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劫》何止连翘

43、一别两惦念 春望得知石

　　春望正梦见自己和石溪在骑马狂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杀他们，跑到一处悬崖边石溪猛地勒住马，春望却躲闪不及冲了下去，他大呼石溪，看到罗刹鞭从悬崖边垂下来，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它，又如掉进了灵虚幻境时那样的感觉，无边的黑暗，喊不出呼救声，春望的腿猛地一蹬，一下子吓醒了。心脏扑嗵嗵的跳着，虽然只是一场梦，也有些心悸。
　　“醒了？望儿？”床边传来了乐遥的声音。春望向旁边一抓，没有石溪，他抬起身，瞪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师父，乐遥起身，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做噩梦了？”
　　春望揉了揉眼睛，又躺回去，叫了一声：“师父，你怎么过来了，这是什么时辰了？石溪他又和师伯去军营了吗？”
　　乐遥笑了一下，说道：“这都要午时了，看你迟迟不来请安，师父以为你生病了，就过来看看你。瞧你睡得正香，没叫醒你。来，正好师父煮了碗安神汤，你先喝了静静心。”
　　春望答应了一声，想下床，感觉头有点沉沉的，就起身坐在床边，看着师父从桌上的小食篮里给他端来了一碗汤，接过汤冲师父笑了一下，一饮而尽。
　　乐遥接过汤碗，说道：“洗把脸，跟师父去药院吧。”春望“嗯”了一声，抻了个懒腰，头不那么难受了，刚要撑着床起来，手摸到了一样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石溪送他的荷包。
　　荷包一直放在行李袋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枕边？春望心生疑惑，忙起身去找两人扔在房里装行李的乾坤袋，他的还在，石溪的不见了！
　　春望只觉得血涌上心头，心又开始扑嗵嗵地狂跳起来，他回过身瞪着一双星目带点慌张地问乐遥：“师父？石溪的行李不见了，他，他去哪儿啦？”
　　问完，春望便觉得双腿发软，站力不稳，眼看就要倒在地上，被一个箭步冲上来的乐遥扶住了，他喃喃地叫着：“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乐遥“啧”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叫苦。祁国游卫使用的迷香煞是厉害，非寻常迷香可比，石溪虽只是捻了一点儿，但一晚上的时间让春望闻着这种迷香，药力已入太深，他虽然让春望喝下了解药，但一时还不能马上发挥药效，这急火攻心，春望恐怕要伤了神了。
　　将春望放倒在床上，乐遥在旁边静静地坐了很久，如果不是担心望儿又会不顾一切地跟随石溪赴险，他和石溪也不会出此下策。
　　今晨石溪临别前的黯然神伤，乐遥全看在眼里。私心上讲，乐遥更顾念望儿多一些，但如今石溪和望儿已成一体，石溪的离去，必然会影响到望儿的一切，他的心里也着实不是滋味。若不是为了今后他们四人能过上闲话桑麻的生活，为了大祁子民不受战火荼毒，为了无辜的南疆苗民，石溪相信他们的分离是值得的，待真相大白后，希望望儿也会理解石溪此举的苦心吧。
　　看到床上的荷包，乐遥拿起来轻闻了一下，迷药药力已尽，他从腰间的药袋里取出几片醒神的药叶，塞进荷包中，仍放在春望的枕边，又爱怜地拂了下春望散在枕上的长发，轻轻起身，离开了房间，关上门后嘱咐游卫待春望醒后前来见他，便向翼王院中走去。
　　上楼进入卧房，懒得搭理京城来的这群废物的翼王正称醉告假不理政事的样子靠在床头看多博城的兵防地图。看到心事重重的乐遥走上楼来，便挪了下身子，示意乐遥上床来挤。
　　乐遥脱掉棉袍，呵了下冰凉的手，施了个空寂咒，挤到清洙身边，靠在他的肩上，长吸了一口气。这空寂咒正是几年前师徒二人下山经过市集时因恐望儿久居深山寂寥承受不了这人间的喧闹而设的，当时星目灼灼的望儿还追着问他施了什么法术，他却一直没倒出空来教他。
　　清洙将他的手握住，塞进了自己的长衫内帮他捂着，柔声问他：“都告诉望儿了？”乐遥摇了下头，有点疲乏地闭上了眼睛，说道：“石溪下的迷药有些多了，望儿迟迟不醒，我都有些慌神了，熬了药水刚让他喝下，他又发现了石溪行李不见了，一下子乱了方寸，急火攻心，怕是伤了心神留下病根了。”
　　清洙听了也有些惆怅，叹道：“石溪心思缜密但看着为人凉薄。不成想对望儿却情重如山。那日我试探他的意向，他略一思虑便做了决断，对我说，‘这一世与父母缘深情浅，唯心系一人。生而遇他，死亦随他。他心之所向，即我心中所向。但听翼王调遣。’这次孤身入羁縻之地，九死一生，少年胆气令人敬佩啊！“
　　乐遥轻声说道：”他也是忙了一夜，安排妥当后前来向我辞行，临走时向我磕了个头，托我好生照看望儿，切勿冲动去寻他，让我允了他，待他事成回来后迎娶望儿。“
　　清洙听了哑然失笑：“迎娶望儿？你这是允了将望儿许配给都匀安抚司了吗？”
　　乐遥撇了清洙一眼：“自入道门，与俗世无关。望儿与他已结同心，我自当遂了望儿心愿。”
　　清洙笑着点了下头：”望儿乃是翼王师侄，论身份，也配得上他堂堂都匀安抚司。“
　　两人正说着，乐遥突然止住话头，起身下床走向房门口，拉开房门，正看见春望向楼上走来。
　　乐遥站在楼口微笑着向春望伸出双臂，春望紧走几步，便投入了师父的怀抱，熟悉的药香味让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乐遥搂着他，柔声问道：”头还疼不疼了？精神好些没？“
　　春望”唔“了一声，便随着乐遥向房内走去。进得房，看见师伯正坐在床边穿鞋，忙上前请安。清洙摆摆手让他坐下，乐遥给春望倒了一杯茶，两人并肩坐在床上，等着春望问话。
　　察觉到房内的异样，春望有点惊讶地看向乐遥：”师父，怎么房内如此安静？“
　　乐遥笑着看着他：”师父施了个小法术，让旁人窥听不到咱们的动静。”
　　春望想起来了，也笑了：“师父可要得空了教教我。”乐遥忙点头，：“一会儿就教。”
　　春望低下头喝茶，喝得很慢，慢得清洙和乐遥都禁不住对望了一眼，乐遥正要先开口，终于听见春望说话了：“他去哪里了？”
　　乐遥看向清洙，正色说道：“师哥，虽说事关军机，我等草民不可妄论。但望儿不是旁人，有些事情我需要给望儿一个交代，何况其中有石溪一番苦心，不能让望儿蒙在鼓里自苦。”
　　清洙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做了个决断的手势，说道：“小九你随便说，师哥扛着就是了。”
　　乐遥点头会意，起身走到窗前，为了保险起见，他需要设一个结界，这样一旦有靠近结界之人会提前预警给他们。
　　走到望儿身边，又端起茶壶给师哥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乐遥这才开始说话：“望儿，你师伯为何领战平叛的原因，师父在邛牧山的时候已经给你讲过了。这次师父前来相助，必是要与你师伯共进退的。那么，如果师父不走，望儿肯与石溪双双归隐邛牧山过咱们以前的日子吗？”
　　春望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师父：“师父，怎么可能？望儿岂能扔下师父和师伯自己回邛牧山？我们四人一起下的山，当是四人一同归山才是。”
　　乐遥轻笑了一声，指指他，说道：“望儿的心意石溪自然也了解。望儿不走，石溪如何自处？“
　　他端了一杯递与清洙，接着说道：”石溪为了遂你心愿，已经答应你师伯袭位第三代都匀安抚司，这次是以安抚司的身份返回都匀，召集娘惹夭族旧部，平息都匀叛军之乱，以免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安宁度日。“
　　清洙补充道：”师伯已经向朝廷上奏请求圣上下旨封都匀安抚司石溪为西南王，以平南疆之乱。不日圣旨就会到达了。“
　　春望听了不语，良久又问道：”他为何弃我而去？我也可以相助他呀。“
　　乐遥轻叹了一口气：”望儿啊，你知道上次东苗之行，石溪为何不同意你去吗？“
　　春望”嗯“了一声，说道：”他说太危险，怕我出事。“
　　”其实是妍婳仙子已经示警与他了。在你们赴东苗之前，妍婳仙子已经预见到你或遇有不测，所以石溪拼命地阻挡你去东苗，他当时并不知道你将于何时何地遇到危险，只是本能地认为你留在翼王府是最安全的，谁知天意难违，望儿你仍是渡了一个死劫。上次是你命中有贵人相助，这次石溪孤身前往都匀之地，他是明知道会有危险的，你想他还会让你相随吗？“乐遥也是这次临别前从石溪嘴里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原委。
　　春望咬了咬嘴唇，有些忿忿地回道：”他凭什么一次次地替我做主！“
　　”望儿，苗疆危机重重，他有夭丁相护，尚有生机，你去了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苗人族念深重，石溪既是夭妩之孙，又是夭绮之子，有祁国天子的圣意在手，族人念旧情者必会让他三分，如有肯归附之意，安抚司可保归顺者安然无恙，不以忤逆罪处决。这是石溪尚存生机的原因。你若去了南疆，投鼠忌器，会成为石溪的短肋啊。“清洙语重心长地说道。
　　春望疑道：“夭丁是谁？”
　　“夭丁就是你们抓来的那个盅士，本名叫夭丁，是原安抚司的家生子。”乐遥说道。
　　春望想起来了，之前心绪乱得如同一团麻，听了师伯的话，慢慢捋出思路来了。他转念一想若自己真的跟石溪去了南疆，西苗人没准还会认为他是祁国的奸细，前来劝降的，这样势必会给石溪带来更多的危险。而石溪有苗人血脉，西苗尚有夭族一脉的旧部，多少还会有些保障。这样想来，他孤身前往，进退倒也算是稳妥。
　　想通了，心里舒服多了，于是春望站起来，冲着师父师伯嘻嘻笑道：”师父师伯，望儿知道了。我就在这里陪师父师伯等石溪凯旋回来，咱们一起回邛牧山！“
　　乐遥拿过自己的斗篷，披在春望身上，嗔怪地说他：”天寒也不知道披件外袍，去帮师父把石斛浇点水，一会儿回来一起吃饭。“ 春望爽快地应了一声，便自行往药院去了。
　　待春望走远了，乐遥有些担心地望向清洙：”师哥，这随军的监军来者不善，而且私携无字圣旨，不知道这昏君是何用意？少了这样东西，他们不会怀疑你吗？”
　　清洙“哼”了一声，：“朱研宠信胡凤，满朝皆知，这个胡冲，自谓胡凤义子，桀骜不驯，颐指气使，相比之下援军主帅马成武，虽然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但与胡冲不象是一路人，很可能是朱研的亲信。我已命游卫暗中调查这两人的底细，不日自有信报。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此二人貌合神离，无字圣旨的丢失，不一定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毕竟我与他们俩人只是一面之缘，这一路行军，能互相得知他们底细的人只有他们二人。一时半会儿，他们还想不到我头上的。”
　　乐遥暗叹，：“没想到石溪果然胆大心细，只是乔装陪你迎城的短时辰内就能窥见胡冲手中所持之物必有蹊跷，盗得这个可以随意宣召的无字圣旨，也为师哥运筹帷幄争取了时间，既得先机，此仗必胜！”
　　清洙嘿嘿一笑：”石溪的那条鞭子真是个宝贝，陪着胡冲换衣的功夫就能解开石锁盗得无字圣旨，还能毫无破绽不露一点痕迹，我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乐遥也微微一笑：”石溪的罗刹鞭，能辨妖邪；望儿的青虬剑，能引雷殛，都是神物。“
　　两人正说笑着，突然结界波动，乐遥止住了话头，清洙会意，走下楼来，乐遥撤掉结界和咒术，只见翼王府的家院带着副将和一队士兵立在堂中。堂中放着几个盖着红布的大箱子，副将上前禀报此乃圣上恩赐，胡监军命人送来的。清洙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便命家院带着人将这些箱子都送到药院去，告诉副将带讯给监军，明早登门致谢，便拂袖送客了。
　　上楼来看见乐遥正准备去叫望儿用膳，就告诉了乐遥去药院查看箱子里有没有喜欢的，随便取了就是。
　　乐遥摇了下头，嗤之以鼻，揶揄清洙：”一个入道之人，要这些俗物有何用？“
　　清洙听了一把拽过乐遥拥到怀里，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恨不得立马就回到邛牧山里去天天只管搂着你谈风论月，这俗世的根斩不断，老子就挣不脱这污泥！“
　　乐遥皱着眉要挣扎着要脱开他的怀抱，他更紧地抱住他，在乐遥耳边轻声嘘道：”你是老子脱开这俗世唯一的念想，乖乖忍一段时间，师哥生死都随着你！“
　　乐遥本来还在挣着要脱开他的搂抱，这最后一句话一下子就听得泄了气，靠在清洙身上不动了，他的师哥，未享锦衣玉食，却受尽颠沛流离，虽位享亲王，却只为他人做嫁衣裳，师哥能承受的苦都是为了今后两人能在一起安乐的甜，自己何苦如此刻薄呢。
　　两人默默地抱在一起待了半饷，乐遥才想起来还在药院的望儿，不好意思地推开清洙，扭头就下楼了。
　　走到药院里，看到春望正在好奇地看着那些箱子，掀起罩着的红布探头探脑地看，就笑了：”望儿！随便翻吧，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师伯的东西随便你取就是了。“
　　春望听了谢过师父，便自己动手开始翻看起来，古玩绫罗，琴棋书画这些他都不感兴趣，倒是一个小箱子里的东西，春望有点兴趣，开始仔细翻起来，乐遥看着有趣，便走过去看望儿是这是在找什么。
　　原来这个箱子里有个软绒匣子，里面是一些金玉细软，金珠银雕，东珠玛瑙，还有几样少见的玩意儿，春望在里面翻来看去，突然捡起一块玉，乐遥凑上前看过去，这是一块罕见的羊脂玉环，玉质极佳，温润软糯，中间一孔镶着金托，金托里嵌着一颗鲜红的珊瑚珠，红白相衬，煞是显眼。
　　春望拿着左看右看的，又举起来仰着头看来看去的，乐遥就知道望儿是看上这块玉了，就笑着说：”喜欢就拿走，师父看着应该也是块宝贝。“
　　春望满脸泛笑，手掌托着玉环递到乐遥前面，说道：”师父你看，象不象我送石溪的那块玉？这颗珊瑚珠也神似那一滴心头血，那块已经碎了，这块玉环正好可以替代它。“
　　他的望儿挑了半天，只是给石溪挑了一块玉环，乐遥心有感触，只是疼爱地拍了拍春望的肩膀，说道：“留着吧，明天师父带你去玉坊给这块玉环编个缨络，如何？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了？“
　　春望摇了摇头，乐遥想了想，就把小匣子拿着，心想师哥时不时需要打赏下人，这些东西也能派上些用场。就带着春望一起去膳房用膳去了。
　　南境的初冬在夜里下起了冷雨，乐遥差人给春望的屋里放了个火盆，潮湿的空气里透出炭火的暖意，春望盖着师父差人送来的冬被，手里握着玉环心心想念石溪，他怎么这么狠心丢下他，自己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闯荡？他一个人，如何扭转这压境的反叛之争？危险来临的时候，谁会护他周全呢？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又该如何自处呢？想的心有些酸疼，春望将玉环装进荷包中，放在枕边，盼望着在梦里能见到远赴都匀的石溪，他的小鱼，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