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劫》何止连翘

55、第 55 章 出击

　　空中隆隆作响，龙影盘旋而上，凄厉的笛声再次从空中传来，笛声尖锐隐含金戈之音，穿破雨幕刺入街上所有人的耳膜。刚被震灭僵尸的霹雳声震得没有恢复听觉的人们又遭受到了笛音的侵袭，街上站立的人们都不禁掩住耳朵痛苦地蹲了下来，乐遥撕下身上已经褴褛的衣袖，塞进春望的耳中，吩咐周边的人如他所示掩住耳朵，来不及如法炮制的几个人从眼鼻耳中流下了汩汩的鲜血，“魔音杀人！”乐遥恨恨地说道。春望听不清楚师父所言，只是担忧地望着尚站在街中孑然一身的石溪。
　　“嗡~~”的一声龙吟冲断了笛音的韵律，掀起了两侧屋顶片片的瓦片，横飞入空，碎片飞溅，石溪再次吹响了乌笛，沉闷如击缶的声音在大地上回荡，龙影从空中盘旋而下，卷起气流再次窜上了天空，一道炸雷响过，笛声戛然而止。
　　春望只见石屑灰土夹杂着树枝碎木，从空中扬扬洒洒地飘落，雨丝变得细了些，龙影再次出现在春望的眼前，这是一条白金色的龙，游到他的面前，注视着他，他能看见龙睛清澈泛着蓝色的光芒，鳞片翕张，龙须游离在龙吻上下，春望看着一点儿都不慌张，他感觉龙影是善意的。
　　周围的几个人看见龙影游来都躲开了，只有乐遥挡在了春望的面前，春望轻轻地推开师父，石溪的血已经清除了他所中的尸毒，气力已经恢复大半了。
　　龙影轻柔地缠绕住了春望，从春望头部开始向下盘旋。春望闭上了双眼，他能感受到龙影的触碰，自己犹如站在一片金光普照的空地上，光芒太盛，无法睁不开眼睛，但温暖的触感遍及全身，五脏六腑乃至身体发肤变得舒畅温润，尸毒沁伤的心肺，毒血损坏的喉咙，被尸爪划伤的筋骨，如置于春发时勃勃生机的青草地，随机生长，抽芽生根。
　　“嗯”，春望不禁发出了舒心的感慨，他睁开了双眼，前面影影绰绰有个前行的背影，熟悉而亲切，听到春望发出的声音，背影停下脚步，似要转过身来，春望急切地望着他，他心里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却还想亲眼见到他一面。可是，背影只是顿了一下后，消失了。“广~~”春望张嘴喊出了声，光芒骤灭，有人抱住了他。
　　石溪关切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怎么样了？”
　　“好了”，春望微微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石溪眼圈一红，没见到春望前，他想象了无数次重聚的场景，梦里也与春望相聚了无数次，可是，他都没有想到自己见到春望后会变得如此脆弱。第一眼看到春望仰天倒下的样子，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第一次触碰到春望微凉的身体，他的心几乎当场就要碎掉了。咬破舌尖送血入春望口中的时候，他捕捉到春望微弱的呼吸，这才站稳已经瘫软的双腿，安抚好要跳出胸腔的狂乱的心。
　　“回来了。”石溪有点哽咽，“不会再离开你了。”
　　几声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个传令兵滚鞍下马，“翼王传令
　　石王爷速去城楼！”
　　石溪看了春望一眼，春望点头，“我与你同去。”又看向师父，四儿正在给乐遥包扎伤口，乐遥笑道：“师父没事。我和四儿先将这些伤员安置好了就去。你们先去帮翼王吧。”春望得令，跟着石溪跃上一匹马，随同传令兵向南城楼奔去。
　　登上城楼时，天色已微明。翼王一身银甲，临墙皱着眉头眼望南边噶龙山方向，细雨朦胧中，可以模糊分辨那里有火光闪耀。顺着石溪的目光，春望看向城楼下，城门外有十几具尸体横陈在护城河边，有苗人装扮的，也有一袭黑衣的，春望拽了下石溪，石溪看向他，春望抬颔示意，石溪低声耳语：“我带了一队苗兵进城时遭到罗唶扎亲卫袭击，若非四儿机警，差点遭人暗算。这才耽搁了些许功夫，差点就万劫不复了！”
　　春望捏了下石溪的手，“什么叫万劫不复？”
　　石溪也回捏了下他的手，春望的手温暖依旧，他心中甜蜜，柔声耳语：“活着再也见不到你了，就是万劫不复！”
　　翼王见他俩耳语，清了下嗓子，唤道：”望儿，你师父呢？“
　　师伯心中惦念的唯有师父，春望暗想，嘴上忙着应道：”师父在安置伤员，稍候即到。“又顿了下，接着说：”师伯放心，师父无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他料着师伯会问师父有否受伤，想着一起说了出来。清洙皱了下眉，微微叹了口气，隐忍不语了。
　　清洙招石溪过去，石溪走过去，顺着清洙的视线望了片刻，低声说道：”没了内应，罗唶扎恐怕就会孤注一掷地死拼了。他十五万大军虽数量不及我方，但我方前军有叛将，势必会攻到中军，若中军不敌，恐怕只有死守此城了。“
　　清洙缓缓说道：”五城守备之援军尚在路上，只抽调了三分之一的兵力，以防敌方另有诡计。中军乃皇家之师，必将拼死抵战。此城守或不守，只在中军之战。决不能让叛军兵临城下，以守为攻非此战良策。你可令苗军作为奇兵增援中军失守之地，待守备援军到达，前后夹击，或可一举击败叛军。“
　　石溪“嗯”了一声，从臂间罗刹鞭上取了下穆王的扳指，呈给翼王。
　　翼王接过扳指，反复察看，悲戚满面。
　　“从哪里得到了？”翼王声音有些嘶哑。他清了清嗓子。“我早就猜到了。”
　　“在罗唶扎畜养僵尸的后山处，他尚有一丝清智，逃出来遇到我，不知怎么将这枚扳指交给了我。”石溪脑中电光火石般回想起当时的场面，边讲述边模仿当时他的手臂暴露在穆王的面前时的情景 ，是了，手臂，石溪举起了手臂，手腕处慧娘给他戴上的玉镯凸现。
　　顺着他的目光，翼王也注意到了那个玉镯。他向石溪摊过手，石溪取下了玉镯，递到翼王掌中。
　　翼王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这是株域国向我朝进供的和田籽玉镯，仅有一对，一只赏予先母，一只赏予给了，”他看了一眼石溪，接着说道：“安抚司夭妩的女儿，也就是你的母亲。”
　　“是的，我赴灵寨之前，我母亲的侍女慧娘将这只镯子戴在了我的腕上，遇穆王时，想是他也认出了这只镯子。”
　　“株域国在西方，能在南疆出现这只镯子，只能证明你是与安抚司有关系的人，而安抚司的人是罗唶扎的敌人无疑，二哥临终唯能以此计传讯，可惜了二哥一世忠肝义胆，为国捐躯却尸骨无存。”
　　石溪转念一想，拱手道：”可否审问抓到的敌军内应？“
　　清洙奇道：“那内应软硬不吃，你有何招让他投诚？”
　　石溪微笑：“何妨一试？”
　　清洙又皱着眉头望了下噶龙山处，“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招手叫过副将，带着石溪和春望向城楼下走去。
　　内奸被关在一间阴冷的石室内，地面上渗出的水，冒着寒气，
　　石溪见到了他，眼中含恨，牙根紧咬，冷声哼道：“认识我吗？”
　　跪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内奸抬起了头，见到了血痕满身的内奸，春望才恍然大悟，这无故消失的人又出现了，而且潜到了多博城里。
　　看到了石溪和春望，范御愣了一下，“哼”了一声，声音嘶哑：“没想到你们还能活着坏了罗爷的大计！”
　　春望忍不住问他：“范师爷，你身为祁国人，如何能帮叛军行事？戕害同族人？”
　　范御仰头哈哈大笑：“祁国人？我母亲不是祁国人！我也不是！我对苗人的感情更深！早知你的青虬剑是个祸害！没想到在金伐还是让你们逃脱了！“
　　”即使你不想当祁国人，但祁国对你不薄，你如何能恩将仇报？如何面对你父亲？“
　　”我恨我父亲！他将我母亲抢到范家，骂她是蛮夷之人，将他当作丫鬟！寒冬腊月生下我，将我们母子关在柴房中，视我为不祥之人！你们什么仁义道德，全是男盗女娼！罗爷兵胜，你们便是亡国之奴！“
　　石溪冷言问他：”你现在是阶下之囚，且莫要再出狂言。说，这城里还有没有你们的人了？“
　　范御不语，闭上了眼睛。
　　”罗唶扎的亲卫和僵尸部队都覆灭了，剩下的十五万兵力如何抵抗祁国二十万大军？你说你的罗爷还有胜算吗啊？“
　　”哼！不到最后时刻，鹿死谁手可不一定呢！“范御翻了个白眼，得意洋洋地说道。
　　”城里干净了，即使没有大军，守住这座城有何不可？你以为多博城是座泥城吗？”石溪诱他说话。
　　“城是什么重要吗？城不是靠人守吗？”范御突然直视着石溪的眼睛，眼里透着狡黠和讽刺。
　　春望的心一缩，城不重要，人重要。他看了石溪一眼，石溪也正看向他，两人心有灵犀，这城怕是守不住了。
　　石溪抽身就走，春望急急地跟上去，跑上城楼，天已大亮，乐遥换了身青衣衫，与清洙齐齐立在城墙上遥望远方。春望看着这朝霞映衬下双双伫立的身影，眼睛有点湿润了。他一把拉住石溪，靠在了城墙边，石溪猝不及防没站隐，一下子扑在了他身上，怕扑疼他，忙又撑胳膊扶在墙上，急问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春望摇了摇头，指了指师父和师伯所站的方向，轻声说：“不想打扰他们。”
　　石溪会意，轻笑道：“那就陪你在这儿躲着。”
　　只是十几日不见，石溪的个子竟然比春望高了些。春望用食指轻轻划着石溪的尖下巴，石溪怕痒，笑着贴到春望的耳边，春望附耳说道：“小鱼，我想劝劝师伯。这座城师伯既然未必能守住，何不就陪着师父回山逍遥去？国不是师伯的国，家也不是师伯的家，城更不是师伯的城，只有师父和咱们，是师伯的亲人。师伯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但岂是凭他一己之力可以保住一个国家的？“
　　石溪叹了口气：”你只是顾念你的师伯，但你别忘了他的另一个身份，他是当今皇上的皇叔啊。这祁国再飘摇，也是他朱家的财产啊，虽然这个家里没有他也一样生活，但是，你能让他忍心看着家里进了贼，也不去阻挡一番吗？“
　　春望沉默半晌，搂住石溪问他：”那你呢？小鱼？你为了什么？“
　　石溪笑吟吟地望着他，凤眼斜睨着春望：”你说呢？我为了谁？哪个要护着师父师伯全身而退的傻瓜骗我来的？我是为了哪个小傻瓜拼死拼活地赶回来？“
　　春望低头小声嘀咕道：“扔下我的时候倒是绝情，一声不吭地就走。若不是师父后来跟我说出真相，我怕是这一辈子不会原谅你了。”
　　石溪听得真切，心内酸楚，凑近望着春望的眼睛，轻轻地说：“不绝情怎么走得了？在南疆的每一天都在想你，梦里也是你。”
　　他突然想起罗唶扎的的面容，心头一动，正要跟春望说什么，听见了乐遥的声音传来：“望儿，躲着做什么？过来。”
　　春望忙拉着石溪转过去，看见师父笑吟吟地看着他俩，望儿身罩红袍，石溪一身白衫，一对玉人，相偎相依。乐遥吩咐道：“四儿在下面等你呢，师父给你带衣服了，快去换上吧。”
　　春望应了一声，赶紧下城楼找四儿去了。石溪走到乐遥面前，他知乐遥有话要问他。
　　乐遥盯着石溪，问道：“石公子昨夜身化龙影，破了敌方的驱盅笛音，我知石公子真身为蛟，如何已然化龙？”
　　石溪摇了摇头：“我在都匀苗寨时遇到了西苗祭祀罗蛓，他是罗唶扎的义父，曾说我有神君庇护，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指这条龙影？“
　　乐遥与清洙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不对，龙影乃是你真身所化，并非有龙附于你身上。也就是说，你已由蛟化龙，只是你化龙时日尚浅，尚不能神魂相融，昨夜你眼见望儿遇险，心内惶急，继而激出真身灭了僵尸，破了盅笛。可能你当时并不自知。”
　　石溪也有些困惑，说道：“自从离开金伐后，我也自觉听觉和目力更为进益。不知是否与化龙有关。那盅笛是罗唶扎的箫笛，可驱役僵尸，亦可灭僵尸。甚是厉害。唯有乌笛能克之，昨夜灭僵尸所御之笛就是乌笛。”说着，石溪去腰间摸乌笛，却是一手空，他猛地记起罗蛓说过乌笛完成任务后要收回的话语，心内一怔，思忆昨夜乌笛去向，竟不知何时消失的。
　　石溪便将罗蛓之举大概向乐遥清洙讲述了一遍，清洙暗喜，石溪果是未来的苗疆之王，苗疆既定，祁国之危自解。
　　正说间，望儿穿戴整齐，带着一个黑衣游卫上城楼来，黑衣游卫见过众人，呈上一封书信，清洙挥手让游卫下去。打开后抽出一张御纸，乐遥看见纸上用朱笔写着一个“允”字。
　　清洙御术将书信燃尽，笑看乐遥，乐遥也笑道：“果然不出师哥所料，您这皇侄也不尽然是个废材，既然他与师哥所想一致，师哥且照计行事便了。”
　　清洙点头，对乐遥说道：“那就麻烦小九给我们设个界吧。”
　　乐遥起了个结界将他们四人罩在界中。春望感觉置身于绿山中，心情大好，拉住石溪望着师父师伯，听师伯说话。
　　清洙缓缓道来：“我本答应圣上抗击叛军，保住南境便可功成身退。但是得知石溪是都匀安抚司后人，让我想到了一条更简单的退敌之计。只要瓦解西苗叛军，立石溪为王，又何来南境之守？”清洙看向春望，“所以，我让石溪去都匀寻找娘惹夭族旧部，来个前后夹击，端了叛军老巢。”
　　春望点头表示理解，清洙又看向石溪：”无字圣旨之事，圣上心知肚明，胡凤早有反意，不知圣上只是佯装不知而已。我昨夜调派胡冲去前军督军，只是让他离开多博城，以防他里应外合，引叛军作乱。所以...”
　　“所以马成武是皇上的人？”乐遥接着问道。
　　“对！”清洙赞许地看着乐遥，“小九知道我为什么让他坐镇中军了？”
　　没等乐遥回答，清洙接着说道：“我派人送密信给圣上，信中不说缘由，只说计划，他只回我一个允字，可见我俩心照不宣，这城守或不守，已不重要，兵不至中军，叛军自解。你们懂了吗？”
　　春望似懂不懂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把乐遥和清洙逗乐了。乐遥疼爱地拍了拍春望的肩：“望儿，带兵打仗呢，不是师父的强项，自然也教不了你什么。你师伯呢，出自将帅之族，懂经纶谋略，算是个将才，他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是了。”
　　清洙望着石溪说道：“你且去见机行事，我与小九将留两日待中军撤回城内，自去找你们。”
　　石溪得令：”是！“ 春望听了忙说：”我跟着你。“
　　石溪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乐遥，乐遥叹了口气，拉过春望的手腕，摸了摸他的脉象，欣慰地笑了：”果然是好了。“说着，拉过石溪的手，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郑重地对着石溪说道：”石公子，你离开望儿前曾经向我保证过，今战事愈紧，望儿既然愿意追随于你，我就于此地将望儿托付于你，希望你遵守承诺，看护好望儿，护他一世周全。“
　　石溪单膝跪下，拉着春望也跟着他一起跪下，石溪朗声说道：”天地为证，日月可鉴，我与春望心心相印，此生此世，唯愿与他同心同德，相守一生！“
　　清洙大声说了一个”好！“字，拉他们起来，嘱咐道：”时间紧迫，你们务必要小心行事，遇到危险不得胡来！大不了这江山易姓，咱们四个齐齐整整去昆仑山自去修仙罢了！“
　　乐遥扑哧乐了，道：”你师伯终于想开了。“
　　清洙也乐了，”三日之内，结束这场叛乱！出发！“
　　乐遥挥手撤了结界，石溪拉着春望转身走下了城楼，乐遥望着他们消失在楼角，走到城墙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石溪和春望一白一红驰出了城门，过了一会儿，又一黑衣人骑着一匹棕马跟着追了过去，他定睛一看，是四儿。清洙看他回头，便笑道：”四儿愿意跟着石溪，就跟着吧。他是游卫中唯一不由皇权所限的人，跟了我这么多年，可信。望儿心思纯直，万一石溪有疏忽的地方，还有四儿可以帮衬。尚南已经带兵在东苗与西苗边境处等候指令。咱们就一起演好这场戏，拥了石溪成王，破了叛军，也算是给先皇保下的江山一个交代罢。“
　　乐遥担心地问他：”罗唶扎十五万大军压境，耿悦书通敌，前军必败，反噬中军，马成武如何抵挡得住？“
　　清洙微”哼“一声：”耿悦书少年将军，通敌只是一时之惑，老父尚在朝中，妻少不在身边，如何能全身心叛国？何况他统领的五万将士中，精忠卫国者不计其数，岂能通通临阵叛逃？望儿虽然没能面见耿知府，但我知耿知府为人，得信必会亲自率兵前来擒此逆子，即使他铁心叛国，也不会临阵倒戈，战个三五日再溃败，也不辱他将军威名。“
　　乐遥会意：”也许耿将军有难言的苦衷呢？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