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仙人书社

2、贰

　　东屿的部队又往城里的位置逼近了一些，眼见现在每隔几周就要往军营里送一些训练好的新兵准备上前线了，而蒋卿禾的第九军却根本盼不来那封上前线的电报。蒋部长也好几日没有再往军营里打过电话，只有蒋卿眉拖人替弟弟送来了一些御寒的衣物和日用品。
　　一晃就到冬至的日子了，上了战场的战士们回不了家，后方军营里本地的孩子可以放一天假回家过冬至，不愿意回家的军营里面也准备了汤圆。天连着阴沉了好几日，眼瞧着刚卡了冬天，气温就一下子降了下来，大家伙都在猜今年是不是难得能见到雪了。
　　冉琮秋一早被父母叫了回去，蒋卿禾不愿回家面对父亲，也只好和士兵们一起留在军营里。天凉了，天黑的也早了，蒋卿禾看着士兵们聚在一起难得放松的样子，起身走出门外。他坐在往日夏天乘凉用的石凳上，划开火柴，点燃了一根烟。
　　“怎么不进去？”
　　身后的声音吓了他一跳，蒋卿禾一回头看见苏淮雨呲着牙站在自己身后，因为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还带着尘土。苏淮雨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也拍掉了满身的疲惫，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
　　“我是军长，我在，战士们拘紧。”
　　“你还挺体恤士兵的。”苏淮雨笑了笑。
　　烟头的光照亮了蒋卿禾冷风中冻红的指尖，他看着本该在战场上的苏淮雨，问道：“你怎么在这？”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曹次长也想体恤体恤我，就把我放回来了。”
　　蒋卿禾听了这句话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安慰体己的话，唇齿微启，半天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低气压有些沉闷，沉默的因子在两人间蔓延，似乎苏淮雨先在这压抑的环境中投降了，他突然转过头，抬了抬下巴，问道：“那蒋军长您呢？蒋部长应该还在家盼着吧。”
　　“不想回。”
　　冬天的月光更朗澈，夜晚的凉风吹着，蒋卿禾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接着站起了身拍拍身旁人的肩膀，摸到他冰凉的军装肩章，一激，忙收回手说道：“进去吧，天凉 。”
　　士兵们聚在一起聊的开心，蒋卿禾和苏淮雨两人坐在稍远的一张小桌上，面前是两碗热腾腾的芝麻汤圆，勺子舀起一颗圆滚滚的汤圆，蒋卿禾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轻轻一吸，芝麻馅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充盈满口，他蹙了蹙眉头，只把嘴里的那个吃完就把碗放下了。
　　“嗯？你怎么不吃了？”眼见苏淮雨的一碗汤圆都见了底，汤都不留。
　　“我不爱吃芝麻馅的汤圆。”蒋卿禾说完，把自己的碗换到苏淮雨的跟前，接着说道：“给你吧，看你喜欢吃。”
　　苏淮雨拿起面前的那碗汤圆，勺子在里面搅了几圈又突然把碗放下，皱眉歪了歪头，满脸的疑惑望向身旁的人，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就这么执意地想要上战场呢？”
　　“上战场打仗还需要什么理由。”
　　他听了点点头，勾了勾手指凑到蒋卿禾的耳边，蒋卿禾狐疑地扫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秒，听话地把耳朵送过去，只听见苏淮雨小声地说：“我有个办法，能把你送上前线。”
　　“什么办法？”
　　苏淮雨四下瞧了瞧，手放在嘴盼，说：“你给我当媳妇，随军去前线，哈哈哈！”眼瞧着对面人脸色变的铁青，他又急忙安慰道：“你还小，不能理解你父亲的良苦用心，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二楼的接线员匆忙跑下楼，在楼梯上探下身子，小心打断，“蒋军长，部长的电话。”
　　沉默了半晌，蒋卿禾点点头，回道：“知道了，就说我一会就回去。”
　　秋末的凉风吹起了蒋卿禾的衣摆，夜晚起了雾，身上都是潮湿的，他一手扶着帽檐从车上下来，匆匆迈进了家门。守夜的佣人们还没睡，接过蒋卿禾递来的外套和帽子偷偷附在他身畔轻声说：“少爷，老爷今天晚上心情不太好，这个时候还没睡。”
　　“父亲在哪？”
　　“在书房。”
　　蒋卿禾点点头上了楼，书房门半掩着，他透过门缝看见自己的父亲捧着母亲的照片站在窗前，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台灯，蒋兴安站在月光下，轻轻擦拭着黑白照片里蒋母温柔的笑脸。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蒋老爷子应声转过身子，冷漠地看着晚归的儿子，眉头紧蹙，“你还回来干什么？”
　　蒋卿禾的眼神紧盯着照片里的母亲，双唇缄默，默不作声。蒋兴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照片，泄了气，“你十五岁就想去当兵，我不同意，你就大学一毕业背着我参了军，要不是曹次长认出了你，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呢！我把你接回家，你偏偏跟我闹绝食，最后是我拖着这张老脸，去求委员长给了你一个军长的位置！我给你安排相亲，你见都不见，后来干脆就不回家了，我一个做父亲只能一次次地往军营里面打电话找你！你为什么从来就不让我省心呢？”
　　“不是我不让你省心，而是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不满意，一心把我的人生安排成你想要的样子，可你都不想想我愿不愿意，你不过是觉得我没本事罢了！”蒋卿禾看着父亲，说出了这句几年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话说出口，他感觉到胸口突然松了一口气，但看着父亲，他也意识到他们父子俩之间的隔阂似乎变成了鸿沟。
　　蒋兴安看着妻子的相片，眼眉低垂，说道：“我不想当着你母亲的面吵架。”
　　蒋卿禾没有作声退出书房，一个人回了房间的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房间里，隐隐在他的周身，化作一个无形的怀抱，环绕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