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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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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专心整理着线匣,偶尔与陆小凤搭茬说几句话,再掀开窗帘看时,发现已是漫天暮色,四周却还是白茫茫一片大雪,了无人烟,完全看不出是处于哪一方地界。
我有点儿稀奇,自镇上去潞州,哪怕再如何路滑难行,也不够走这么一天还遥遥无期。陆小凤如今正在闭目假寐,我自觉发挥一个侍女应有的功能,主动探身出去问车夫:“老先生,什么时候能到呢?”
车夫嘿嘿笑了一声:“姑娘别急,公子想到的地方,说到就到了。”
他这么一笑,实在是莫名非常,我正是一头雾水之际,肩膀却仿佛被谁轻轻一拂,当即身不由己往后倒了下去。这突然的一手短短不足一息,我只觉眼前一花,却是陆小凤乍然坐起,一手握住我的肩头阻止我后倒的力道,两指稳稳夹着一点亮光,熠若闪电的目光蘧然对准了帘外,嘴上却懒懒散散地笑了起来:“大雪天的,地里突然跑出来一只猹来,不是自讨苦吃么?”
他说的当然不是真的野猹,而是一个瘦小干瘪的中年男人,裹了一身棕色的裘衣,独个儿地站在冰天雪地里,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着实不像个好人。
我从他怀里坐起来,嗓子眼儿里一句啊还没叫出来就憋回去了,心道还好,不然真叫出来了就与如此镇定从容的陆小凤太不相衬了。于是瞥了一眼雪地里站着的人,善解人意地捧了一回话茬:“这位大爷身子圆滚滚,偏偏眼睛又如此炯炯有神,正与猹子一个形貌呢。”
陆小凤一笑,眼看对方非友即敌,他倒是依旧气定神闲,甚至缓缓坐了回去。我一看大爷这幅模样,了然于胸,站起来对着那人遥遥行了个礼,微笑道:“敢问这位猹大爷,找我家公子有何要事么?”
其实我觉得口头占人便宜挺不积德的,但是我家公子说啥是啥,我也就依葫芦画瓢,实实在在很不道德了一回。结果对面那人真是气度非凡,这样被挤兑还是不骄不躁,闻言便畅怀大笑,回道:“早知道陆小凤风流倜傥,果真连侍女也是如此美貌动人,真可谓温香暖玉,好不快活。”
我顿时开始喜欢他了,睁着鬼祟眼说瞎话,挨着刺挠还不顶嘴,真是好脾气。猹大爷大笑完毕,一双小眼又开始冒精光:“陆大侠远道而来,老窝在车里有什么意思,潞州城近在咫尺,干什么不用你的两条腿,亲自走进去呢?”
我探出头尽职尽责地看了一圈,回头立即打报告:“他骗人,都是雪,城头都不见,我打赌外面肯定有埋伏!”
陆小凤还是安安静静地摊着,微微翘起嘴角,轻声附和:“我跟你赌,外面的埋伏,没有一个上得了这辆车。”
他这么摊着也好英俊,我对他更加刮目相看:“好哇好哇,赌什么?我将自己赌给你好不好?”
陆小凤愣了愣,难得沉吟一会儿,抬手把车帘挑起来了:“稍等,我这就下来。”
我很受挫败,但还是理智地没有下去。只是掀开车帘定睛一瞧,就见十数条鬼魅黑影已悄悄立在那位猹大爷身后,一步一步谨慎地向这边进发。
我很不懂,为什么在雪地里埋伏要穿黑衣,这就好比大白天穿夜行衣一样费解。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只是个江湖白丁,或许他们的上司就觉得黑压压一片很专业很有安全感呢?想当一个合格的侍女,我要学的东西可太多了。
陆小凤依旧不理他们,实际上他的态度一以贯之,就是昏昏欲睡。大敌当前,那猹大爷眼里的狞笑都要抖露出来,他还很有闲心地回头跟我说笑:“赌约不变,换个赌注吧。”
暮色渐浓,黑衣人不知何时已逼近马车不足一尺,我察觉我的声音有点抖,心虚地把斗篷拖过来披在身上,只露出一只眼睛:“你说...”
陆小凤斜睨过来,看了一眼我牢牢护住的针线匣,眼底泛出漫不经心的一丝笑意:“那就给我,绣一条手帕吧。”
...
实际上就算我再怎么心惊肉跳,这场战役还是结束得无声无息,片刻后陆小凤一声轻咳,淡淡地叹息:“回去告诉你家主人,陆小凤想要去的地方,八条牛也拦不住,更何况只是八条只会摇尾乞怜的土狗。”
对面大概气急,只顾狠狠抛下一句话,然后就灰溜溜地遁走了。连同那几个被讥讽武功不济的黑衣人也撤走了,我掀开帘子看时,雪地上只余几片深浅不一的血迹。
陆小凤正在动手解拴在车轴上的两匹马,青鬃马看样子是见过世面了,那匹拉车的老马却吓得不轻,四蹄战战,有濒临失禁之嫌。陆小凤品估了一下两匹马的情况,十分怜惜地决定将老马就地放生,转身跨上青鬃马,拍拍马背,对我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其实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避嫌,但是一来我都自请为侍女了还挑剔这点儿忌讳,很有些又当又立的矫情,二来冬天穿得厚,即使同坐一匹马也应该只是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肉球抱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亲昵的接触。于是我毫不犹豫伸手被他拉上了马,悠悠达达继续往潞州城方向进发。
上了马背发现果然不出我所料,两个人隔着两层厚厚的棉袄,根本就没有任何旖旎之情,倒是陆小凤低下头向我问了一句话,仿佛冲着我的耳垂去的,惹得我背上一阵的发烫:“我以为一般的姑娘,见了血虽然不至于花容失色,也不应该像你这么熟视无睹才对。”
我说:“这么点儿血就可怕啦?那你是没见过我干娘宰猪,一刀捅到猪的喉咙里,血就像泉眼一样能飙到天顶上去。这时候都是我拿着盆在板凳旁边接,因为干娘说那猪血就归我了,可以做猪血糕和血豆腐。哎,我做的血豆腐可香了,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看不见陆小凤的表情,片刻后才听见他一声无奈的讪笑:“那就麻烦你,进城为我下一回厨了。”
这一路小有风波,但我们还是有幸在城门落锁前赶到了。城门口还屹立着一个人,正在翘首以盼,一看到我们,脸上顿时洋溢出很热情的笑容来:“陆小凤!”
陆小凤也很亲切地走过去,笑嘻嘻地同那人打了声招呼:“单少镖头!许久不见,老镖头精神还好吗?”
单少镖头是一个很有精神气的年轻人,他虽身着锦衣华服,态度却依旧平易近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只是不大愿意出来吹风,刚才他还说和你一起喝酒哩!”
两个人相谈甚欢,单少镖头的眼光从我面上一掠而过,略有疑惑地停留了一瞬,陆小凤却仿佛无知无觉,毫无引荐的意思。少镖头自然也不再多提,他来迎接旧友,自然一切都预备周全,眼下令仆人接过缰绳,便揽过陆小凤,亲昵地向城内走去:“我知道你今晚一定会到,提前就在金粉楼定下了酒席,金牡丹金姑娘已经恭候多时了...”
听到这里,我一直默默跟随的脚步停下了。金粉楼这个地方我可太熟了,一年到头我有许多生意都是承蒙她们照顾,算是我一个难得的大主顾。眼下陆小凤与他多年好友要相约狎妓,我跟着去岂非太没眼色。于是他两人热诚地走了,我则和青鬃马一起,率先去了单府。
少镖头的确是很为朋友着想的人。他提前为陆小凤置备了一个极雅致干净的小院子,院子背后还挨着一片红梅林,哪怕是夜里,也盛放得宛若一匹正在燃烧的红锦。我在红梅林前稍稍驻足片刻,身后的侍从便客气地催促:“姑娘喜欢红梅的话,明天可以去折几枝回来把玩。”
我没有做声。
我不喜欢梅花。
因为我讨厌冬天,梅花还偏偏要在寒冬时候开放,很像是故意与怯冷的人作对。
转进了房间,我一眼就相中了那张大而软的床榻,喜不自禁地扑上去。昨天晚上我尚且要裹着一条破烂棉被,今晚就可以和这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被褥为伍,真不知道到底是我在做梦,还是真的走运如斯,遇到了心软得不可思议的陆小凤。
陆小凤。
他可真是我的贵人。我从不记得我见过他,可当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有大把大把莫名的讯息涌入脑海,令我可以精准明晰他的喜好,从而可以顺顺利利地待在他的身边。
这些事情,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于是我打开针线匣,开始专心地绣手帕。
我从七岁动手绣了第一只水鸭子起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想不通的事情就放到一边不去想,因为世上本来没有解不出的难题,只有一时自误的解题人。
我输给了陆小凤一条手帕,还好身上带着一条没怎么用过的,我把它洗净后搁在熏笼上烘干。一边考虑着如何下针,慢慢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困意上涌,眼前朦胧一片,不由自主就歪倒过去。
等到这一个香喷喷的甜盹儿自然苏醒时,我一睁眼发现屋里头已经黑透了,眼前却突然多了条人影,吓得我几乎叫出来,定睛一瞧才松了口气:“是公子啊,你怎么在这儿呢?我以为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呢。”
我起身点起蜡烛,才发现陆小凤正在就着月光端详我滑落的手帕,上面还留有我刚描好样子的一枝桃花:“为什么是桃花?”
他的面容在渐明的烛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英挺的眉目间噙着一点玩笑似,不太真切的倦色:“为什么不是杜鹃,不是蔷薇,不是牡丹?既然这条手帕是给我的,为什么不问问我喜欢什么花?”
他说话间有一点清甜的酒气,我自然是懒得和一个酒鬼计较,随手把手帕抽了回来:“因为我喜欢桃花,还因为你今天晚上已经见到了牡丹。我说公子,你的屋子在右手边呢。”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却并没有走,反而坐到了床前:“今晚上我并没有见到金姑娘,她身体不适,不能接待客人了。”
我道:“那么与金牡丹齐名的玉如意姑娘呢?你们这样的身份,应该有一位很有地位的姑娘来陪你们,难道两个人一起抱恙了吗?”
陆小凤一怔,却没有问我怎么这么清楚一座花楼里的事情,依旧认真地回答了我:“玉姑娘已有客人了。所以这一晚并没有一位姑娘陪我们。我们两个倒霉鬼只好一边干喝酒,一边眼馋其他的客人。”说到这儿他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唇,去摸桌上的茶杯:“好在金粉楼的汾酒不负盛名,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我刚要拦一拦他,他已痛饮了几大杯,然后把茶杯随手一掷,双眼恢复了之前的一片兴致勃勃:“不过我虽然并没有见到金姑娘,却不太遗憾。因为我已见识过这世上最美的姑娘,我不相信世上还会有人能美过她。”
我无动于衷。因为我面前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酒鬼。而有的酒鬼,是越醉看起来就越清醒。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只好站起来哄着他出门:“好样的好样的,陆小凤人中凤凰,桃花运也要比常人高出好几个格调,您现在回屋睡一觉,改明儿咱俩详谈成不成...”
刹那间电光火石,一道银光遽然发难,拦腰射熄了跳跃的烛焰,屋内登时漆黑一片。然而这只是个开始,陆小凤反应惊人,二话不说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往桌子底下一塞,抬脚撩起来张板凳向半空中一甩,随即一片叮叮当当恍若急雨打浮萍,他也随之一矮身,也躲到了桌下,一双明亮的笑眼对上了我不解的目光,笑道:“你这里尚且如此,估计我那屋里,更是没法儿看了。”
我睁大眼睛刚要开口发问,却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捂在了怀里,与此同时,忽然有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缓缓传了进来:“陆小凤,我家主人请你廊下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