毫不动容:“公子吩咐过,若无拜帖便不见客。单府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小姑娘应当许久没被人如此下过脸色了,气得浑身发抖,我走近一瞧,也算个熟脸,金粉楼红姑金牡丹的贴身侍女,在我这里取过两次金姑娘定制的衣裳,这点儿稀薄的交情都够不上平常路过时候打个招呼。本来也大可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冷不丁见姑娘手中信皮上赫然写着陆小凤三个大字,我一想传个书信什么的仿佛也是侍女的本职工作,于是停住脚步,客气道:“姑娘把信交给我吧,我替你带进去。”
那姑娘本来正一脸忿恨,闻言转过脸看向我却微微一怔,进而不自觉地缓和了脸色,眉间带了几分怯意:“...那就麻烦你了...”
信封落入手中,是极好的洒金纸张,还带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冷淡香气,倒与印象中那位高傲冷冽的金姑娘别无二致。
从来没听说过金牡丹居然还会主动与人鸿雁传书,只可惜传信的两只雁都不靠谱,一个是脾气大说话冲的呆雁,一个则是一路上都捏着信纸暗自揣则的坏心眼儿雁。
本来按照我对陆小凤不知何来的相当有自信的了解程度,我猜测他这个点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喝酒,结果敲门进去一看,好嘛人家两不耽误,躺床上闭着眼喝酒呢。听见我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嘴唇一呶,示意我给他胸膛上摆着的空杯子添酒。
我没见过这样喝酒的架势,很新奇,添满了后看他咻一声把酒吸进了肚子,兴奋地鼓掌叫好:“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陆小凤却没有再表演的雅兴,而是把目光放在了隐隐被我捏出手指印的信封:“这是哪里来的?”
“金粉楼金姑娘的,”我依言递给了他,“门外撞见了来送信的红香姑娘,没办法进来,我就顺手带给你。”
陆小凤伸手接过了,态度算不上很轻慢,却也不太上心,只是轻轻地打开信笺——柳叶状的花笺便滑落下来,寒冽的香气愈发浓重,附着在八个娟秀的小字上,添了几分蚀骨的香艳:
二月十三,花待君折。
“....”
“嚯——”我呱唧呱唧鼓掌,由衷地称赞,“公子真厉害,连一向心比天高的金姑娘都主动邀约。要知道之前一位客人豪掷五万两银子要与金姑娘共度良宵,都被她推拒了呢。”
金牡丹在潞州的艳名,几乎已成了传说,但是陆小凤不愧是陆小凤,他的反应相当平淡,也没说去不去,只随手收好了信封,倒在枕上叹了口气:“二月十三,其实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原以为我可以忍受一路上风餐露宿,但是一想到我本来可以在这样的美人膝上休息,我就觉得这一笔买卖实在很不划算。”
我想了一下,二月十三就是那月夜前来的虎十力所称的十天之后。陆小凤现在似乎有透露实情的打算,这件事情值当昊云镖局的少镖头不远千里迢迢邀请他来助力,也一夜之间使得成名许久的剑客与名震四方的花魁纷纷前来阻挠,可见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我十分直接地怂了,先把自己出门一趟得来的消息告诉他,然后立即起身,表示要去后院折一枝梅花。
“我看你屋子里少点儿花,”我信口胡咧,径直向外走,“梅花高洁,很合你的品性,我这就折两枝回来为你装点屋子。”
陆小凤在我身后慢悠悠地笑:“你不愿意听就不用听,犯不上拿梅花来点我。”
我道:“没有。只是我爱花如命,看见花就走不动路了。因此非折不可,一刻也等不了。”
“巧的很,”他施施然下了地,冲我微微一笑,“我很擅长与爱花如命的人打交道,更巧的是,如何鉴赏花木我也懂得那么一些。”
“所以折梅这等风流高洁之事,陆小凤怎能袖手旁观呢?”
娘的。
都是套路。
红梅林与陆小凤所居的这座庭院只不过数十步路程,大片梅花开得如火如荼,越往里去越是曲径幽深。
我因为一向是心大之人,所以很快全身心投入甄选花枝的过程中。陆小凤倒情绪懒懒散散,忽然道:“我原先以为你胆子大,什么场面都不怕,现在觉得你胆子比针鼻还要小,真是相当能屈能伸。”
我叹道:“死人不过一堆肉,真相却是一头猛虎,一口下去不死也要掉一大块肉。我并不像你,有这样大的本领可以驾驭猛兽。”
“或许我就是很喜欢逗猫而已,”陆小凤抬手,示意我去看近旁一枝繁茂的花枝,“你畏惧如虎的东西,真接近了指不定还肯让你用手指头搔下巴哩。”
陆小凤这话,是说人还是论事不必要细究。我看了眼陆小凤相中的那枝花,刚要毫不容情地掰断,陆小凤忽然神情微动,进而轻轻伸掌按住我的肩头,凑过来低声示意:“运气不错,赶上另一对鸳鸯梅林幽会。”
我微微一笑,对这个另字的巧妙用法嗤之以鼻,但还是把声音放得更轻柔,从他怀里抬起一双茫然的眼睛,奇道:“哪里?”
“谁在哪儿!?”
窸窣踏雪声伴着一声怒喝,面容清俊的锦衣公子骤然现身,身后一片赤红的衣角转瞬即逝,年轻公子含着薄怒的双眸却在撞上陆小凤明亮的眼睛时,不由自主地愣怔。
“过路的折花人而已。”
陆小凤气定神闲,随手拨开的花枝却悄悄拦在了我的脸前。
陆小凤再次当着我的面飞眼神要我退开,这回我毫无怨言,拔腿小跑到几乎看不清二人身影,才蹲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我耳力很好,正因此我才听得清临走时被微风卷过来的两句话:一句是单允均语气焦灼,惶恐的“父亲他知道我们要对这趟镖动手了!”一句是陆小凤含笑的安慰“知道便知道了,又待如何?”
这短短两句话真不知道能纠缠出怎样一个诡谲波荡的故事。
我心里这么想着,淡淡的声音则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响起。
“陆小凤身边有这样一位佳人相伴,难怪连我的邀约也要拒绝了。”
寒冽的冷香在一片梅香中杀出重围,随着我僵硬地转头钻入了鼻中。赤衣的美人面容冷淡,目光触及我面孔的一瞬间微微一颤,脸上登时扯出一丝冷笑:“这位姑娘好不知情趣,将陆公子借给奴一天又何妨?姑娘这么小气,怎么才能长久地留住一颗男人的心呢?”
是金牡丹。
或许天底下所有诡谲波澜的故事中,都一定要掺和进一位绝色佳人,方才使得悲凉的故事底色中,能渗透出一抹妍丽的旖旎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