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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获西苗盅士 与师父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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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国与东苗的通关官道止于东苗与西苗中间一道山岭前,然后东苗人自有苗人自己的秘道通往官道,而游卫也自有其秘道与东苗接触,尚南只知一条,这条是当年穆王开拓的,龙坡姆只信得过与这条秘道前来的游卫传递讯息。另一条秘道,也就是四儿要领着春望走的,是翼王开拓的,这条秘道尚南不知,只有四儿和翼王知道。
春望和石溪跟着四儿,后面跟着另一个叫铁蛋的游卫。他们走的秘道陷阱重重,都是四儿带人设下的,这条秘道的出口,在官道西边山沟里的一个沼泽旁,地势险恶,鲜有人能发现。春望细细盘了问四儿的经历,才知道四儿原来是师伯在昆仑山宅府的护院。四儿孤儿一个,自小在昆仑山脚下乞讨,受尽欺凌。偶遇到翼王云游归来,看他因抢食被人殴打着实可怜,便带到了昆仑山中,跟着家院习武练拳,倒是杂七杂八地学了一身本领,尚南此次出行受伤,翼王便将联络东苗的任务交给了他,这条秘道四儿是熟门熟路,带着春望他们行走在茂密而无处下脚的森林中游刃有余。
大概走了有半个时辰,石溪担心春望伤口,但让四儿找地方歇息一下。四儿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嘱咐他们噤声,因此处离西苗属地很近,怕有盅士流窜。
四人找个隐蔽的地方坐下,喝了点水,啃了几口干粮,石溪突然扬手让大家安静。密林中连风声都透过来,寂静得令人窒息。但石溪的耳力非比常人,他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
石溪比出了食指和中指,是两个人,另外三人都警惕地趴在灌木丛中开始小心张望。石溪慢慢地蹲下身体,匍匐在春望前面,春望看他太往前,就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的裤脚,石溪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紧张的神情,便笑着轻轻摇了下头,意即无妨,然后伸手到左臂弯,取下了罗刹鞭。罗刹鞭安静地象一条小蛇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只是常人。石溪凝神向来人处看去,三丈外有两个黑衣人弯着腰在悄悄地向他们靠近。
树影婆娑,影响目力。四儿和春望趴在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听见有轻微枯草和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
春望扬手准备祭出青虬剑,却被一旁的四儿拉住了,四儿做了个嘘的手势,让春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春望凝神看向四儿所指的方向,在一丈外左右几棵树干之间,他看到了有几根棕色的细绳似乎象只网一样交错着布在那里,因为位置过低,如果不是趴在地上,是几乎不会注意到的。春望明白了,四儿他们布下的陷阱正在来人经过的路上。
石溪回头看了春望一眼,来人已在两丈之内,是敌非友,因为石溪听见他们小声说的是苗语,此处接近西苗境地,当是西苗人无疑。石溪担心春望身上伤口并未痊愈,打斗起来恐怕要力不从心,而要是让春望乖乖在一旁等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自从咒箭伤了春望以后,石溪现在杞人忧天的念头简直是与日俱增了。
四儿向铁蛋打了个手势,铁蛋会意,悄无声息地向旁边遁走了。四儿又向石溪打了个手势,尚南教过他俩游卫暗语,所以石溪略点了下头,四儿在布防,他打头阵,让石溪垫后,铁蛋去守陷阱封来人退路。
两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临近布网的时候,竟然停住了脚步,石溪看见两人头罩黑帽,身着黑袍,与常见的苗人装扮不一样,而且也未见他们身上带有武器,只是手里拿着一件奇怪的类似长钵的东西,突然醒悟过来,这二人应该是西苗的盅士。
打头的盅士身形较瘦,他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停住脚步开始直腰向四周张望,只要再往前走三步,就能触到机关了,这盅士却犹豫起来。
石溪见他扬起手中象塔形的盅器,打开盖子扬了一下又马上盖上,一股淡淡的粉色烟雾在林中浮现,四儿赶紧用衣领捂住口鼻,又示意春望和石溪注意盅毒,石溪点了下头,和春望一起捂住了口鼻,只见粉色烟雾四散后飘到石溪他们藏身的地方却慢慢地聚拢了起来,瘦盅士发现后回头冲着后面跟着的胖盅士喊了一句话,两人转身就要逃,四儿蹦起来喊了句:“收网!”便站起来冲过去,石溪紧随其后,春望祭出青虬剑,也冲了过去。
只见正仓惶要逃的胖盅士前面的草地里迸出了一张大网劈面兜过来,瘦盅士在后机灵些,一个斜刺就跳了出来,那个矮胖的盅士就被兜了个正着,一下子就被网兜到了半空中吊着不动了。
瘦子从身上掏出个纸包,冲着四儿冲过来的方向一扬,一股黑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随风迅速地蔓延开来。四儿大喊一声“危险!”一个翻滚,躲开了黑雾,春望在后面喊石溪:“小心!”石溪却不管不顾地迎头冲了进去,春望大惊,顾不得四儿,也猛地冲了进去,四儿捂着鼻子大喊:“那雾有毒,别进去!”
已经来不及了,春望冲进去,便看到石溪的罗刹鞭暴长丈余,卷了一根树枝就荡了过去,一脚蹬到一棵大树上,速度极快地就扑倒了正在林中逃窜的瘦子,没等瘦子翻过身,罗刹鞭抽下来一卷,就象捆粽子一样将瘦子扎了个结实。
春望吁了一口气,快步跑到石溪身边,忙拽过来看他脸色唇色有没有变化,见他面容无异,仍然唇红齿白,梨涡浅现的模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刚要说句话,就觉得有鼻涕流了下来,然后他就看见石溪面色一变,便随手一抹,竟然满手是血,叨咕了一句:“这是什么毒?”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下不省人事了。
春望悠悠醒来的时候,看见了石溪一张苍白的脸正在上方紧张地注视着他,身体有些软绵绵的,只好冲着石溪强挤出一点笑容,听见四儿在旁边语带喜气:“太好了,春公子,你终于醒了!”
石溪跪在地上小心地扶起春望,让他靠坐在自己身上,掏出一块布巾,轻轻地擦着春望的嘴角,春望只觉得嘴角处绷得紧,舔了一下,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我吐血了不成?”春望弱弱地问,抬眼看向石溪,却扫到他左手掌包着的一块布有血渗出,他一把抓住石溪的手腕,急急问道:“你怎么受的伤?啊?”
石溪按住他的手,继续给他擦着嘴角,四儿在一旁瞟了一眼石溪的脸色,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春望,春望说:“四儿,你快说。”四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石公子不让我告诉你,便你既然发现了,我就实说了吧。你中的盅毒比我们深,那毒货身上的解药只够一个人用,石公子看我俩中毒较轻,就把解药给我们用了,你的毒...”
没等四儿说完,春望就明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他直起身子,撑着地站了起来,也不理石溪,不作声地走到一边,靠在一棵树上扯了一片叶子,一边撕着,一边心里就烦躁起来,恨自己不注意又拖累石溪,像个傻子一样地跟着冲进去,最后用石溪的血来救命。又心疼石溪割掌取血,那柔若无骨的手心上多了一道硬硬的伤痕,都是拜自己所赐。
石溪示意四儿他们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便走到春望面前,柔声说:“还有段路就到边关了,这个盅士有用,咱们得抓紧时间赶路了。”
春望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石溪轻笑了一下:“我没事儿,我..”
一个紧紧的拥抱把他的话语淹没了,春望抱着石溪,心绪难平,用自己的身体阻挡咒箭,用自己的血为他解毒,这个少年,从来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没有什么掷地有声的话语,就是靠行动来表示对他的爱,他春望有点受不起,有点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石溪懂春望,他轻轻地拍了拍春望的后背,怕拍疼了春望后背上的伤口,在春望耳边轻轻说道:”走吧,你快要见到上人了。“
春望”嗯“了一声,想说句心里话又有些难为情,便轻拥了一下石溪,转身向四儿他们追去。
四儿和铁蛋两人将那个瘦盅士捆得严严实实地装在一个布袋里,两人步调一致地夹着布袋子走得倒是飞快,看来这些游卫都没少干过这些杀人劫货布袋抓人的事情。
春望和石溪紧紧地跟在后面,到了一道山岭前,只见四儿放下布袋子,和铁蛋在四周飞快地察看了一番,便拎起布袋子往山脚下一簇生长茂密的树藤里走去,没看到四儿按了哪里,树藤左右错开,露出了一棵大树,四儿走到树根处鼓捣了两下,出现了一个树洞,四儿做了个手势,便率先走了下去,铁蛋扛起布袋子跟在后面,春望和石溪左右看看没有什么异常,也跟着下去了,洞门关上,壁上火光澄明,看来这是一个暗道了。
走了数十级石阶后,洞里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袭来,春望没觉得异样,他体质本就阳气刚烈,倒是石溪阴柔体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春望忙回身拉住石溪的手,石溪划伤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春望把石溪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一股热度传递过去,石溪觉得温暖了许多,蛟血解百毒,石溪保自身无碍,救春望却是喂了他不少的血,现在冷气一袭,自是有些虚弱。
”无妨。“石溪语气云淡风轻,春望搂到腰间的手传来的温度却让他有些眩晕,想靠在春望身上汲取更多的温暖,却又不想给春望增加一分的负累。春望抚了一下石溪单薄的腰身,拉他靠近自己的胸膛,挟着他一起穿过阴风阵袭的山洞。过了一段潮湿的地洞后,四人加一个布袋子便往上行,洞里变得温暖干燥,石溪估摸着快到地面了,便拍了拍春望的手,浅笑向他微微点了下头,春望捏了捏他的手,虽然还是冰凉但不颤抖了,便放下了心,紧走几步跟上了四儿。
四儿走到地洞尽头,等人都到齐后,轻声说道:”我先出去看看四周情况,这个出口临近沼泽,虽然很少有人会来,但也需小心提防。如果平安无事,我便会掀开洞口让你们出来。“
春望说道:”我与你同去。“
四儿摇了摇头,说道:”你地形不熟,跟着我反而添乱。“ 说完,便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掀开了头顶上一块木板,轻轻掀到一人可钻出的空儿,一个旱地拔葱便窜了出去,一会儿木板又恢复了原样。
布袋子里的盅士一动也不动的,春望问道:”他死了不成?“游卫答到:”下了迷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春望刚要问问这个盅士有何用,便看见木板拉开,四儿探下头来,轻声说道:”没有异常,你们出来吧。”
铁蛋先上去,然后春望和石溪将布袋子递了上去,春望将石溪扛了上去,最后一个钻出暗道。
外面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斜照,沼泽地一片安宁。四儿和铁蛋挟着布袋子小心地穿过沼泽,春望和石溪跟在后面,沼泽地危险重重,不紧跟着四儿,很容易陷入泥沼中无法自拔。
四人转过山脚,便望见了对面山坡上一片营帐,四儿回头喜道:“前面就是翼王兵营,我们快到了!”话音刚落,前面土坡处突然出现了一队兵勇,个个手执长枪挡在了他们面前,四儿大惊,忙示警后退,春望和石溪一回头,背后也出现了一排长枪,他们陷入包围了。
石溪取下臂间罗刹鞭,春望也剑持手中,双方都紧张对峙,一触即发。这时只见几个兵勇稍稍让开一条缝儿,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小将挤进来,扫了春望和石溪一眼,冷冷地喝道:“来者何人?”
四儿一听这熟悉的祁国话,便拿出了翼王令牌举手向小将一亮:“我乃翼王手下游卫,执行翼王密令回关。”
小将扫了春望和石溪一眼,他俩梳着祁国人的发髻,罩了件苗人的粗布大褂,有点不伦不类的,若不是两人气度非凡,当成苗人奸细也有可能。四儿见他沉吟不语,便谨慎地走上前,低声向小将说了几句,小将脸色转缓,向兵勇挥了下手,便有几个士兵上前拎起布袋子,围着四人一起向营地走去。
进了主将营账,春望看见端坐帐中的人有些眼熟,只见他虽然眉清目秀让易生好感,却面目庄严不怒而威。身着白银铠甲,脖露红色官领,头发乌黑缠成一个高发髻,上面插着一根碧玉簪子,有莹光微透,价值不菲。四儿上前行礼:“参见耿将军!”
原来此人正是耿悦商的大哥,耿悦书,少年将军,威驰西南五城。
四儿向春望介绍了耿将军后,春望顿生好感,连呼几声“久仰久仰。”耿悦书也是曾听二弟耿悦商说起过春望,这次又奉命护送乐遥上人去东苗救人,虽然失望而归,但乐遥上人伤徒之情却颇令他感慨师徒情深,对春望也一直有些好奇,这次乍一见面,看到春望仪表堂堂,身材雄岸,剑眉星目威风绰绰的样子,也不禁心中喜爱。
拉着春望的手就要与他并肩而坐,促膝长谈。石溪看到这一幕就有些嘴角抽搐,这兄弟二人,都喜欢围着春望做文章。
他向四儿使了个眼色 ,四儿会意,便向耿将军提出早些赶路回城见翼王复命的要求,耿悦书也体谅春望思师心切,便掷下进城令牌,命两个心腹校卫护送四人回城,那个布袋子,另差人备车稍迟些送入翼王府,四儿有些犹豫,但若带着布袋子一起进城,恐误了城门关闭时间,今天就都进不了城了。稍迟耿将军派车送进城,还免了进城时的盘问和啰嗦。也罢,四儿也同意了。
乐遥早上醒来就开心,自回城以来病恹恹的身子一下子轻快了许多。自己在后院炼了一下午的药,黄昏时便坐在凉亭里看天色痴痴地不说话。清洙知道他想念望儿,不出差错的话,春望和石溪今天晚上就应该能回来了。
他怕乐遥找他说话,巡视了一圈草草处理一下军务就回来陪乐遥了。夜色微凉,他命人沏茶送到凉亭处,又取了件外袍轻轻走到凉亭,披在乐遥身上。
乐遥微微动了一下,回眸看着他,月色如水,映入乐遥的眼里,让清洙恍惚又看到了十几岁的乐遥,拉着他的手泪汪汪不让他下山,而他为了邛牧山师父和乐遥的清修,不得不带着朝廷派来的耳目登上昆仑山,为大祁国的江山永固而修葺河山。这一别再见乐遥时,昔日的小九已经成长为亭亭的少年,眉目间隐含的情愫变得更加深切,他总是想抽离小九眉间的忧愁,却不想经年后这忧愁变成了一生的缠绵。
“在想什么?”清冽的声音是夜色中一粒石子,击碎了清洙的回忆,清洙笑了笑,想自己这一生的幸运,就是遇到了小九,又觉得自己太矫情,说出来恐怕小九会笑他,便戏谑地捏了下乐遥的肩膀:“想你哭了几次啊,以为再也见不到望儿了。我都告诉你爻卦说他有生机,你就不信。”乐遥抿嘴一笑,靠在他的身上,仰头望向夜空。今天应该是十五吧,月亮何其圆啊!
院外终于传来了喧哗声和脚步声,乐遥站起身,甩下清洙就往院门口走去,拱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身影,是他的望儿。
月光下,望儿似乎是清瘦了许多,乐遥忍不住伸出手来,他向来自持,对春望显示亲昵的时候甚少,久别重逢,再加上望儿死里逃生,乐遥是顾不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