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劫》何止连翘

56、第 56 章 终会

　　三人三骑在官道上向金伐驰去。四儿知他俩久未见面，有话要说，只是快马加鞭赶到前面探路。
　　这一路上，石溪与春望并排执缰，慢声细语将前情都述说了一遍，惊险之处也令春望心惊，感慨石溪贵人相助，逢凶化吉。听到小卿为盗乌笛丧命，又不禁有些唏嘘。可叹小卿一心执念耿悦商，却最终客死于他乡。
　　到中军设防处，四儿手执翼王令牌，将一封密信交于传令兵送到马将军处后，便带着他们走上了一条密道前往与尚南等汇合之地。
　　中间小憇，四儿警戒，石溪心疼春望昨夜未曾合眼，便要搂着春望让他枕着胳膊假寐片刻。春望便笑了，把胳膊伸出来，招了招手，石溪会意，将脑袋扎在春望脖梗处，闻着春望身上熟悉的气味，从内心到外表都绽放出了欣喜。好久没有这样楼着睡在一起了，哪怕只是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他轻声地说道：”真想快点回到邛牧山上，搂着你从黄昏睡到第二天的黄昏。“
　　春望嘿嘿地傻笑：”不行，我会饿肚子的。“
　　石溪眯着凤眼，左手轻轻地划过春望的小腹，感觉到春望收紧了小腹，他不怀好意地凑到春望耳边，呵着气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可以用我的龙涎喂饱你。“
　　春望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拨开石溪的手，戳了一下他的胸膛，揶揄道：”人称都匀浪徒者，莫非就是这位公子喽？“
　　石溪按住他的胳膊，轻声说道：”浪徒好过徒浪，不能辱了这虚名，来吧，让小爷尝尝鲜。“便扑上来要亲春望。
　　春望憋着笑不敢出声，两人手脚相支，正嬉闹间，石溪听得一声急促的鹧鸪叫，没等春望反应过来，石溪拽出罗刹鞭向上一勾，搂着春望顺着劲儿就跃到了旁边大树上，扶着树干站好，春望和石溪双双向下望去。
　　刚刚落脚的地方出现了一小队苗兵，个个手执利器，头蒙乌布，带头的是一男一女，听得女声传来：”龙桑，肯定是有人来过了，我设的草结都踩掉了，而且不只一处呢！“
　　男的回头说道：”你小点声，真有人来没准都吓跑了。再说草结也不一定是人踩的，野兽也有可能啊。“
　　”野兽？什么野兽走路不留痕迹，你看看，这草结掉了，但周围没有脚印，野兽还能知道不暴露脚印？你总是自以为是！“
　　春望和石溪互相对视而笑，是龙桑兄妹俩。
　　看龙桑不理她，龙妮又开始叨咕她哥哥：”你跟爹爹说说呗。到你队里，你又嫌我烦，我想跟着尚大哥，爹爹又不允，不给我机会，怎么知道我霸王鞭的厉害？！“说着，扬了下手中的鞭子。
　　”切！“龙桑不以为然：”你的鞭子厉害？忘了这世上还有根鞭子叫罗刹鞭了？“
　　”那是条妖鞭子！“龙妮开始耍横。
　　“休得胡说！”龙桑一把拽住龙妮，吓了她一哆嗦，“石溪是咱们苗人的王爷，爹爹说了，他有神君庇佑，不是妖！他也是我的兄弟，你个女子信口乱说，你小心我让爹爹用家法教训你！”
　　龙妮看她哥动了怒，不敢吭声了，转而笑嘻嘻地哄他：“嘿嘿，哥哥，我乱说的，不要生气了。你要真的烦我聒噪，送我去尚大哥那里嘛，我喜欢跟尚大哥在一起。”
　　龙桑甩开她的胳膊，不理他了，低头向前走，石溪吹了声唿哨，荡着罗刹鞭搂着春望跳下了树，正站在龙桑前面，唬了他一跳，刚要动手，看清了是他俩，哈哈乐得一蹦高，直跳过来搂住不放。
　　四儿也从旁边闪过来，龙妮羞答答地过来行礼，不敢看石溪，春望想她仍是害怕石溪，便刻意挡在她和石溪中间。龙桑忙让龙妮带人去报信，自己乐颠颠地拉着石溪和春望一起走。
　　为防着东苗在侧面伏击，罗唶扎派了一支苗兵在东西交界线处设了道防线，穿山越岭，甚至连兵道也堵得严严实实。白日由苗兵巡防，夜晚有盅士暗伏。尚南和灵寨族人接洽后，灵寨族兵潜入了噶龙山后身，藏匿形迹于密林中。尚南驻兵在边境处游击，察看地形，观察叛军形迹，等候翼王号令，准备随时支援祁国边境之军，龙桑和龙妮带着一队轻装苗兵在寨与边境处来回巡视，扫清一切障碍，防止叛军偷袭。
　　见到了石溪和春望，尚南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跑过来，给两人一个结实的拥抱。便拉两人进入了上次遁回多博城的密道里商议。
　　是夜，弦月如钩，石溪待春望睡熟后，登上了山崖去寻尚南。
　　尚南静静地坐在山崖顶一块青石上，目光远眺，神色恬淡而温和。从见到尚南那天起，石溪就感觉尚南的心中似有千钧重担一般，总是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做为一名护卫皇室人物的死士，做好随时献出性命的准备或许就是他们一生的使命。但今天晚上，他的神色令石溪觉察出尚大哥其实也和他们一样，爱着这个人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他心里的世界，也许也是五彩缤纷的。
　　“尚大哥。”石溪轻轻唤道。他不忍打断尚大哥的思绪。
　　尚南早就知道石溪来了，他只是不想转移目光。“坐吧。”他拍了拍旁边的青石，目光仍然在远眺。
　　石溪坐在他身边，看到他左手握着一块翼王令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多博城的方向。
　　“想祁国了？”石溪问他。
　　尚南回头看他，笑了一下，在金伐待久了，他的肤色也晒得黑了些，但目光仍炯炯有神。
　　“想了，想祁国，想美酒，还想，我的翼王了。”尚南裂嘴开心地笑起来。
　　“翼王会于两日后与我们会合。”石溪也被他的快乐感染了。笑着说。
　　“嗯”，尚南点头，四儿都已经跟他说过了。因为这即将到来的重逢，他今天有种异样的情绪一直令他无法静下心来，吃过饭后来到崖顶静静地待了这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直到石溪过来，他才悟到这种情绪叫快乐。
　　“你知道吗？“尚南望着夜空弯月，心潮再次起伏，”翼王令，宫里的人都叫它’羽令‘。“
　　”哦？“石溪惊讶地看向尚南，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令牌，”这是为何？“
　　”因为，翼王的乳名叫小羽。“尚南微微笑，举起令牌凝视。
　　”我初见翼王，头戴华冠，身披裘袍，十四岁的少年，眉目清秀，坐行坦荡，虽刻意低调，但天潢贵胄，令人不敢仰视。先皇令我等游卫护卫翼王，先太子又改先皇命令我等监视翼王，恐其有谋逆之心。这些，他都知道。几次身陷重围都坐怀不乱，从不让我们做无谓的牺牲。待我等，不谓贵贱，一如既往。身为皇子，寄养深山，没有得到一分浩荡皇恩，还要用命来维护这动摇的社稷。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尚南忽然有些哽咽。
　　石溪不知如何安慰尚大哥，只得轻轻拍了拍尚南的肩膀，以示理解。
　　”尚大哥，翼王说过，此战后再无翼王，也算是翼王对祁国宗室的一个交代了。“石溪轻轻地说道。
　　”嗯，所以我开心。翼王师父曾对我说过，羽如沼泥芙蕖，具不娇诤骨；若昆仑苍松，固飘摇江山。这是他来到世间的使命。使命终有完成的一天，大家都有安心的那一天。“尚南平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石溪一眼，接着说道：“你舅父和龙族长在寨里镇守，以防叛军偷袭。他心中担忧，我出发前特意嘱我提醒你注意安全。他说金腰带是安抚司信物，也是敌人想要毁灭的东西，一定要藏好，但不需要以命相护。都匀得不得，和金腰带一样，都是身外之物。”尚南语重心长地讲给石溪听。
　　石溪听了，看着空中弯月，半晌不作声，心想，舅舅不懂我，我不是为了成王都匀，而是为了相守一人。
　　有人登上了崖顶，石溪站起身，是一个苗人，见过尚南后，叽叽嘎嘎地说了一通，尚南问了几句后，挥手退下了。看尚面略有沉吟，石溪问道：”可是边关战事？“
　　尚南点头：”耿将军通敌，却闭门称病未见其踪，前军头营已被拔除，指挥这两万人马的却是个太监。明日交战，这胡冲恐怕还要拱手让敌，只可惜了这些热血战士，奋勇杀敌却被人送到屠场而不自知。“
　　石溪问道：”我们何时动手？“
　　”等翼王令，明日自见分晓。听说马将军已调入城中守卫，中军恐怕也会随着战事进展撤回多博城。“
　　”不战自败？“石溪有些奇怪。
　　”不，佯退反攻。“尚南微笑。”明日罗唶扎大部队进攻前军中营和主将大营，摊开了场子想趁胜追击。后方自然空虚，黑子聚集成团，白子包围绞杀！“
　　石溪恍然，”尚大哥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来，咱俩好好谋划谋划。“尚南拉着石溪走向青石。
　　两人商议停当时，天已大亮，石溪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在洞里昏暗的火光下寻找春望，四儿和春望都不在，可能是去寻他了。
　　石溪找了块干燥些的地方，准备打个盹，石洞潮湿的空气有些阴冷，南疆的冬天不怎么舒服，他虽然现在并没有如前一般怕冷了，如果有春望在身边，那种温暖胜似火炉。心里想着，春望陪伴在身边，抿嘴笑着就睡着了。
　　到处都是呐喊声，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在人群里慌张地寻找着春望，没有人知道春望在哪里，断臂残肢，血腥的气味充斥了他的鼻腔。突然，人群消失了，在他前面一处高坡上，站着一个黑衣人，对着他射出了一只箭，这只箭，没有声音，石溪想躲，却动不了，罗刹鞭也如一条僵蛇一般，垂在地上，石溪眼看着箭越来越近，身后燃起了熊熊大火，有人搂住了他。
　　石溪睁开眼，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他翻了个身，抱住了春望。“去哪儿了？”他问道。
　　“灵寨那边来人了。”春望轻轻说道。
　　石溪猛地睁开眼，起身往洞口走，春望拽他：“在和尚大哥说话呢。”
　　石溪走出洞口，看到了夭丁正在和尚南说笑。他喊了一声“夭丁哥！”夭丁回头看到他和身后的春望，忙笑着跑了过来。
　　“灵寨族人如何了？你们那边状况如何”石溪追着问。
　　”王爷放心，我们埋伏的地方很安全。黑皮心腹给我们在防线上设了个缺口，我连夜就赶来了。今天未时动手，叛军要杀进边营，盅士随后，我们准备截杀盅士，在叛军大军赶到时撤走。“
　　石溪点头，”一定注意安全，做好万全之策，一旦情况有变，立即撤走。“
　　夭丁应”是“，接着走近石溪，附耳轻声说道：”听说罗唶扎受了伤，正在后山养伤，黑皮也不知道他藏身所在。他还打到耿将军并不是真心通敌，而是有盅毒相逼。下盅之人最近未给解药，耿将军命悬一线呢。“
　　石溪”哦“了一声，”不论真假，耿将军已无力抗敌。现在就是不知道胡冲想做什么，明天见机行事。“
　　在石溪身边的春望插不上话，却看见四儿带着一个黑衣游卫过来找尚南。尚南带他俩走到一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春望看见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这一瞥间，春望发现黑衣人里面穿着的竟是鱼纹官服，这不是师伯手下的游卫！有一年师伯在邛牧山过生日的时候，有几个着鱼纹官服的游卫送来了宫里送的贺礼，当时春望还小，跟着师伯去山口迎送，从师父和师伯的对话中，春望得知这些人是皇宫里的御卫，是皇帝身边的人。这么说，这个身着游卫服的人是皇宫里来的。
　　春望看见尚南见到信后捏了一下，拉着黑衣人便往僻静处走去。边走边用手在背后划了个手势，四儿便跟了过去。春望疑惑地望着他们消失在丛林间，听见石溪唤他，便走了过去，夭丁从怀里拿出了几块蜜枣糕，石溪接过来递给春望，笑眯眯地示意他尝尝。夭丁在旁边笑道：”没有我娘做的好吃，等打完了仗，春公子去家里好好尝尝我娘的手艺。“
　　石溪的咕咕君一直在叫闹，闻到香气，几口就吃完了一块，嘴里没嚼完就嘟着嘴直叫好吃好吃。石溪将剩下的几块枣糕小心地包好，揣进了春望的怀里，宠溺地笑着说：”慢点吃，都给你，都是你的！“
　　见天色不早，夭丁便要告辞了，这时他们看见尚南走了过来，脸色极其苍白，春望疑道：”尚大哥，你不舒服吗？“
　　尚南强笑了一下，支吾道：”肚子不舒服，一会儿就好了。“
　　夭丁向他告别，尚南又嘱咐了他几句，便消失在密林中。
　　春望左右瞧了一眼，奇道：”四儿呢？“
　　尚南一怔，忙说：”哦，四儿，我让他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情况。“
　　春望接着追问：”刚才我看到个黑衣人，不是师伯手下的，他来做什么？“
　　尚南的脸色变得煞白，春望看见尚南头上冒出了冷汗，疑道：”尚大哥，你怎么了？“
　　尚南捂着肚子蹲下来，”没关系，我，肚子痛。“
　　四儿突然从身后出现了，头上沾着几根草棍子，面无表情地扶起尚南，挽着他走了。
　　石溪看着这一切，拉住春望的手，轻轻说道：”尚大哥不会做什么错事，他不想说，你暂且不要问了。
　　春望点了点头，“也罢。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我们跟着尚大哥吗？”
　　石溪摇了摇头，“尚大哥已经与我约定分头行动。灵寨族兵负责袭击盅士，尚大哥等翼王令围抄叛军。你，随我去擒王。”石溪露出一口细细的小白牙，梨涡浅现，满脸的期盼。
　　春望握手成拳，举向石溪，石溪会意，也举拳与他轻轻相击，春望嘿嘿一笑：“成交！”
　　噶龙山是苗疆最雄伟的山峰之一，座落在苗疆境内，与西南五城遥相呼应。罗唶扎的箫笛被石溪龙影所破，遭到箫笛戾气反噬，心脉受损，只得躲入噶龙山的一个山洞中以山中温泉疗伤。他的亲兵队在围截石溪的过程中折了七八成兵力，剩下的派去辅助黑皮进攻多博城，叛军中除了他诱以重利来参战的临边小国小族外，忠心于他的部落并不多，都匀最大的娘惹部落族人中，大多是夭族人的附属，一些墙头草随风倒的部族，惧怕他的淫威只是暂且低头顺服而已，他心里明白，一旦他倒下，叛军势必四分五裂。
　　石溪和春望潜入后山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石溪的目力在密林和山峦中张望，哪怕一只奔跑的兔子也逃不掉他的目光。看到石溪聚精会神地观察，春望心中感慨石溪的坚持，后山如此广阔，密林遍布，如何能够发现罗唶扎的藏身之处呢？
　　“小鱼，有线索吗？”春望有些灰心地问。
　　“有。”石溪微笑地指向一处山崖，看到崖壁上淌下的水流了吗？“
　　春望望向他指的方向，确实有一道山崖有点异样，从半山腰淌下的水流在冬天的季节里冒着蒸汽，周边没有草木遮蔽，显得异常突兀，这应该是一道温泉水的涧道。
　　”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地方？“春望有些不得其解。
　　”疗伤的好地方。“石溪神秘地一笑，转而将目光移向春望，意味深长地抿着嘴，凤眼里波光莹莹。
　　春望一下子会了意，腾的就红了脸，以前他不谙情事的时候各种撩拨石溪而不自知，如今两人情根深种，他总会被石溪不经意地撩到。
　　果然山间有一个石洞，石洞上面有藤条相缠，远看难以发现。石洞不大，仅容一人爬进。里面雾气弥漫，热气扑鼻。
　　石溪让春望守在洞外，自己爬进了石洞。
　　饶是他目力惊人，也只能观测到五步以外，耳朵里能听到流水汩汩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动静。
　　爬了大约有二十步的距离，火把燃烧的味道传到了石溪的鼻中，他站起来弯腰持鞭轻轻探路，来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温池旁，这是一个天然的温池，没有人工堆砌的迹象，周遭火把通明，没有人迹。
　　蒸汽凝成的水滴从洞顶滴落下来，在温池边的一块石板上，石溪看到上面铺着一块厚厚的黄亚麻布，麻布上面还有湿湿的水渍。石溪轻轻地潜过去，一摸水渍，冰凉，如果罗唶扎的确在此疗伤的话，水渍的温度说明在此布上躺过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石板另一侧的地上，石溪看到了一张面具，他捡起来仔细端详，正是罗唶扎戴的那张人皮面具，面具上面血迹斑斑，看来黑皮所言不虚，他受了很重的内伤。
　　打量了温池洞再无其他出口，石溪确定罗唶扎已经离开了此地，便爬出了石洞。
　　在洞口焦急等待的春望见他出来，忙现身拉住他，”怎么样？他在吗？“
　　石溪有些心绪不宁，他摇了摇头，”是他待过的地方，但他已经离开了。走，咱们爬到山顶察看一下。“
　　两人缘着罗刹鞭登上了山顶，噶龙山丛山多岭，从他们所在的山顶望去，边境处雾气沼沼，肉眼根本看不清，现在朝阳初升，即使有山阻挡，也不应有如此雾气厚重未散。
　　石溪自言自语：“这雾来得诡异。”他的目力非比常人，但也是影影绰绰看不清。只能张开耳力，悉心布控。
　　春望也很迷茫，“只有耿将军所在边境处有此异象，其他地方倒是晴朗。”
　　一声笛乐传到了石溪的耳朵里，正是从雾气所在之处传来，石溪的心一震，箫笛伤人之力他是见识过的，常人可致死，即使罗唶扎受了内伤，虽不致死，但也不无致残的可能。
　　“不好！”石溪拉住春望就跑。
　　春望知情况紧急，也不加详问，跟着就跑。
　　半山腰处一片狼藉，尸陈遍野，皆为苗人盅士装扮，石溪匆匆跑过，瞥见了好几个灵寨的族人，头缠黑白发束，满脸乌青，似是中毒而亡。看来灵寨族人与叛军盅士有过一场恶战。石溪顾不得多想，罗唶扎的箫笛一响，祁国兵败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一分，他和春望必须阻止罗唶扎。
　　未到山脚，石溪就听到了激烈的打斗声和人的呼喝声，战况听似极其激烈。而雾气从山脚处一直漫延到边境兵营处，正向翼王中军设防之地侵进。
　　雾气泛黄，其味极怪。春望从怀里取出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给石溪，“快，小鱼，含着它。”自己也含了两颗就要向雾气中冲去。
　　石溪一把拽住了他，他有些犹豫，不想让春望与他一同涉险，但他也知道春望是绝不会让他孤身前往的，只得叮嘱道：“春望，这雾气古怪，你虽有青虬剑气护体，但罗唶扎的箫笛非比寻常，极易令人受他盅惑，你一定要跟着我，中毒不可怕，怕的是迷了心志。知道吗？”
　　春望笑着拍了一下他肩膀：“放心吧，我跟着你就是。”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了雾气中。雾气中的怪味道如同周遭布满了臭鸡蛋一样的，令人喘不上气来，间或夹杂着股股的血腥气，若没有师父的驱毒丸，春望恐怕已经将昨夜的饭全吐出来了。
　　他贴着石溪一步步地走，能看到祈兵和苗兵的尸体到处可见，越向前走，剑戟刀枪相击的声音越嚣杂，笛声忽远忽近，春望听到了笛声，有些气闷，耳朵轰鸣不已。石溪撕下衣角，分成两个布条，塞进了春望的耳朵里，才暂时压制住了恶心的感觉。
　　有几个踉踉跄跄的人影似乎在向他们奔来，石溪止住脚步，扬起罗刹鞭，只见一个祁兵满身血污地在前面跑，后面跟着一个祁兵在举着长枪追杀他，没等长枪捅到第一个祁兵身上，他就被后面追来的苗兵一刀砍死了，在前面跑的祁兵痴痴呆呆地转过身看着苗兵，苗兵几步上前又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就向前面冲去，没有注意到在一旁冷眼观看的石溪和春望。
　　“难怪看到的苗兵尸体少于祁兵，原来他们在自相残杀！”春望喃喃地说道。
　　“这盅毒定是让他们产生了幻觉，认友为敌。”石溪回答他。
　　笛声似在前方响起，石溪拉住春望，小心翼翼地从侧面包抄过去。
　　春望有些习惯了这难闻的盅雾，他的目力没有石溪的好，只能凝神观察左右的情况，以防不测发生。听不到声音，看不清身在何处，春望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突然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身边，又眨眼之间不见了。春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张面孔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怎么会，难道是自己眼花了？春望抬手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松开了石溪的手，他也没有觉察，只是紧张地左右寻觅，只有再看一眼，他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雾气似乎淡了些，在五步远的地方，立着一个身影，高高瘦瘦，身着黑衣，看不清手里握着什么，但他的脸庞清晰地展现在春望眼前。
　　春望的心呯呯地跳得急，他咽了一口唾液，轻轻地唤道：“广陵，是你吗”
　　广陵没有动，仍是静静地看着他，春望向前走了一步，轻轻地问他：”广陵，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要向我示警吗？你，怎么愁眉不展的？受伤了吗？“
　　春望痴痴地一步步靠近他，他没有见过广陵愁眉苦脸的样子，也心疼他这副样子，想要走近握住广陵的手，却没有注意到广陵的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要刺向越走越近的他。
　　一条鞭子悄无声息地缠住了春望，在匕首刺向他胸膛的时候，拉他撞向了一个人的怀抱。
　　左耳的布条被掏掉，石溪冷峻的声音里掺着急促：”春望，醒醒，他不是广陵，是罗唶扎！“
　　春望迷茫地看向石溪，又看着朝他俩逼近的广陵，石溪将春望挡在身后，扬起了罗刹鞭，杀气腾腾地看着止步在前的罗唶扎。
　　”他是你什么人？你这般护着他？嗯？“罗唶扎傲气十足地质问石溪。
　　”与你无关！“石溪冷冷回他。
　　”哈！与我无关，所以，你是要来杀我，是吧？石公子？“罗唶扎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看着石溪。
　　春望看到他的眼神与广陵不同，罗唶扎的眼神犀利，眼波流转间，痴狂执拗。他想起石溪跟他描述西苗之行时曾说过感觉罗唶扎象一个人，但说不出象谁，原来，罗唶扎如此酷肖广陵，连他都认错了。
　　石溪不回应，罗刹鞭高高昂起，蓄势待发。
　　罗唶扎一个凡夫俗子，刮蹭上罗刹鞭，非死即伤，石溪没有放他在眼里。
　　”哈哈哈哈“罗唶扎突然狂笑起来，震得春望没塞布条的左耳嗡嗡直响，”你好啊，无毒不丈夫，做得好！那就放马过来吧！“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石溪更不废话，一记罗刹鞭带着呼哨就甩了过去，春望虽心知这罗唶扎该死无疑，但看到他的这张脸，却心生恻隐，不由得伸手拉住了石溪的胳膊。石溪心神振荡间，鞭子抖了一下，甩到了罗唶扎的肩膀处，”啪“的一声，血肉飞溅，罗唶扎人就飞了出去，竟是硬是生生接了石溪一鞭。
　　雾气时隐时现，石溪看见罗唶扎口吐鲜血，伏在地上，肩头衣裳破碎，露出一条深深的血痕，鲜血淋漓。他拖着罗刹鞭向前走去，罗唶扎抬起头来，看着石溪“嘿嘿嘿”地笑起来，血水从他的嘴角渗出，血丝不断地滴落到地上，在黄雾映衬下，令人目不忍视，“好鞭子，何苦手下留情，不给我个痛快呢？”
　　石溪扬起鞭子对着罗唶扎当头又是一鞭甩去，罗唶扎只是定定地看着石溪，嘿嘿地笑，眼看着鞭子就要甩到罗唶扎的脸上，突然一阵黑雾袭来，罗唶扎不见了。
　　罗刹鞭鞭梢高高昂起，左右探查，石溪连忙转身寻找春望，见他就在身后站着，才舒了口气，抓住春望的手不放，冰冷的手触到春望温暖宽厚的手掌，他的心才安宁下来。
　　传来了轰隆隆马蹄奔来的声音，石溪收回鞭子，拉着春望的手闭目凝神，声音是从多博城方向传来的，不知是不是翼王派来增援的兵马。他振了振了身体，只见一条白金色的龙影从身体中钻出，伏在石溪的头顶上，蜿蜒而行，所经之处，掠起清风，黄雾消弥，一阵南风拂过，春望顿觉鼻子闻到了花草的清香，精神为之一爽。
　　他跟着石溪向前行进，中盅的祁兵开始觉醒，对着追来的苗兵回身拼杀，一队兵马冲进了正在消散的黄雾中。
　　“注意掩好口鼻，不要被幻觉所迷！”春望听到了师伯的声音。“是翼王！”石溪告诉春望，春望点了点头，两人手拉手加快了步伐。
　　身后传来了鼓声，身边苗兵如潮水般撤退，看来祁国来了大批兵马来驰援。一个走路怪异的人，裹着脸朝他们奔来，手里捧着一个大包袱，披着件苗人的外衣，里面却是一件祁国官服。石溪一个箭步就撞倒了这个人，春望拉起一看，是个年轻人，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倒是清秀，只是眼里全是恐慌。
　　“原来是胡大人，真是得罪了。”石溪冷冷地说道。
　　“你，你是翼王派来的。”胡冲战战兢兢地问道。
　　“胡大人怎么这身装束，这是要去哪儿啊？翼王已经到了，您不去见见翼王道个别吗？”石溪哼了一声。
　　“不不不。”胡冲抖成了一团。
　　一队人马冲了过来，追着苗兵杀了过去。几匹马在他们身边站住。春望惊喜地唤了声：“师父！师伯！”
　　翼王盯着胡冲，下了马，挥了下手：“把这家伙给我带走！交给马将军处置！”
　　乐遥下马拉着春望从头到脚看了一下，没见他受伤，就放了心。
　　春望看到师父一身白袍，师伯一身青衣，奇怪地问道：“师父，你们怎么没有穿战袍呢？师伯不是应该在城关坐镇吗？”
　　乐遥抿嘴一笑，看了清洙一眼，柔声说道：“你师伯已经将帅印交给马将军了，你不是盼着回山吗？师伯和师父就是来带你回家的。”
　　“哦？”春望惊喜地蹦起来，“好啊好啊，这仗不打了，师父咱们回家吧。”说完，拉起石溪就要走。
　　清洙哈哈地笑了起来，“望儿真是痴儿，师伯能带你回家，石溪可回不了。”
　　春望看向石溪，石溪微微笑，说道：“翼王可是要助我收复都匀失地？”
　　清洙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正是，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此时毒雾已散尽，龙影早已消失。
　　一个老将将一个浑向瘫软的人扔到了地上，春望一看，马上着将袍的却是耿知府，后面一员小将驱马上前，滚鞍落马，向翼王行礼：”禀翼王，已将罪将耿悦书带到，任翼王处置。“
　　等他抬起头，春望大喜，上前拉起他就喊：”耿二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耿悦商看见是春望，也不禁喜形于色，本是带着亲哥来请罪，心情比较沉重，但旧友久未谋面，欣喜却是油然而生。
　　石溪也走到了耿悦商面前，三人相见，分外亲切，石溪想到小卿之死，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看了一眼春望，看到春望也在看他，便知春望也在斟酌如何开口。
　　乐遥走到瘫在地上的耿悦书面前，看他面目扭曲，似在承受难忍之痛，便问站在旁边耿知府：”你见他时就是如此吗？“
　　耿知府摇了摇了头，”我等冲进将营时，只有他一人躺在床上，抬眼望天，面无表情。我唤他，也无反应，似是入定一般。等我抓他起来时，开始抽搐，口吐白沫，两眼翻白，不知何故。死活我也要将这个孽畜带到翼王面前让翼王发落，所以就包着个床席就卷来了。“
　　乐遥绕着耿悦书走了一圈，从药袋里取出了一颗药，塞进了耿悦书的嘴里，又要了一点水灌进了他的嘴里，然后就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耿悦书突然开始哇哇地喊叫，嘶声如蛇，在地上翻来滚去，众人都忙着躲避开，突然见他喷出了一口黑血，臭不可闻，似有异物在血中蠕动，乐遥舒了一口气，”好了。“
　　正在寒喧的三人在旁边也看呆了，春望喃喃道：”原来耿将军也是中了盅毒。“
　　耿悦书已经昏了过去，乐遥从药袋里取出一粒药，又拿出一个小药包，让耿知府回城煎好吃下去，即日便可康复。耿知府依令，唤耿悦商跟他回去守城，带来的祁兵便交给了翼王。
　　耿悦商向他俩辞行，春望遗憾刚见面便要分开，想了想，可怜巴巴地望向石溪，这种坏消息，春望是开不了口的，也许石溪可以坦然地说出来。
　　石溪会意，对耿悦商说道：”他日有缘再会。不过，有一个坏消息，我还是要告诉你。“
　　耿悦商一震，似有预感地抬起头，看着石溪，呼吸变得急促。
　　石溪沉吟了一下，说道：”你应该猜到了，是关于小卿的。我在都匀遇到了他，他为罗唶扎传递消息，为了帮我盗回乌笛，命丧于烟镇。我想，如果你有机会来都匀，去看看他，他一直都在想着和你见面，盼着与你见面。“
　　春望听得鼻子一酸，小卿永远地留在了陌生的苗疆土地上，都没来得及见上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耿悦商低下了头，良久未说话，再抬眼时，已是清泪满面，”我总觉得他离开我会活得更开心一些，却没想到，我送他走，却是送了他的命。“
　　石溪不语，静静地看着他，听到耿岱琼急促的呼唤声，耿悦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对石溪说：”我会去看他的。“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两个士兵牵来两匹马，石溪和春望攀鞍上马，追着翼王和乐遥而去。
　　叛军已经撤回噶龙山，此山险峻，山路崎岖高险，进山口就有三条路，贸然上山，不熟地形必然会中埋伏。春望和石溪来到清洙身旁，从东侧山路上传来一阵嘶喊声，众人凝神戒备，四下散开布好队形，却见上面一杆灵寨的旗子飘然而至，执旗者却是夭丁，后面跟着黑皮和代大叔。
　　石溪松了一口气，看来东侧山路是安全的，夭丁一群人奔下山路，见到石溪一马当先挡在山口，忙忙地带头下跪，叩见王爷。
　　石溪下马扶起众人，得知夭丁等灵寨族人自后山而下，灭了罗唶扎的盅士，捎带了几个逃错方向的散兵游勇，便奔下山准备与祁军会合，按计划与尚南前后夹攻，先来个奇兵突袭。
　　“尚南在剿杀突入中线的叛军，应该很快就要赶到了。”清洙朗声说道，众人忙向翼王行礼。“待尚南赶到，兵分三路，攻上噶龙山，跟罗唶扎做个了断吧！”
　　石溪点头：“夭大哥和代大叔仍从东侧山路攻上去，黑皮熟悉山形，带着尚大哥的苗军攻上西路，我和翼王带离兵攻中路上山，山腰处有一处山岭地势较缓，我和春望曾经路过此处，大家可在山腰处会合。罗唶扎生性多疑，行事乖张，大家要小心埋伏。”
　　众人领命，黑皮留下等待尚南赶来。石溪叮嘱了几句就要拉着春望跟着祁军上中间的山路，被黑皮一把拉住了，石溪回头看他，黑皮有些顾虑地看了春望一眼，春望会意，便松开手径自走开。
　　黑皮低声说道：“王爷可知罗唶扎爱慕之心？”
　　石溪“哼”了一声，“色欲蒙心罢了。”
　　黑皮无声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他，不仅是因为误会王爷是一名女子，既得知王爷身份，竟是存了份念想，我听说炼制亡灵箭时，为王爷几乎走火入魔，想是与王爷共享这苗疆乐土，琴瑟和鸣，结为一体。”黑皮这最后几个字，贴着牙缝说出来，简直让他难心启齿。
　　石溪却没留意后面的话，倒是被亡灵箭三个字震了一下，急问道：“这亡灵箭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曾经伤过翼王和春望？”
　　黑皮为难地应了一声：“是的，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为了助他成就大业，甘心为他献身，炼尸成魃，在祁国被四人所杀。他将尸身运回，取他义爷双目，炼成四枚亡灵箭，专杀此四人为他兄弟报仇。既然伤过翼王和春望，另两人，难道有王爷吗？”黑皮想到此处，瞳孔猛地扩大了，张着嘴不可思异地看着石溪。
　　石溪点了点头，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春望，春望靠在山壁旁，一身红袍，凛然而立，星眼闪亮地盯着他，眼中带着的期盼，让他的心底暖意直流。
　　拍了拍黑皮的肩膀，石溪轻声说了句：“小心行事。”便大步向春望走去。
　　黑皮颓然缩了肩膀，心怦怦地直跳，看着他们消失在山桠口，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