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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银针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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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很刺激。
我的手都在发抖。桌下空间当然很狭窄,陆小凤察觉到我非同寻常的状态,沉吟一会儿,低声向我嘱咐:“你在这儿待着,我出去会客。”
他大概以为我害怕,其实我不,我只是感到兴奋,甚至想撺捯他出门跟人直接干一场,我偷摸开个门缝看看平时不可多见的人体血腥暴力。
但我不能这么表现,因为女孩子不示弱怎么能招人怜爱呢。
于是我楚楚可怜地抓住他肩膀上小小一片衣料,楚楚可怜地开口:“陆小凤,我害怕...”
陆小凤颇为意外地瞥了我一眼,然后他低声,好心地安慰我:“如果见血了,我会通知你出来拿盆来接的。”
失策了!我就不该多嘴显摆一句我的厨艺!
陆小凤悠然地出去了,我甚至瞧出他眼中的勃勃兴味。我奇怪我丝毫也不担心的底气是从何而来。在桌下百思不得其解地蹲了半晌,才蓦然冒出一个很古怪的念头:陆小凤绝对不会死,他要是死了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我难以理解我得出的这个结论,于是我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外偷窥——陆小凤出门前体贴地为我开了条缝,我不晓得他何时发现了我爱窥门缝这种癖好——总之,我突然很想看看他。
门外庭院一片萧肃。陆小凤背对着我,对面正对峙着两个陌生人影。
当先一个相貌平平,正不知为何在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另外一个我定睛一瞧,也不算陌生了,正是先前城外设下埋伏的猹大爷。我记得他临走前很狼狈地说还会再见面的。这居然不是一句虚言。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是初见面那样成竹在胸,低着头毕恭毕敬,好像很敬服的样子。
我正在想这个领头人应当是什么身份,他忽然停止了动作,悠悠地开了口:“这是一张银票。上面的数额是五千两。普通人有这样一张银票,或许可以高兴得发狂。”
“这是一块螭龙玉佩,出自汉唐一处王侯墓里,我问了十个古玩行眼光最尖的供奉,都说它的价值不下万金。”
陆小凤无动于衷。
那人忽然叹了一口气,目光垂怜地看向自己的腰间,语气中是无限的怅然:“还有这口宝剑,是战国时期楚国的铸剑师所炼,名为浮光。我成名三十余年,从未有一日摘下过它。我可以说它远远重于我的性命。任何人都不能拿走它,因为它早已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那人话说得极重,又极认真。我短短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时也被他话中郑重的语气所慑服,屏气凝神地看向陆小凤。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随意放在一侧的手却有一瞬的紧促。
那人沉默了片刻,继续道:“然而我情愿用这三样东西,换你一个小小的方便。”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回肘拔出了心爱的宝剑,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态度已然放得很低:“十天以后,昊云镖局的镖,还请你不要插手。”
陆小凤只是轻轻瞥了一眼那口宝剑,眉眼淡淡的:“我不会要你的剑。”
那人的脸色骤然发白,却并没有失态,只是紧绷着又问了一句:“因为你已答应了单允均?答应了亲自陪他走这一趟镖?”
陆小凤道:“不错。”
那人眉宇间忽然涌上一股怒色,开口已很呛辣:“陆小凤果然如传闻一般了不起!却不知道单允均那个忤逆尊亲的不忠不孝之徒,居然也有幸拥有你这样一位朋友!”
这话中固然满是怨怼,我却忽然想起来刚入城时单允均期盼的目光,那似乎不是在看一个阔别许久的老友,而更像是一位救命的盟友。
陆小凤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笑容,他似乎不愿与人争论下去,慢慢走过去,轻轻松松一个动作,已经将那口宝剑逼回了主人的鞘中:“他们父子间的事情,与我一个外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慢慢站定了,与这不速之客仅仅只有一尺之距,他却好似浑不在意,甚至有闲心端详一下宝剑乌青剑鞘上的鎏金花纹,笑道:“我有一个朋友,幸好他不在这里,如果他知道你将自己的爱剑当做贿赂一样轻易送给了别人,恐怕你以后再也不能使剑了。”
他话里还带着笑意,那人脸色已经变换得不忍看下去了,却居然还很沉得住气,勉强行了个礼,转头就走了。这回是堂堂正正走得大门,那猹大爷全程一声不出,最终也悄无声息地跟着走了。一时庭院里冷冷清清,只有一眉弦月低垂,招摇得满地雪光月光如积水空明。
陆小凤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转过头看我,笑道:“好看吗?”
我老老实实道:“好看。只是可惜了那一口宝剑。”
其实我想说可惜了银子玉佩,但这样说莫名就很对不住这空气里似有若无的寂寥。陆小凤神色略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终究一言不发,沉默地走回了房间,拿起桌上的茶杯,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今天晚上的酒不够。”
他微微抬起头来,喃喃一声轻微的苦笑:“喝得多了,或许这个夜晚也会美好得多。”
我隐隐约约觉得他兴致不高,但我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他:“这两个人是谁?”
陆小凤道:“前头的是虎十力,后面的是查严峰。”他看了一眼我无知的面孔,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都是江湖里成名许久的好手。”
按理说这个时候我应该接一句他们为什么找你,但是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与陆小凤认识也不过一天,冒冒失失问他这样的问题就显得太不客气一点。于是我静静坐了一会儿,决意不掺和他与昊云镖局之间的事情,而是拿起了撂在一旁的针线,偏过头认认真真问他:“你不喜欢桃花,我也可以不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就绣什么。”
陆小凤拨冗挪动了一下尊臀,靠近过来就着我的手认真看了一眼,语气散淡:“你不是已经绘好了样子,再改岂不是麻烦?我也没有不喜欢桃花,天底下的花都一样美丽,我就没有不喜欢的。”
他挨得很近,手肘几乎是紧紧贴着我的小臂,一小片温热一路沿着手臂窜上了脖颈,我一瞬间有些坐立难安。背上一阵阵的发紧,可心底还是有一道声音告诉我:他骚仍他骚,我自归然不动。
于是我毫无反应,抬手捻出一根排针,指甲从他的手背轻轻滑过,习以为常般地嘱托他:“那就把蜡烛点亮,我好把剩下的线都给找出来。”
手指冰凉,陆小凤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他抬头,一双眼睛里是颇有深意的笑容,却也没说什么,起身要把蜡烛点亮,却忽然一怔,低头在地上捡起了一件什么东西,折过身来展现在我眼前,笑道:“我常听说绣娘爱惜针线如同秀才爱惜纸墨,怎么你针都掉在地上了,还拿什么给我绣桃花?”
我道:“你们习武之人爱惜兵刃,不照样拿出来行贿赂之事?”接过针一看,却立时发现不对:“这不是我的针,上面滑腻腻的是什么?”
指尖微微一碾,顿时反应过来:“是蜡烛?方才射熄烛火的就是这根针?”
陆小凤不答,走到那张用来抵挡暗器的板凳前,提起来放在了我眼前。那上面一片密密麻麻,竟也正是细如牛毛的银针!
我不察陆小凤的用意,只是竭力又观察了一会儿,才讲出自己的把握:“并不是同一种针。这一片牛毛针并无针眼,想来应该是只做暗器。这一根却状如枣核,中有凹槽,是善作刺绣者专用的针。”
“另外,”我稍有犹疑,还是把手里这根放在烛火上烧了一下,拿过来使劲一掰,银针丝毫不动,才继续讲出接下来的话,“这应当是城中绣坊的针,知道的人不多,用的人估计也没有几个。”
纸匠能从细微的气味上判断出纸张的来源,我一个在刺绣业浸泡十年的绣娘自然也能分辨出几家有名的绣坊出品的针线绸缎。
陆小凤笑道:“天底下用针的暗器高手不超过五个,今天一下子就涌出来两位。”虽然是笑着,语气却不容乐观。
我心想陆小凤应该是惹上事儿了。一天功夫三拨人来找他,但这个事说到底与我干系不大,于是我心放的很开,很快就缩脚上榻,眼睛亮闪闪地嘱咐他:“我今夜就能绣出来,你出门记得帮我带上门,我怕冷,最好帮忙把地龙烧得再旺些。”
烛火摇曳,映照得他一张脸失了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神采飞扬,笑意含在眼帘:“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要公子反过来侍奉贴身侍女?”
我说:“天底下不讲道理的人越多,道理就越多。因为什么话都能钻空子,因此诞生的道理也就就越来越多。”
我在暗指自己是不讲理的人。以免陆小凤真的以为我会无条件缀在他身后巴巴地伺候他吃喝拉撒。
然而这个世道不讲道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第二天一早我和陆小凤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昊云镖局的少镖头单允均失魂落魄地闯了进来,冷不丁瞅了我一眼。我知道这意思是要我退避给他们一个交流的空间,可届时我嘴里正叼着个油饼,且肚里空空荡荡,就这样被打发出去,是个人都要有点儿火气的。
但是转念一想,客随主人是应当的,何况我并不是单少镖头的客人,他怎样对待我其实都不过分。所以我一下子就雨过天晴,高高兴兴地去往了绣坊。
潞州城里有声名的绣坊很多,但是一提起这两个字大家就都心知肚明,只能是这独一家。
绣坊隐在一条曲折的小巷里,门脸很不显眼,但是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店内很开阔,八宝架上摆满了绣件,琳琅玉秀,满目纷杂。店里生意冷清,一来是因为昨日的大雪,二来这的确是一个只有识货的人才能知道的地方。我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清,自然地走到柜台前:“劳驾,我来交这个月的绣件。”
绣坊的规矩是一个月交一次绣件,但我是例外,通常半年才会上门一趟。但知道的人不多,何况眼前这个店员眼生,应当是分坊抽调过来的,因此没有半句疑问,带着我就进了内院。
内院不小,连着一片厢房,多是给无家可归的女子们住的。待到转过池塘右手第一间屋子,我才挥别店员,小心地叩响了紧闭的门扉:“姥姥,您在不在呀?我来看您来啦。”
...
姥姥并不是我的亲姥姥,只是绣坊里所有女子都叫她姥姥。她实际年纪并不很大,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平素很好说话。只是多年专注刺绣所以眼睛不大好,大多时候都待在屋子里不见日光。
屋子里燃着清淡的甜香,姥姥正在看手里一匹锦缎,其实已算不得看,只是用十根柔软的指尖,去感触锦绣丝线的优劣不同。眼睛不好的人耳力总是很优越的,我不曾自报家门,她已经停下摩挲的手指,抬头看向我的方向,淡淡地拧眉:“你来做什么?镇子上的恶霸又来欺扰你了?”
其实这已是两年前的事了,但姥姥这样记挂,不得不说我还是感激的。但姥姥素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只得放弃寒暄,直白地讲出我此行的目的:“姥姥,今年的套针统共出了几套?你还记不记得都出给了哪些人家?”
绣针有许多的门类,诸如专门绣人面的羊毛针,利于打珠络的穿珠针 ,扁针圆针细针粗针葫芦针作用大有不同。因此绣坊会专门推出套针方便绣娘采购,只是因为所用钢材及造价不菲,所以年年都出不了几套。
姥姥记性极好,并没有问我缘由,换了匹缎子用指甲挑盘龙绣样针脚的松紧,淡淡道:“今年只出了十套。我自留了一套,其他几套出给谁都在账上记着,你去账房瞧吧。”
我道了声知道了,却并不太想走。我已几个月没有见她,于是凑近了掏出怀里掖着的手帕撒娇:“姥姥我昨夜才绣的桃花,你帮我瞧一瞧...”
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怎么了?”
姥姥手指一顿,略带关切地看向了我。成摞需要经过她的检验才被允许上架的绣件规整地叠在她手边,旁边是一整套的刺绣工具:几把精巧的银剪子,描了各种花样的棚子,整整齐齐大小不一的绣针——唯独,只少了一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