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往海边来》谢橘

9、第 9 章

　　为了避免重蹈低血糖的覆辙，孔瑶早早起了床，喝完母亲准备的气血粥就去上学了。刚走出单元楼，她就看到了邢振蹲在门口的花坛上，手里提着一只餐盒，走近了才发现，邢振的眼圈黑黑的，眼袋都要垂到下巴了。
　　几乎就一瞬间，孔瑶心软了，但她还在为昨天的事情难过，因此一言不发地去开自己的车锁，邢振像是忍了很久，站在她面前拦她，一开口竟然有些要落泪的意思，他闷闷地问：“你会跟我分手么？”
　　孔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她心里乱糟糟地，最终只是说：“要迟到了。”推上自行车便走了。
　　邢振跟在她后面，也不说话，他今天提了一个金属的饭盒，挂在车把上，骑动的时候，饭盒轻轻地撞在把手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这响声让孔瑶的心更乱了，理性上她当然觉得邢振并没有错，但感性上她仍然觉得昨天的那些话如同扎在她心上一样，如果邢振连自己选择做的事都不敢面对的话，那么她该去哪里汲取勇气继续这段青涩的恋情呢？
　　她依然还是个小女孩，听从自己的内心被邢振拉着跨出了一步，遇到问题的时候，一转身却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前面，那当然令她难受，但她难免不会做更多的设想：等高中念完了，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吧？等他们都上了大学，这一切都会好的吧。
　　她是这堂感情课的初学者，还以为遇到难题，先放一放，等长大了，成熟了，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一直到坐回教室，邢振和孔瑶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两人都坐下后，邢振把金属饭盒放在了孔瑶面前，因为是早读时间，在一片读书声中，他对孔瑶说：“把早饭吃了。”
　　孔瑶低声背起了书，用这种方式抗拒着邢振的示好。
　　“听话，你生气可以，先把饭吃了。”
　　“孔瑶？”
　　“我不想解释，但如果被老师发现了，咱俩就都完了。”
　　“有问题我们解决问题不行么？能不能不冷战？”
　　“你要分手么？”
　　孔瑶“啪”地一声把课本摔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朝教室门外走去。
　　“孔瑶，干什么去？”坐在门口的班主任老刘皱着眉问她。
　　“报告老师，我身体不舒服，恶心，我去厕所。“
　　老刘挥了挥手，孔瑶快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孔瑶一直和邢振维持着这样的关系，邢振每天早上依旧会带早饭给孔瑶，虽然孔瑶根本不会打开，但他还是这样固执着，两个人心里都积存着大量滚烫复杂的情绪，等待着一个时间点，爆发。
　　生物竞赛。
　　邢振成绩优秀，和年级的前几名申请了离校集训为即将到来的省级生物竞赛作准备。这次一走，就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见不到面，邢振意识到，如果在他离校之前他和孔瑶的关系还不能恢复如初，那他们就将永远的错过了。
　　邢振不想跟孔瑶分开，他很喜欢孔瑶，而同时他也很清楚的知道，孔瑶也同样喜欢他，他们只是遇到了一点问题，在某个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有一些分歧，但这无伤大雅，重要的是，他的计划里有她。于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放学的时候，邢振拦住了即将要冲出校门的孔瑶。
　　邢振承认他有些着急了，但刚一打放学铃，孔瑶飞也似的就离开了班上，他大步追上去，孔瑶却不理睬，推着自行车沉默地往前走，从车棚出来的时候贺东瞥了他俩一眼，又瘫回休息椅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孔瑶顺着人流往校外走，一旦走出学校，孔瑶蹬上自行车就没了行踪，他又不能在孔瑶家门口拦下她，只能趁着还在学校，挤到她身边用蛮力把孔瑶拉到了一边的停车场。
　　孔瑶倒是也不抗拒，就是低着头，冷淡地问他：“有事么？”
　　邢振疲惫地对她说：“我明天就走了。”
　　孔瑶嗯了一声，又说：“加油。”
　　邢振：“孔瑶，你要跟我分手么？”
　　孔瑶不说话，看着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邢振突然很怕她的嘴里会蹦出来“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么”这种话。但好在孔瑶没有那么残忍，她抬起了头，美丽的眼睛盯着邢振，问：“你呢？”
　　“嗯？”邢振有些不懂她的意思。
　　“我是说，你想跟我分手么？如果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也就是早恋，对你来说是负担，每天都害怕被别人指指点点，被老师发现的话，我觉得我们可以……”孔瑶一字一句地说。
　　“孔瑶，我没有害怕，但是我们总不能当着老师的面搂搂抱抱吧？“邢振离她更近了一点，低声说：“在老师面前我们就当作普通同学不好么？我们在一起，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很开心，这样不就行了吗？”
　　“我不是只在讨论这件事，我是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选择的事情都不敢承认，那这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为什么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弄的这么复杂呢？”邢振总是很难理解”难道你要我跑去跟老师讲，我在跟孔瑶早恋，重要的不是别人知不知道，而是我们在一起开不开心，难道不是么？“
　　“我没有要你跟所有人讲我们在谈恋爱，但是我也不会因为怕被发现，而去刻意地回避我们的关系。”
　　“你还是因为之前的事跟我置气是么？”
　　“邢振，我不是跟你置气，我只是真的很难过。”孔瑶有些哽咽地说，邢振看到她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气消了一半，想拍拍孔瑶的肩膀安慰一下她，但他刚伸出手，就被孔瑶打掉。
　　“我可以忘掉之前的事，那下一次呢，下一次我再在你面前晕倒的时候，你还是会松开我，然后叫别人把我这个普通同学带去医务室么？”孔瑶看着邢振缓缓地说着，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过。
　　邢振从来没见孔瑶哭过，他的记忆里的孔瑶是倔强的、要强的、不冷不热的，这个晚上他接收了孔瑶太多的感情，心软地快要无止境地塌下去了，他沉默地搂过孔瑶，把她拉到停车场更里面一点的位置，然后轻轻地抱住了孔瑶。
　　”不会了，不会的。“邢振的下巴抵着孔瑶的肩膀，脸侧过去紧紧地贴着孔瑶：“瑶瑶，我真的不想跟你分手。”他伸出手擦掉了孔瑶脸上的眼泪，又低声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么？”
　　孔瑶安静地由他抱着，感觉到她的情绪舒缓了许多，邢振牵过孔瑶的手，对她说：“我们先出学校，我送你回家。”孔瑶没什么反应，邢振便一手推着车子一手拉着她准备出校门，没走出两步，一直停靠在旁边的车里突然钻出一个人，邢振猛地被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学校的党支部书记，一脸森严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办公室。
　　“严重违纪！”
　　书记掐着腰站在办公室中间怒吼着，班主任老刘站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邢振和孔瑶，一边又跟书记陪着笑解释：“这两个孩子成绩都很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亲眼看见的！成绩好也不行，两个人当众搂搂抱抱，眼中还有没有校规校纪！”
　　书记坐回椅子上，猛灌一大口水，然后三口两口吐掉茶叶渣子，老刘走到两人身边，轻拍了一下邢振的肩膀，瞪了一眼孔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到哪了？刚才说男孩还是学生会成员是吧？退了吧，这样的学生怎么给其他同学作表率？”
　　邢振猛地抬起了头，意识到书记的意思后又迟钝地低了回去，孔瑶站在他的旁边，看着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吞下了许许多多的不愿和不甘。
　　老刘显然也愣住了，顿了会才开口说：“邢振是咱们年级前十，他明天还要去参加省竞赛集训，今天就先到这吧，处分什么的等到竞赛结束之后再论，要不多影响孩子状态啊？书记，您说呢？”
　　“省竞赛是吧？正好还没去，干脆也别去了！”书记还在气头上，厉声说：“我在这个学校这么多年，什么好学生没见过，以为成绩好就可以无视校规么？取消竞赛资格！”
　　老刘急忙开始摆手，情急地解释：“书记，竞赛名额早就定下来了，这个也关系到后面的自主招生，而且现在不是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嘛，这两个孩子说不好只是同学嘛，学习不顺利了，互相安慰一下，没有您想的那么严重，是吧，邢振？”
　　背对着书记，老刘赶忙对邢振使颜色，邢振感觉自己像是被被放在了铁板上来回炙烤一样，他当然明白老刘的意思，但是就在刚刚，他才对孔瑶许下了承诺，现在却要再次面临这样的选择。他纠结到整颗心都在颤抖，一眼也不敢看孔瑶，不同的字句都在喉头乱蹦，却一个都跳不出来。
　　隔了好久，邢振终于做出了决定，闷声说：“我和孔瑶，不是书记您想的那样。”
　　孔瑶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审判，缓缓闭上了眼睛。
　　书记则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膝盖，轻笑了一声，反问他：“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邢振没话说了，老刘尴尬地站在一旁不住地捋自己的头发，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书记最后喝了一口茶，对这件事下了最后的定论：“男孩，就按刚才说的办，女孩，回去写检讨，明天叫家长，就这样。”说完起身就准备走，老刘正准备再争取一下。孔瑶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和邢振同学确实不是书记您想的那样。”孔瑶平静地说“我们只是同学关系。”
　　已经走到门口的书记听到这句话又转过身去，紧盯着孔瑶说：“你爸是初中部的主任吧，教职工的孩子带头搞恋爱，都得教育。”
　　孔瑶不卑不亢地看着书记，沉着地说：“您找我爸可以，但这件事跟邢同学没有关系。”
　　邢振敏感地抖了一下，他依旧不敢转头看孔瑶，只是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书记的脸色微微一变，背着手走到了孔瑶的面前，颇具压迫感地同她讲话：“那你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孔瑶顿了片刻，接着很快地说：“是我一直暗恋邢振同学，但是他对我没有意思，又怕耽误学习，一直不肯答应我。邢同学明天就要离校了，我豁出去了在校门口堵他，跟他告白，但他还是很坚决地拒绝了我。”
　　孔瑶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有些颤抖的邢振，眼神又收紧了几分，接着说：“我被拒绝了，很难过，主动向邢同学要求能否给我一个拥抱，邢同学一开始并不愿意，但在我的再三恳求下，他给了我一个友好的拥抱。”
　　“就是这样。”孔瑶说“所以邢振同学很无辜，都是我的问题。”
　　书记皱紧了眉头盯着孔瑶，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又若有所思背过身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过了许久才开口问：“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不好意思。”
　　“嗯？”书记没能明白孔瑶的意思。
　　孔瑶扯出一个单薄的笑，带着调侃的意味说：“我是说我不好意思，倒追还被人家给拒绝了，我怎么说？”
　　书记的表情松散了许多，但仍是一副思考的样子，邢振一言不发，低着头站在孔瑶的身边。
　　孔瑶内心突然生出一种怜悯，一面怜悯邢振，一面怜悯自己，她怕自己再忍不住哭出来，就别过头盯着被风扇吹动的书页看。
　　办公室里像是凝固了一样，老刘咳了两声试图缓解这种氛围，小声地问：“书记，你看这个事怎么……“
　　”男孩先去参加竞赛吧，等竞赛回来再说。女孩，写个检查，今天晚了，明天让你爸来找我。“书记撂下这么几句话，又盯着孔瑶看了一会，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书记刚走，老刘就瞬间被点燃了一样来来回回在办公室踱步，指着他们想骂却也没出声，最终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稍微冷静下来了才对着邢振说：“邢振先走吧，孔瑶留下。”
　　被叫到名字的邢振像是突然打开了开关，他反应了一会，缓缓地看向孔瑶，低声说：“刘老师，其实是我……”
　　老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都知道，你以为书记这么多年白当的啊？我们什么没见过，这事就这样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跟孔瑶说几句。 ”
　　邢振最后看了一眼孔瑶，整个人像被抽了气一样塌着肩膀往门外走去。
　　老刘抽了几口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招呼孔瑶：“坐。”
　　孔瑶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知道错了么？”老刘问。
　　孔瑶点点头。
　　“高中的小弟娃，靠不住。”老刘一边说一边摇头。
　　孔瑶有些意外老刘会跟她这么聊，抬眼看向他。
　　“咋？想不到我会这样说啊？我教书这么多年了，什么不知道，只不过你们也没影响成绩，所以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管不到。”
　　孔瑶苦笑了一声，低下头发狠地扣自己的指甲。
　　“散了也行，散了就好好学习吧，给你分到别的班去，好好读书吧。”
　　孔瑶重重地点头。
　　“不想说话就算了，你就是闷。走吧，赶紧回家，我一会给你爸打个电话，你也做好心里准备。”老刘按灭了手中的烟头，拿出手机握在手里思忖着。
　　孔瑶站起来，冲老刘浅浅地鞠了一躬，认真地说：“谢谢你，刘老师。”
　　老刘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冲她摆手：“赶紧回吧，你爸这个脾气，你有的骂要挨了。”
　　她不再答话，沉默地走出办公室，连气都还没来得及叹，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吓得她差点叫出来。她捋顺了心情，仔细一看——是贺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