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劫》何止连翘

41、师徒相逢 夭丁出现

　　春望擦了一下眼睛，跑过来一下子抱住了乐遥，劲道之大，让迎过来的乐遥竟然也晃了晃，后退一步才站稳脚步，他惊讶地看着春望：“望儿，你的力气如何大了许多？“ 春望顾不得回答乐遥的疑问，拉住师父仍是牢牢地抱举了一下，乐遥身形瘦削，春望又已超师父的个头，这一抱乐遥脚都离地了。在一旁的清洙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乐遥，春望这才放手看着师父嘿嘿地乐。
　　清洙拍了下春望厚实的肩膀，笑骂：”臭小子倒是来劲儿了，差点把你师父抡飞了！”三人都开心地乐起来。石溪静悄悄地跟在春望后面，随着四儿拜见了乐遥和清洙，清洙让乐遥带着春望和石溪进屋细聊，唤了人备茶，自己和四儿去了书房。
　　春望和石溪相互补充着将去东苗遇袭直到广陵散人相助的事情都备述了一遍，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略去了定情之事。乐遥细细听来，感慨万分。万幸是春望虽失天眼但渡过了死劫，石溪虽历苦痛但已除妖性，两个孩子几经生死历练，也算是磨练心志，加速成长了。
　　广陵散人的过往乐遥和清洙也曾听恩师提过，但与剑灵生死不泯之情却出乎乐遥意料，他问春望：“可知灵虚境为何地？”春望和石溪互望了一眼，双双摇头，乐遥轻叹了一声：“灵虚境为道家羽化成仙必经之境。广陵散人为情所困，虽肉身不复，但仙识未泯，留在灵虚境只为护你转世周全，或许成仙之机已灭，徒留仙识滞留在灵虚境还你前世代偿之命罢了。我派自广陵散人成仙之后鲜有成道者，恐怕与广陵散人逆天行事，甘堕灵虚有关啊。“
　　春望听了黯然伤神，沉默不语。他对广陵所做的一切于前世不悔，但今生得他相助却因仙凡两茫茫，任他孤单徘徊在漆黑阴冷的灵虚境中，心存不安。
　　三个人各自陷入了沉思中，听得院内有人在匆匆跑来，乐遥站起来，走向门口，只见一个游卫前来传讯：”翼王有请上人。“
　　乐遥带着春望和石溪走到前院堂屋中，只见四儿立在一边，一个黑瘦枯干的男子躺在地上，悄无声息，脸色惨白，清洙正用手摸着他的脖颈脉博处。
　　乐遥走上前去仔细查看，清洙沉声说道：”小九，这是四儿他们抓回来的西苗盅士。四儿给他服的药劲应该早过了，但一直昏迷不醒，脉息微弱，你看看能不能救过来。“
　　乐遥微一点头，喊春望：”望儿去将我房中银针取来。“春望应了一声，抬脚就走了。
　　石溪走到四儿旁边，问他：”你的迷药按理说半个时辰前就应该解了，如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四儿也大惑不解地拧着眉头用手搓着嘴唇说：”我也纳闷呢！耿将军派的人送来的时候，我看布袋子一动也不动的，就觉得大事不好。抬进来就这样半死不活的，这货不应该这么不抗药啊，盅毒不比我这迷药厉害几百倍！“
　　乐遥突然弯下腰，轻轻地嗅了嗅，”咦“了一声，清洙忙问：”怎么了？小九？发现什么了？“
　　乐遥”嗯“了一声，说道：”把门和窗户都关上。“
　　清洙忙和四儿他们去关门窗，这时候春望也跑回来了，跳进门槛把针袋递给师父。
　　乐遥打开针袋，取出一根细针，又在针尖上缠了一小块白麻布，小心翼翼地探进了盅士的鼻孔里，左右旋转了一下，取出，凑近闻了闻，清洙注意到白细布已经染成了黄色，闻过后的乐遥倒抽了一口凉气，扔下银针，眼神惊恐地看向清洙，声音仍旧清冽无异：”师哥，进屋详谈。“说着就往书房走去。
　　清洙向众人摆了下手，便跟着过去，进书房后乐遥关上门，清洙看他有些畏寒的样子，但搂过去，柔声问道：”怎么了？小九？“
　　乐遥一把抓住清洙的手，触感冰凉，清洙忙握住他的双手，捂到胸口，连声说道：”小九，不怕，有师哥在，天塌了也砸在师哥身上的。“ 说着，便扶着乐遥坐到椅子上，仍握着他的双手揉搓着。
　　乐遥定了定神，轻声问他：”师哥，你可还记得你少时生过的那场大病？“
　　清洙点了点头，将乐遥的长发拨到肩后：“记得，不知道为何突发大病，是你不分昼夜守在床前，为我端水喂药，醒来的时候，你瘦了一圈，师哥好心疼。”
　　乐遥抚向清洙的脸庞，清洙虽然生就一副母亲遗传给他的桃花眼，但他的眼睛清澈，眼神果敢，未被他的皇族染上一丝污秽。他的面部轮廓分明，线条刚毅，站在众人之间，气度异于常人。
　　乐遥柔声说道：”师哥，我不觉得辛苦，你足足昏迷了十天，我睡也睡不着，就守在你身边，我那时候也小啊，我就胡思乱想啊，师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去师尊前谢罪，徒儿不孝不能侍奉恩师，要陪着师哥一起去黄泉作伴。你拖着病体，定是行走不便的。“说着，乐遥竟自笑了一下，清洙拉过他的手，送到唇边轻吻了一下，心中激情荡漾，那时候他只以为小九只是害羞内敛的一个小师弟，没想到就存了这样的心思，这份沉甸甸的深情，他承受得晚了些。
　　清洙说道：”我醒后，你和师尊只说我偶感风寒昏睡了两日而已，如何竟有十日之久？“
　　乐遥叹了口气，说道：”师哥呀，你中了毒呀。此毒极其难解，师尊这样的医术也无技可施。但师尊测你命不该绝，生门在南方。师尊施药护好你心脉，嘱我仔细看护，便南下寻药去了。你昏迷不醒的第八日，师尊风尘仆仆地归来，在药炉里忙了一天没有歇息，煮了一碗药水让你服下，三剂之后，你终于悠悠醒转，师尊嘱我告诉你只睡了两天，自有其深意。“
　　清洙愕然发问：”何意？“
　　乐遥又开始不自觉地颤抖，清洙走到椅后搂住乐遥，轻轻贴着乐遥的脸，默默等他回答。乐遥声音有些嘶哑：“师尊怀疑此毒来自皇家秘制之毒。若你知晓后反上朝廷，师尊恐你人微言轻，年纪尚浅再遭人暗害，不如就装聋作哑，隐忍保命。好在师尊寻你机缘得了此毒解药，如打草惊蛇，恐此人再设新毒，害你性命。”
　　清洙直起身，忿忿然暗握双拳，皇家险恶，身为皇子，即使遁入道门，仍要斩草除根，可见至亲之人不念骨血相连，唯有皇家才能如此狠绝！
　　乐遥抓住清洙的手，：“师哥，这个盅士中的正是你当年被下的毒！这个害你的人再次出现在我们身边，我好担心你！”
　　清洙握紧了乐遥，柔声哄道：“小九，不要怕，师哥自会多加防范。这个盅士被下毒恐怕是要灭口，你可有解药？”
　　乐遥点了下头：“师尊恐你再遭不测，当年就将解药制作之法教授于我，我之前让妍婳仙子帮我采了不少药草，做成药丸随身携带。这个盅士所中之毒尚浅，毒不致死，不知道会不会丧失一部分记忆，你那次醒来，就不记得中毒之前的事情了。”
　　清洙大喜：“你快去取药，四儿说这个盅士或许知晓西苗重兵机密，我需要他！”
　　乐遥点了下头，便要起身出去，清洙一把拽过乐遥，拥过来就是深情一吻，乐遥喘息稍定，轻轻唤道：“师哥？”
　　清洙抵着乐遥的额头，用鼻尖轻轻摩擦着乐遥挺直的鼻梁，柔声说道:”小九，师哥何其有幸啊。“
　　乐遥轻笑了一下：”你所失太多，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就走出门去了。清洙站在原地怔了会儿，理了理思绪，便走到堂屋，吩咐四儿去前院收拾出一间客房将盅士安置下来，又传令四个游卫在屋里屋外看守，乐遥便带着药回来了。
　　盅士躺在床上毫无声息，乐遥端了半碗温水将药丸慢慢化开，便俯身要喂进盅士嘴里，清洙忙拦住他，向春望使了个眼色，春望赶紧端过药水，正要走上前去，被一旁的石溪拉住了，接过他手里的药碗，让四儿在一边掰开盅士紧闭的牙关，将药汤慢慢地灌了进去。
　　乐遥笑眯眯地看着春望，春望发现了师父的目光，不敢直视，低着头红着脸不作声。
　　大家紧张地注视着盅士的反应。药效发挥作用了，眼见得盅士的呼吸声涂渐渐清晰了起来。
　　乐遥点了下头，说道：”他所中之毒尚轻，明早再喂一剂应该就能醒转了。“
　　清洙命令四儿：”明早派游卫去边营问清楚耿将军所派之人是谁，绑来仔细查问，不得有误。“
　　四儿得令，见夜已深，便吩咐游卫各就各位，向翼王一行人跪安。清洙见安排妥当，就带着乐遥回房了，乐遥似有话要问春望，念夜色过晚，想了想便罢了。春望和石溪回到了他俩之前住的院子。
　　院子和房间看来有人打扫过，石溪随春望走到他的房间。两人的行李都放在床边，床头堆着一套崭新的被子和枕头。春望知道这是师父给他备下的，他扑到被子上，被子散发出一股阳光的味道，煞是好闻。
　　桌上备有凉茶。石溪给春望倒了一杯，拿过来，春望也不伸手，懒懒地搂着被子用嘴嘬着杯沿抿着嘴喝茶，石溪举起杯子一口倒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搂过春望脖颈，就对着春望的嘴喂他喝下了这杯茶，春望差点被茶水呛到，推开石溪咳嗽了几声，恨恨地骂了石溪一句：”浪徒！“
　　石溪嘿嘿笑起来，说道：”清洙上人不让你师父亲自喂药给那个苗人，我也不准你喂他。“
　　春望疑道：”你们这又是什么执念？“
　　石溪边解开衣服边说：”什么的执念？只准你喂我。“
　　春望忙呸呸呸了三声，笑骂他：”你最好别让我喂药，这又是什么好事情不成！“
　　石溪不理他，吹灭油烛，将脱下的衣裤扔到一边，又拎起床边的行李就往地上扔，只听哗啦一下，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子滑落到了地上，在月色衬映下露出一截淡金色的光芒，春望好奇，忙道：“那是什么？”
　　石溪回头看了一眼，走到锦袋旁掏出里面泛着金光的东西，突然想起来了，说道：“这是舅舅送给我的腰带。”
　　他将腰带拎起来，只见腰带通体泛着淡淡的金光，金光中有规律地闪着一道道的珠光，煞是好看。春望痴痴地看着，说道：“小鱼，这是个宝贝啊。”
　　石溪不屑地塞进锦袋里扔到床上：“你喜欢就送你了。”
　　春望拿过来扔到枕头后面，呀呀地叫：“多谢石公子赏！真是一位慷慨多金的贵公子啊！”
　　石溪也不理他，脱了鞋就坐到床上开始帮春望脱衣服，春望怕痒，直喊：”你住手！我自己来！“ 石溪也不管他，按住春望就开始解扣子，咬牙切齿地说：”既然无以回报，就以身相许吧！“春望痒得在床上翻来滚去哈哈大笑，两人扭在一团，快乐的气氛冲开房门，流淌在如水的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春望和石溪就去清洙和乐遥房里请安，春望笑嘻嘻地向师伯讨要皇家特治的伤药，清洙嘿嘿地笑：“小子，你师伯的药都在你师父那里，你求我作甚？”
　　乐遥听见忙问春望：“哪儿受伤了？望儿？”春望忙说是石溪抓盅士受伤了，乐遥听了就将药拿了出来给春望，春望仔细地将石溪受伤的手掌清洗干净，然后细细抹上药膏，又细棉布包好，才跑去端了半碗温水让乐遥化药。
　　石溪将舅舅让他送予乐遥上人的小黑布袋子呈上，乐遥解开一看，竟是几粒砂子样的东西，颜色漆黑。清洙端着茶碗走过来细细察看，啧啧称道：”夭绅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春望瞧了一眼，不懂这是什么东西，石溪看了也摇了摇头，春望想了一下，跟师父说道：“师父啊，我觉得夭绅送的一定也是宝贝。”乐遥将砂子倒了两粒放在手掌心，听了春望的话就想笑：“也是宝贝？难不成送你一件宝贝了？”
　　春望有点兴奋，边嗯了一声边认真地点了下头，拉过石溪不由分说地掀开了石溪的斗篷，解了几个外袍上的襟扣，露出了石溪的腰带。
　　早上他亲手把石溪的那条软金腰带系在了内衣外，屋内的光线比较黯淡，所以腰带只发出淡淡的珠光。
　　乐遥扫了一眼，“哦”了一声，“这是什么宝贝？”清洙正喝着茶，看了一眼，忙放下茶碗，仔细辨认了下，面色渐转凝重，他问石溪：“夭绅送你的？”石溪点了点头，清洙接着问他：“告诉你这是什么了吗？”石溪老老实实回他：“舅舅只说是腰带，能带给我好运。”
　　清洙沉思了一下，看了眼腰带又看了眼石溪，点头“嗯嗯”了两声，便踱着步端着茶碗若有所思地坐到桌前，倒了一杯茶。
　　乐遥将砂子放到鼻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尝了一下，突然眼睛冒光，面露喜色：”师哥！这是金钗石斛的种子！传闻这金钗石斛乃是天界仙草，有起死还魂之效，当年西苗独有此草，用于盅士试盅不测之用。先帝一统苗疆后，此草便消亡了，没想到，竟然在夭绅手中！“
　　说着，便高兴地站起来，在屋里东找西翻，清洙看他忙忙的，便问：”小九你在找什么？“
　　乐遥拍了下脑袋，说道：”我想找个土盆栽种上两粒种子，我记得药院里有。对，应该能找到，我现在就去药院，望儿，你先去给那个盅士喂药去吧。我和师哥一会儿就去。“
　　春望脆脆答应了一声，便端着药汤和石溪往客房走去。石溪跟在他身边，边系扣子边说：”舅舅倒是有心，知晓乐遥上人喜好。“春望嘻嘻一笑：”这叫投其所好！你舅舅想巴结我师伯，自然应该先讨好我师父才是。“石溪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走进房间时，看到四儿和两个游卫正立在床前看着盅士，看到他们进来，四儿忙迎上前，待两位游卫行礼退下后春望问他：”如何了？可有起色？“
　　四儿点了下头：”昨晚开始呓语，呼吸平稳了。“ 春望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乜了一眼石溪，石溪会意，接过了药碗，示意四儿扶起盅士，四儿将昏迷不醒的盅士扶起来靠在他身上，石溪舀了一勺药汤，慢慢地送进盅士的口里，许是温热的药汤刺激到了盅士，他缓缓睁了一下眼，又沉重地闭上眼睑，石溪耐着性子喂了三口，盅士又睁开眼看了看坐在床边的石溪，涣散的眼神似乎突然亮了一下，咕哝了一句话，手似乎想抬起来，但只是无力地动了一下，石溪和春望都疑惑地看向四儿，四儿也有些疑惑，说道：”齐姐姐？他刚才唤了一声齐姐姐。“
　　春望和石溪面面相觑，：”齐姐姐是谁？“
　　春望看向石溪，石溪凤眼一眨，：”他在叫我吗？“
　　只听得盅士又叽嘎说了几句话，两人忙看向四儿，四儿困惑地挠了挠头，说道：”他说，终于见到你了，齐姐姐，你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不见你。“
　　盅士还在说，两人忙让四儿细听，四儿仔细听了会儿，直到盅士不作声了，他才说：”他说，药好苦，齐姐姐答应我吃了药给我做米糕吃，为什么骗我？你怎么才回来？“
　　听了这些，春望和石溪觉得都是些胡言乱语，赶紧将药汤都喂了下去，看盅士又沉沉入睡，春望自言自语：”师父说他中毒尚浅，应该快醒了。“
　　说完，偏过头去看着石溪，一脸坏笑：”齐姐姐？“ 石溪凤眼斜睨，：”春哥哥？“两人都忍不住嘿嘿乐了起来。
　　四儿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可能陷于昏迷中认错石公子了。等他醒了我再仔细询问一番。“
　　正说着，门外有游卫敲门，四儿便走出去了。两人坐回桌子旁，石溪给春望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细细品着，春望看向石溪，此时正是秋冬之交，早上二人都穿上了乐遥早早备下的月白棉袍，石溪体凉，在外面披了件红色斗篷，他本肤白，红色斗篷趁得他更加面如敷雪，唇红发黑，要不是一双凤眼时而微眨，长睫闪动，直如画中人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春望轻轻伸出手，握住了石溪放在桌上的左手，初握还是冰凉凉的，只一会儿，就变得温热了，石溪和春望对视，梨涡浅现，嘴角微抿，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一脸凉薄的石溪了，和春望在一起的每一天，石溪都在被他温暖着，就如一座冰封的火山，在慢慢地融化。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春望听到了乐遥的声音，便拉着石溪站起来，一起向门口走去，四儿进门，后面跟着乐遥和清洙，春望叫了一声”师父“”师伯“，乐遥点了下头，举了举手中的银针袋，招手让春望过来。春望知晓师父要给盅士扎针了，连忙跟过去，接过银针袋，解开搭扣，让乐遥挑针。
　　乐遥取了一根长针后，慢慢扎进盅士的头部穴位中，一针下去，盅士的眼皮开始跳动，两针下去，盅士手脚开始摆动，三针刚扎进去，盅士猛地睁开了眼睛，直定定地看着春望，吓了春望向后一跳，一躲就撞到了石溪，石溪一把将他按在了怀里。
　　清洙示意四儿问话，四儿说了句苗语，盅士转头看着四儿也说了一句话，四儿接着叽嘎嘎地说了一通，盅士用手摸到了头上的银针，也叽嘎嘎的和四儿开始说起来。屋里其他四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几眼，就散开四下找座，等四儿回话了。
　　说了一会儿，盅士便闭眼不说话了。
　　乐遥上前去拨下了银针，春望要用手去接，乐遥道：“别碰，去拿一个茶盘来。”春望瞧了一眼三枚银针，针尖已经变黑，他忙看师父，师父点了下头：“别慌，盅士试盅必中盅毒，他们大多以毒攻毒，以此续命，性命当是无碍。”春望应了一声，到桌上取了个茶盘，乐遥将银针放入盘内，坐在清洙旁边听四儿禀报。
　　四儿将与盅士对话内容说了一遍，盅士名叫扎托，只说在昏迷之前闻到异香，因他熟悉各种毒物，知有异香必有古怪，所以就闭气以避免吸入毒味，但此毒气经久未散，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至于西苗情况，只字不说。
　　乐遥好奇如何四儿如何抓得盅士，西苗盅术狠辣阴险，稍不留意便会中了他们的盅毒，连清洙和乐遥都险些伤于咒箭，可知西苗盅术的厉害了。四儿便如实陈述了一遍如何遇到盅士，如何中盅毒，幸亏石溪英勇擒住盅士，在抓住他之后，这两个家伙想要自杀，四儿手快，端掉了瘦子的下颚，才没容得他自杀。当然，四儿略去了春望中毒和石溪以血解毒的插曲，“看来这是条肥鱼”春望心想，他知道的秘密一定很多，难怪师伯要救他性命。
　　乐遥听了甚喜，西苗盅士神秘而且很难见真颜，在战场上隐于后方操纵盅士可抵千军万马，这是祁国军队最担心的事情，既然逮到一个，一定要找机会好好研究研究。心里想着，他就看向清洙说道：“师哥，留好这个盅士，我有大用。”
　　清洙点头沉吟了一下，问四儿：“耿将军只说护送之人失踪，可找到线索？”四儿摇了摇头，说道：“两位军士不知是被灭口还是逃跑。耿将军已经派人追查此事了。”
　　乐遥又想起一事，问石溪：“你们可是服用我的避秽丸才安然无事的吗？”
　　春望摇了摇头，忙替石溪回答师父：“我们事先没有准备，都没来得及服用。不过石溪厉害，他不避毒就冲过去把这个家伙逮住了。”
　　说完春望一副得意的笑容看向石溪，石溪低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微微笑着说道：“都跟你说过我的血可解毒，你才厉害，迎毒而往。”
　　春望吐了一下舌头，乐遥听着有点不对劲，正要追问，却听见一个吐字生硬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是那条鞭子厉害！”只见盅士扎托说完就背过身子冲着墙不吭声了，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哦！原来你会说祁国话！”春望指着扎托恍然大悟的样子。四儿也惊奇地走到床前，问他：“你会说也会听是吗？原来你一直在装傻！太狡猾了！”
　　扎托“哼”了一声，转过头说道：“我为什么要说你们祁国话？我是都匀人，没有义务和你们交谈！”
　　“嘿！你！”春望气得拉起石溪也走到床前，指着石溪质问扎托：“ 石溪抓住你不服气是不是？鞭子自己能抓你吗？你自己没本事，被人下毒都不知道，阴阳怪气的倒是来劲！”
　　扎托被春望激得一下子坐起来，正要向春望吵回去，目光扫到石溪的脸，一下子噎住了，指着石溪慢慢地蹦出一个字：“你？”
　　春望一摆手，：“你什么！好好看看，抓你的人在此！不是一条鞭子！”
　　扎托的脸泛起红晕，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春望看着他眼神迷离的样子，心想莫不是这憨货看见石溪美貌，惊为天人，动了什么心思，忙一把将石溪拽到后面，挡住了扎托死死盯住的眼神，用自以为凌厉的目光回击过去。
　　扎托低下了头，似乎冷静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问四儿：“刚才是不是他，这位石公子喂我吃的药？”
　　四儿“嗯”了一声，盯着他摆出一副你有什么想说赶紧说的姿态。
　　扎托吸了口气，又偷看了石溪一眼，低下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他，好象我的一位故人，绮姐姐。”
　　“齐姐姐？你喝药的时候确实一直在念叨这个名字。”四儿肯定地说。扎托不出声，清洙和乐遥冷眼在一旁看着，一时间屋里寂静了下来。
　　一声啜泣打破了沉默，扎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但一脸的仇恨却掩藏不住，须发贲张的样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咬牙切齿地蹦出字来，声音越来越高亢：“你们抢走了她！你们抢走了我们都匀的公主！我的绮姐姐！”
　　这仇恨的气焰犹如张网，听得春望心惊肉跳的，让人探不到他的仇恨边缘。春望挡在石溪面前，用手后揽着石溪的腰，挡了个严实，石溪没有看到扎托狰狞的表情，但每个字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握住春望的手，轻轻地捏了捏，春望狂跳的心才慢慢平稳下来。
　　石溪拉过春望，冷冷地问道：“都匀的公主、安抚司的女儿，叫夭绮，对不对？”
　　话音一落，除春望外，其他几人各是一震。清洙将疑虑的目光投向乐遥，乐遥缓缓摇了摇头。
　　扎托震惊之后随即满脸欢喜地看着石溪，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抓住石溪的衣襟盯着石溪的眼睛急切地询问，话语越说越流利：“你知道？你知道绮姐姐的下落是不是？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你是绮姐姐的什么人？快！带我，带我去找她！”
　　石溪冷冷地拂掉扎托抓住衣襟的手，转身向窗前走了两步，语气平淡镇定：“家母过世十几年了。倒不知你是家母的什么人？”
　　石溪这句话就象扎托好不容易在溺水前抓住的那根稻草突然消失了一样，忍不住悲痛和失望，这个苗家的汉子颓然坐在床沿上竟然呜呜地痛哭了起来。
　　清洙站起身拉住乐遥，示意四儿也出去，乐遥拍了拍春望的肩膀，便乖乖随着翼王走出了房间掩上了门。
　　屋里面苗人的恸哭声情真意切，惹得春望也有些难过，他走到石溪身边想安慰下石溪，却看见石溪眼神灼灼，面色波澜不惊，只是平静地望着窗外，看到春望泪眼婆娑的样子，似觉得好笑，梨涡浅现地抿了下嘴，宠溺地翻开袖子，擦了擦春望眼角沁出的泪水，真是个凉薄的人儿啊！春望在心里默叹。
　　两人并肩望了会儿窗外的风景，各怀感慨。直到听得屋内的哭声渐转为低低的啜泣声，想来盅士已经发泄完悲痛了，春望正想转过身看一眼，石溪紧紧扶住了他的胳膊，春望会意，保持原姿势与石溪站在原地不动。苗人明显沙哑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了。
　　“我叫夭丁，是安抚司的家生子。我母亲是绮姐姐的贴身侍女，看护绮姐姐长大，与绮姐姐最是相好。我出生后，绮姐姐喜欢我，只要有时间就带着我玩乐，安抚司的家生子里，我是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进出内院的下人。我长大些，绮姐姐就把我要来在内院当小厮，待我如亲弟弟一般。都匀年年都有祁国皇帝派来的使臣前来探访，绮姐姐喜欢祁国文化，学会了祁国话，也教会了我。她热爱和平，热爱族人，喜欢祁国的刺绣和文化，为此不遗余力地阻止夭绅夺城的企图。谁想到，最后竟会被你们祁国人抢走！从那天起，我就失去了绮姐姐的消息！直到夭绅大军压境，我真心希望能抢回来我的绮姐姐！结果，又是一场空！”
　　说到这里，夭丁嗓子又哽咽了，春望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端过来递给夭丁，夭丁感激地对他点了下头，接过来一仰而尽，春望轻轻地对他说道：“其实你的绮姐姐是遇到了石溪的父亲，两人相爱舍不得分离，就此在祁国安了家，这才有了石溪。我们这次去金伐，遇到了石溪的舅舅，你们以前的安抚司，夭绅。”
　　夭丁“哼”了一声，说道：“他为人狠辣，却轻信奸佞，最后落了个众叛亲离，落荒而逃。我为了找到绮姐姐，投身于罗唶札盅士手下，苦学盅术，意图为绮姐姐报仇。这些年，试百毒，尝万苦，几次在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心里想着只要还能见到绮姐姐一面，一切付出都值了。只是，天意啊，没等到歼灭祁国，今天却得到了绮姐姐离世的消息。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再也不会知道，我对她的思念，已经堆积成了高高的噶龙山（西苗名山），却一下子变成了尘土，灰飞烟灭了。”可能刚才的痛哭已经抽走了夭丁所有的力气，说完这段话后，眼睛只是无声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