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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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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孔瑶和贺东再次相遇前的五年里,他们并不是没有完全没有联系,她们交换过号码和社交账号,但孔正管的严,只在周末允许她短暂地使用,因此贺东心血来潮时发过来的消息她总是延迟才收到,而这种信息无论回或者不回总是有些尴尬,时间一长,他们便不再继续这种错位的交流了。
好在贺东在网络世界里也维持了他三次元的人设——一个过于活泼的小话唠,每个周末孔瑶打开手机都会看到他刷屏一样的动态:吐槽广东口味清淡连辣椒都是甜的,兴冲冲分享去泰国摸到了人妖的胸,背着爸妈在手腕上纹了个黑呼呼的“忍”字……如此种种。如果直播早几年发明,那贺东一定能凭借他对分享生活堪称癫狂的热爱程度喜提法拉利,走向人生巅峰。
孔瑶虽然不热衷于分享自己的生活,但她却很喜欢看别人分享生活,每次刷到贺东的动态时,她都会比对一下在新的一周里哪条更有含金量,然后慎重地按下一个赞,为维护他们遥不可及的友情做出一点微弱的贡献。
从网络上的动态来说,贺东应该过的相当不错,因此孔瑶合理推测,贺伯伯应该是发财了,她也经常在父亲口中听到贺家生意做大啦,贺仁国已经有自己的工厂啦,贺家已然发了大财啦。孔瑶等待着,等待着贺伯伯说的,衣锦还乡的那天。
然而很快地,孔瑶等到的消息骤然转成了变贺家被坑了,贺仁国卖掉了自己的工厂,贺家赔本了,以及,贺仁国的妻子,贺东的母亲去世了。
厄运接二连三地降临的时候,你分不清到底哪个跑得更快,它们就这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圆满和睦的被拆散,天真无邪的被打碎,意气风发的被击垮,你说不清其中的是非曲直,只能挨着,忍着,受着。
听到噩耗的时候,孔瑶便给贺东发去了安慰的信息,没回。之后的贺东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甚至从孔正那里,也再收不到关于贺家的一点消息,他们的名字被越来越少的提起,只在过年的时候,会在叹息声中夹杂短短的一句,再没有其他了。
人生总不会因为别人的噩梦而停留,孔正升了职称,当上了教务主任,应酬也更多了起来;宋迎在家里办起了辅导班,每周都有七八个孩子一窝蜂地挤到储物室改成的小教室里愁眉苦脸地记笔记;孔瑶按部就班升了学,生活回归到两点一线,吃饭睡觉上学,彻底进入了苦闷又漫长的高中。这当然是很安稳,也很幸福,但思绪偶尔从试卷里溜出来的时候,孔瑶也会忍不住想,发生点什么吧,就发生点什么吧……
溽热。
难得大休的孔瑶刚躺在床上看了会闲书,就被隔壁小教室的吵闹声给吵到发毛。这群来补课的初中生总有着用不完的体力,每周都要闹上一闹,这周好像尤为激烈,宋女士去倒杯水的功夫,两个男孩直接打起来了,连在书房练字的教导主任父亲都被惊醒,一家人上阵齐心协力扯开扭作一团的小崽子们。
正是乱糟糟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起来,孔瑶烦躁地丢下小教室的这一团,没好气地打开了大门。
是贺东。
准确的说是贺仁国和贺东。
贺仁国苍老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记忆里那个梳着背头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现在却像是整个蜷缩起来了一样,变得灰败、干枯、小心翼翼。贺东倒是挺拔了许多,直直地立在一旁,一张男孩的脸却已经有了男人一样的气质,一张嘴,却还是那副老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变——
“好久不见啊,学妹。”
客厅。
贺仁国和孔正已经坐在沙发上拉着手说了半个小时的话了,孔正如同查户口一样对贺仁国展开了360度的盘问,宋女士还在小教室跟初中生斗法,一时半会没法出来加入这场对话,孔瑶和贺东排排坐在小沙发上,一副什么都想聊却又不知从何下口的样子,冷了好长一段时间。
所以当孔正一摸口袋说没烟了的时候,孔瑶几乎是下意思地就站了起来,说:我去买吧。孔正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让她去,见贺东也直起了身子,才颇具意味地说了声“小心点。”
俩人一前一后下了楼,一走出单元门,贺东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孔瑶这才来得及仔细打量,贺东更高了,更瘦了,头发剃成了圆寸,大概是剃头的师傅太不走心,眉毛也被剃掉了一块,倒是不滑稽,反而显得他更有一种不受约束,自由无羁的气质。
“自己剃的”,贺东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解释道:“本来以为圆寸没什么发挥失败的余地了,没想到头发没事,把眉毛给嚯嚯了。”
孔瑶没忍住笑出了声,两个人不慌不忙并排走在去超市的路上,有小风,树叶被吹的响,偶尔有垂下来的枝条迎着人过来,贺东便不着痕迹地把它们扯到另一边。
孔瑶突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贺东,犹豫地问:“你妈妈……”
“没事,前几年生病去世了,这都两年了,哪还能天天都惦记着。”贺东无意回避的态度忍让孔瑶安心许多,他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给我发的那些消息,我都看见了,但是我不太擅长说那种,就那种矫情的话,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回,不好意思啊。”
孔瑶没说话,沉默地走着。贺东以为她生气了,悻悻然补上一句:“我不是说你矫情啊,我这就是个比喻,比喻。“
孔瑶依然没答话,就在贺东忍不住屏住呼气凑进准备看看孔瑶是什么表情的时候,孔瑶突然笑着说:”你这么正儿八经,还让人挺不习惯的,但我又想了想,咱俩其实也不算太认识,所以说习惯的话,也有点奇怪。“
“你这可就伤我心了啊!怎么说,咱俩几年前血战小混混,也可以算得上是患难之交了吧,你竟然说不算太认识!”贺东愤愤地说:“学妹,我可心寒了。”
孔瑶则盯着他,眯起了眼睛,淡定地说“刚才贺伯伯可是说你在广东耽误了一年,回来要降级重新念书,所以,不要再叫我学妹。”
她说完就利落地拐进了小超市,贺东不情不愿地跟上去,嘴里还念叨着“不让叫学妹,那你年龄比我小总是事实吧,喂,你要不要叫我一声哥呀?”
孔瑶很快买好了烟,正准备交钱,贺东从身后挤过来,嘴里叼着一根冰棒,手里拿的另一只戳了戳孔瑶,示意她拿着冰棒一边去,继而摸出一张50块递给了售货员。等到他收好了找钱,见孔瑶还站在那,嚷着:“再不吃就化啦,不喜欢吃橙子味?要不给你换个味道?”
孔瑶摇摇头,撕开包装袋认真地咬下一口,香甜清凉的橙子味在唇齿间化开,贺东个憨憨嫌冰淇淋化的快,三下五除二把一整块全部塞进嘴里,此时正跳着脚在小超市门口的大树下嚎着要被冰棍给冻死了。孔瑶使坏把自己的那支贴在他的后脖颈上,贺东敢怒不敢言,干脆撒丫子就跑。孔瑶倒也不追,拖着步子走着,懒洋洋地摸出手机回复刚收到的消息。
贺东跑出半里地才发现并没有人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只好巴巴地拐了回去,毛绒绒的一颗脑袋凑到孔瑶跟前,狐疑地问:“你看什么呢?”
孔瑶拿着手机飞快地在贺东眼前晃了一下,又低头敲敲打打。
“孔瑶同志,怎么一边发消息一边笑呢?谁给你发了笑话么?”贺东颇为不解地问。
孔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你不懂。”
贺东“切”了一声,颇为自信地说:“故弄玄虚,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你这个样子,不是彩票中奖了就是恋爱了,但是,彩票中奖的概率太小,早恋吧你这么乖肯定不敢,所以肯定是故弄玄虚!“
孔瑶收起手机,转过头盯着贺东看,悠悠地说:“谁说我不敢?”说完便扬长而去。
贺东直接懵在了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冲着孔瑶就喊:“喂!真的假的啊!”
“真的么?真的啊?你真早恋啊?跟谁啊?”从超市回来后,贺东化身一个失去灵魂的复读机,围着孔瑶不停复读这句话,孔瑶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就该做什么做什么。
吃完晚饭,贺仁国喝的酩酊大醉,拉着贺东准备走了,贺东一边叹气说父亲不知道少喝点,一边还坚持用求知的眼神依依不舍地望过去,孔瑶视若无睹,柔声跟贺伯伯说了再见又开始扣起了手机,贺东只好含恨离开。
“包子还是肥肠粉?”新发来的消息几个方块字摞在孔瑶的手机屏上。
孔瑶忖了忖,回复“不要辣的,想喝热的。“
很快又有新的消息发来,”你亲戚来了?“
孔瑶没回,对方大概是个老妈子的性格,噼里啪啦进来几条信息。
”亲戚来了吃醪糟吧?“
”要不给你带份抄手不放辣?“
“杂酱粉?不放辣椒吃么?”
”说话呀,到底吃什么呀?“
大约是等急了,直接一个电话进来了,孔瑶揣起手机走到阳台,才接起了电话。
“怎么不回消息呢?吃什么?明早给你带。”电话里是一个年轻的男孩的声音,听上去是刚做完剧烈运动,还有些汗吁吁的。
“去袁阿姨那里吃吧,去店里。”孔瑶说。
“不是,你不是亲戚来了么?能走么?”对方嚷嚷着。
“瞎猜什么呢?明早6:30,吃完不耽误早读。”孔瑶说“行么?”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我正追你呢。“
”话真多,我挂了啊“孔瑶果断地挂掉了电话,翻身靠在了阳台上,谨慎地把刚收到的消息都删除后才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父母还在讨论贺东一家的事,宋女士无不感慨地一边说贺仁国当初下海风风火火,现在回来连教师的工作都捡不起来,只能去做做水电工;一边说贺东也是惨,小小年纪没了妈妈还要东跑西跑功课都拉下了。
联想到之前的记忆,孔瑶深刻地觉得贺东功课拉不拉下跟东跑西跑并没有什么关系,因此她对后半句实在是不能苟同,兀自走向卧室准备退出群聊,走出去两步又想起了什么一样折回去,突然发问:“贺东还是得上学的吧?他要转到哪个学校啊?”
宋迎女士想了想,十分确定地说:“一高,就你们学校,你爸爸下午跟学校那边问了,快的话周一就能先去上学了,手续可以慢慢办。欸,这不就明天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