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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萍水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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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积雪未消,再加上官府尚未派出人手清理官道,陆小凤看上去并不急于赶路,所以当我提出找一间饭馆静候雪融时,他欣然应允,不由得让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知道,陌生人过分的殷勤往往使人心存芥蒂,但当我面对陆小凤时,却有一种难以抵抗的欣喜愉悦之情。自打我第一眼看见他,这种心头酥麻的感觉便立即冲荡我的五脏六腑,使我情难自已,不由自主做出这许多丢人之举。
现在我俩同坐一张桌子,我得以一边详尽地注视着他的脸,一边深深地自我叩问,这么个人物,我一介村女,曾经见过么?
努力压制浑身上下踊跃出的兴奋之感,我尽量客观地去形容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很好的相貌,我虽然见识短浅,但还是知道这人无论是轮廓分明的五官,还是风流从容的做派,都是我在这个无名小镇上,所能见到的最为优越卓绝的人了。
我一见到这个人,就很想跟他走,真是难以理解。心头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所以只好收拢神思,安静地等他吃完这一顿饭。
饭馆这个点还未开张,后厨发动的慢,店小二也意兴阑珊,做事懒懒散散,简单的几个小炒拖了好久才送上桌,陆小凤看一眼菜色就没有下箸的欲望,他似乎忍了又忍,才忍不住道:“这个镇是通往潞州的必经之地,客流量应当不小,镇上最好的饭馆,就是这个水准么?”
我道:“你瞧装潢,难道还不够富丽吗?这的确是镇里最好的饭馆,连这张平平无奇的桌子,都是八十年黄梨木所制呢。”
陆小凤脸色颇奇,但还是笑了出来:“那就是怪我没说清楚。装潢一流,实在比不上饭菜一流。可惜这些饭馆都舍本逐末,难道客人上门,是为了这张八十年的木头桌子而来么?”
这是一句小小的调笑。其实我本来不喜欢这种生性过分跳脱飞扬的人,但是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得那么俏皮可爱,我就发自肺腑地随他一并微笑起来,一手托腮,嘻嘻笑道:“其实我知道这镇上最好的厨子在哪里。你快问问我是谁。”
陆小凤很配合:“是谁?”
我道:“是我干娘寇大娘。她卤猪肉牛肉都是一绝,吃过的人都说没吃过她做的卤肉,就是世上白活一趟了!”
或许是我形容太夸张些,陆小凤眼中笑意倏然一闪,依旧很体贴地接了我这个话茬:“那么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口福...”
我抢先道:“巧了不是,我干娘如今不在镇里,可她唯一的传人就在你眼前。如果你带我走,我保准顿顿给你做卤肉,吃到你腻为止!”
陆小凤方才已婉拒我一回了,听完这话,脸上那种微微促狭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十分从善如流:“可惜我并不怎么喜欢卤肉。”
这点儿程度的抗拒完全不足以消磨我的一腔热情,只能更引发我非他不可的执拗,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殷切道:“不可惜不可惜,我干娘说我是厨子界不世出的天才,什么我都会做。何况你不吃饭也要喝水穿衣,我只管跟着你照料你的起居,怎么就那么难答应了呢?”
我这几句话,虽然难免有些咄咄逼人,但是语气实在是温柔至极。我真是没办法对这个人有一丝的不耐不敬,只好热烈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陆小凤难得有点儿禁不住我的目光,将手挣脱出来,无奈苦笑道:“我虽然时常为女人发愁,但也料不到有朝一日能愁到这个地步。”
这一顿饭没有吃下去的必要了,陆小凤随手在桌子上掷了个小银锭,便起身出去。他实在很不喜欢这店里无精打采的风气。我自然是紧紧缀在他身后,打定主意非得要他开口答应我不可。蹒跚地在雪里走了两条街,主要是我蹒跚,他轻盈地像一只麻雀似的,大概是看我跟得太勉强,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过头回来看着我:“我虽然很懒,也很不喜欢自己动手去做一些事,但是姑娘与我萍水相逢。从来不认识的两个人,何必非要强行拉上干系呢。”
满脚雪泥,我的心情着实谈不上愉悦,但是一看见他的脸庞,什么情绪都灰飞烟灭,只顾是眉开眼笑,十成十一张笑脸:“怎么是萍水相逢。我知道你叫陆小凤,你知道我叫姜梦。只要开始互通姓名,接下来一切不就顺水推舟?至于我要做什么,其实也不过是因为礼貌,才执意请求你的答允,不然我乐意跟着你,天涯海角也要跟着,只远远看着你我就高兴。你难道还不准我一个人高兴了么?”
陆小凤站着不动,盖因四野寥寥一片雪景,把他鲜艳胜火的大红斗篷衬托得好比雪中寒梅,虽然他气质与梅花高洁品性大相径庭,但是身姿挺拔却又很添风流韵致。此刻他一双微带怜惜的温柔目光在我脸上一旋即去,最终落到我一双踏湿的绣鞋上,轻轻叹息道:“可是你这样一个姑娘,怎么能去做别人的侍女呢?陆小凤虽然是个混蛋,却也不至于如此混蛋。”
我把脚缩了一缩,执拗地看着他,硬邦邦道:“那么我就喜欢服侍混蛋!越混蛋我就越喜欢!”
......
陆小凤最终还是答应了。
这也不足为奇,毕竟我连喜欢服侍别人这种臭不要脸的话都说出来了,他还不答应,那我除了打滚撒泼也没什么法子了。雪天地冷,我实在也豁不出去做那泼妇行径。好在陆小凤一如既往的心肠软,等到官道开化,他就返回饭馆,牵上他的青鬃马 ,预备带我离开。
我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骤然离乡的诸多不便,但是陆小凤虽然松了金口,我却也不敢延误,匆匆将一篮绣件交订,又去家里将几吊钱全部带上,揣进装着我所有针线的小绣奁里。又留了封信解释自己急事去拜访父亲一位叔伯朋友。最终堪称两袖清风,俩膀子拎着俩爪子,定定地站到了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有些惊奇:“我以为女人出门非得七八口箱子,三四辆马车才足够。姜姑娘真是清流。”
我道:“不瞒您说,一身衣裳就是全家家当。我说我无依无靠,非指父母双亲,而是我那个屋子家徒四壁,根本连一件可以依靠的家具都没有。”
这真是实话,自打父亲押镖途中暴毙身亡,他生前积攒的家业霎时土崩瓦解。我一介孤女失怙,几乎是前脚父亲下葬,后脚就被各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给挤兑出了潞州城,好在父亲挚友怜惜,才帮我将手里仅有的一点儿家产变卖,把我迁到了他乡下亲朋处。那一点点银子在置办了一间小小的茅屋后也就不剩多少,被我一天天掰着手指头地花销。这点儿银子顾着嘴顾不了衣裳,何况添置家具。我在这儿是真正的无牵无挂,所以才能极快地下定决心跟他离开。
陆小凤脸上略有深思之色,却也没说什么。因为路滑,青鬃马铁掌撑不住,再加上潞州离此地还有百余里路,走路过去听上去太过艰苦,于是他便租了辆马车,将青鬃马拴在车轴上,磕磕绊绊地往潞州进发。
赶车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子,很是嘴碎,一见我俩就打眼色八卦地问我们是不是一对新婚夫妇,我太欣赏他这点儿碎嘴子,但还是很含蓄地告诉他:“这是我家公子。”
陆小凤前脚已经撩帘进去了,闻言立即回头,苦笑道:“别叫我公子。听上去好像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公子哥。”
我没反驳他又有什么正业可务,想了想,温顺地开口:“好的呢,凤哥。”
陆小凤:“......”
马车空间狭小,只够我两人蜷膝并坐。我看得出陆小凤不大满意的样子,又想他午饭都没有吃好,不免心生怜惜,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喷喷的油纸包来:“公子虽然不喜欢中午那间馆子,却不知道他家的牛肉馅饼味道很不错,我买了两个,公子若不嫌弃,请勉强尝尝吧。”
陆小凤听完我的话,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要分辨什么,到底还是认命般伸手接过了馅饼。咬了一口,眼睛里便有一簇小小的亮光,全不似见到中午那一桌白惨惨菜肴的倒胃模样。他倒也不在乎食物的格调高下,吃得赞不绝口,吃完后倒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边掏出手帕擦手,一边问我:“我见你留了信给邻居,怎么不专门去给你干娘寇大娘留一封信?别辜负了她倾囊所授的一手厨中绝技了。”
刚上车的时候陆小凤就借口车内狭小闷热,把斗篷摘下来笼住了我冰凉的双腿,现在见他提起寇大娘,我便悄悄在斗篷下缩了又缩,尽量不露声色地躲了开去:“其实我干娘只是个宰猪的屠夫。她杀猪手艺一流,可惜卤肉只会吃,压根一丁点儿也不会做。”
我厨艺是还凑合,不过平常忙着挣钱养活自己,哪儿有闲心提升那庖丁技法。我只不过知道他嗜美酒美食美色如命,顺口一提投其所好,不料他居然信了,我便有点儿惴惴,偷看他的脸色,发现他居然不过一怔,而后微微摇头,道“越是美貌的姑娘越是天生会撒谎,这个真理真是屡试不爽”,望向我的眼神,还是别有一番兴致的。
他这个眼神,我倒是很有自己的见解。如同鸡看见苞米,隔壁镇的土财主看见窑姐儿一样,是一种非常欣赏,非常愉悦的目光。但是陆小凤无疑比前两者格调高出许多,所以也就更为含蓄,升格为了一种更高阶的目光:我感觉他看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薄薄的冬袄下赤溜溜的灵魂。
这么说好像陆小凤是什么急色的流氓,我就把这念头抛之脑后,因为路上艰难难行,我百无聊赖,就打开绣奁,慢慢把线轴拿出来重新梳理一遍。我只要一开始干这种事儿,就几乎忘了时辰,直到陆小凤突然出声,我才恍然抬头,锤了锤后颈:“怎么?”
陆小凤左右腾了腾两条长腿,道:“自从我见到你,你就很活泼,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娴静的时候。”
我道:“其实平常我话不多,只是见到你,好像心里面把八辈子的话都倒出来了似的,总觉得词不达意,没有一句能说清楚我心里十分之一的情谊。”
陆小凤微微一怔,颇有些张目结舌的意思,默默地没再回话。我继续聚精会神地收拾线轴,其实自己清楚,我说得都是实话。
我本来话就不多,我干娘因此一直很不喜欢我。我一见到陆小凤就滔滔不绝,也是真的,满腔莫名的情绪仿佛一团干稻草塞到胸口,哪怕我努力克制,也时不时冲破藩篱,非要在正主面前表露出来。
手指一一拂过彩色的线轴,最终落在父亲留下的那柄短剑上。
这些事情我会明白的。只要跟着他,我迟早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