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劫》何止连翘

31、石母身份 二人起争执

　　翌日清晨，天开始淅沥下起雨来，看乐遥心神不定的样子，清洙想陪他一天，被乐遥拒绝了。现在敌情未明，翼王不在军中一日，群龙无首，边境若有异变，足以酿成大错。劝走清洙后乐遥坐在屋中，想把春望召过来说说话，却被告知春望和石溪陪着范御出府了。
　　南疆多雨，泥路难行，遇到数天暴雨多有泥流或山体滑坡。范御听闻尚南与他相伴去南疆，喜出望外，见老天爷滴沥不休，本欲滞留几日待天气好转了再走，但尚南心系王忧，只说要去东苗探查失踪游卫下落，等不得。
　　范御无奈便邀请春望引路去采买一些苗族常用的雨天行山路必备的物件，石溪一听丢下正在手头整理的药草便跟来了。多博城有几家行走于苗疆与祁国之间做生意的商铺，春望径自领着范御到了城里最大的一家商铺，里面摆满了苗族特色的衣物挂件小玩意儿，还有一些行走苗疆必备的用品，防蚊草、避瘴药品及面具等等，琳琅满目地到处都是。
　　范御在一边选购，石溪尾随着春望左看右望的，只是春望在看那些小玩意儿，石溪在看他。突然春望“咦”了一声，石溪顺着他眼光看去，有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摆着一个荷包，大小样式像极了石溪送他的那个荷包。春望拿起荷包，又掏出贴身装着的石溪送他的那个小荷包，对比着看了一下，商铺的荷包绣工差了一些，布料也是薄棉青布，石溪送他的荷包面料更光滑精致些。春望本来想买来送石溪，比较后，有些失望，正要将荷包扔回竹篮，正在一旁向范御兜售着什么的店家，看到春望手中的荷包，“啧”了一声，笑问道：“公子手里的荷包可是苗家哪位富贵小姐送的？”
　　春望笑了，指着石溪：“他送我的。“石溪一脸认真地看着店家：”你说什么？这是苗家的东西？“
　　范御走了过来，拿着春望手里的荷包细细打量了一番，疑惑地问石溪：”石公子从哪里得到的这个荷包？“ 店家接着说道：”这位公子，您这个荷包可不是寻常苗家的姑娘绣的荷包，这可是苗族富贵人家的姑娘才能绣出来的，这面料和这金线，不是穷人能买得起的呢！而且，“ 店家说着笑了：”这荷包都是苗族女儿家送给情郞的定情信物，您莫不是把哪位姑娘送您的信物当礼物送给这位公子了吧？哈哈，那可是伤了绣荷包的姑娘的心喽！“
　　石溪一脸不悦，冷冷地打断了店家的大笑：”不是什么苗家姑娘送我的信物，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送人有何不可？！“ 店家一看石溪脸色不好，赶忙打个圆场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去了，春望走过来轻拍石溪轻声地问他：”难不成你娘是苗家人？“
　　”对！“一旁的范御面色激动地附和道：”石公子看来并不知情，能绣出这种荷包的人的确如店家所说，非富即贵的苗家姑娘。“
　　石溪摇了摇头，眼神迷离地看着荷包：”我不知道，我爹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我娘是哪里人，这个荷包是我娘送给我爹的，娘去世后，爹每天都看着荷包流眼泪，后来有一天，爹把这个荷包给我，让我留着。“ 他抬起头看着春望，这个荷包是爹让他送给心上人的，只是爹可能没有想到儿子的这个心上人，是一位少年。
　　石溪拿过荷包，翻过来翻过去，看着荷包喃喃地说：”我娘，是苗家的什么人呢？“ 范御在一旁忙说道：”不知石公子可愿意跟我们一起去苗疆探个究竟？解铃还需系铃人，也许这答案只有去一趟苗寨才能得到也未可知啊。“
　　石溪眼睛里闪现出一道光：”也好！“春望听了忙兴致勃勃地跟着附和：”我也去！“ 石溪眼里的光一下子灭掉了，他转头盯着春望看了会儿，时间长得让春望都感到有些发毛了，才听到石溪从牙缝里挤出冷冰冰的两个字：”不行！“
　　范御在一旁开始听得石溪肯去，心里就暗自窃喜，果然听得春望说去，面露喜色正准备随声附和一番，却突然听到石溪的厉声阻拦，也愣住了，要说出的话被石溪恶狠狠的表情吓回了肚里。
　　春望更是吃惊，石溪这段时间粘着他几乎离不开视线，想着石溪找寻亲娘身份有他陪着是责无旁贷的事情，本来还意淫着石溪听到他要相陪时的开心反应，结果这两个字把他搞傻了，他有些结巴地问石溪：“怎，怎么，不行，了？”
　　范御也在旁附和：“是啊是啊，石公子何出此言啊？”石溪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转身就走：“和你没关系！”
　　春望听见后委屈的情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为了你，我干嘛要跟着去！和我没关系，你和我也没有关系吗？！好好好！春望气哼哼地转身也走出门，把一个目瞪口呆的范御留在了店里。
　　下着雨的街上行人稀少，春望拐过一个巷角，便看到了在雨中缓行的石溪的背影。他今天出门时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头顶挽着一个小发髻，余下黑发披散在肩上，长身玉立，踽踽而行，在雨幕中蒙发着一种奇异的白色光芒。发未湿，衣未淋，雨滴似乎都绕开了他，把春望看得呆了，刚才满腹的气又一下子退了下去，他的小鱼，总是这样令人不可捉摸又出乎意料。
　　他紧走几步追上石溪，陪着他并肩一起前行，石溪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目不斜视地继续走。雨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春望的脸上、眼睛里，似乎把浇不到石溪的恨都撒到了他的身上，春望也默不作声地只是一味地跟着石溪往回走。
　　两个哑巴直到穿过结界回到王府，才互相扫了一眼，石溪仍不作声，扭身就要回房，被浇得象只落汤鸡的春望一把拽住了袖子，石溪拂了一下袖子，没甩掉春望，就扭头强拽着袖子往房里走，春望咬着后槽牙跟着，又不敢太用劲，怕石溪发起火来撕破袖子，两人拉拉扯扯地直到了石溪房里，才松开。
　　石溪脱掉外袍，净手净脸，好象刚才是他被雨淋了一样，春望倔强地站着不动，一副主事丫鬟的模样，虽然心里面早已经不生石溪的气了，但仍然露着倔强的表情要个说法才肯罢休。石溪往床边走，春望挡在前面象根柱子，石溪躲开他，他就挡过去，两人斗了三个回合，石溪终于说话了：“你走开！我要休息！”春望一梗脖：“不行！”
　　看着春望湿漉漉的头发和不断流下雨水的脸，石溪突然火从心头起，一把拽住春望的衣领，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咆哮道：“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能不能？！”
　　春望听到石溪的咆哮声，这委屈呀，又忽啦一下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从心头漫到了眼眶里，他哽着嗓子巴巴地吐出一声：“小鱼”
　　石溪象个鼓鼓的气泡让人戳漏了一般一下子泄了气，他跑到窗前打开窗户，柱着窗框开始无声地哭泣，看到石溪低头耸动的肩膀，春望的心象被人揪掉了一块儿似的疼，酸疼酸疼的，嗓子一下子就哑了。
　　他走过去搂住石溪，哑着声哄着他：”别哭别哭，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嗯？有什么事都不要怕，有哥哥我呢，嗯？“
　　石溪低着头不让他看到哭泣的脸，埋头趴到春望的肩膀上，泣不成声地咕哝着：”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天天都做恶梦，怕你，怕你离开我！“
　　春望哭笑不得地拍着他的后背：”怕我离开你，还不让我陪你去苗疆，你这是什么道理？“ 石溪止住了哭泣，猛地抬起俊秀的脸庞，死死地盯着春望。
　　他哭泣时唇色比平时要红艳，相比平时凉薄的嘴唇更显得诱人，春望看着这张夜夜交颈而卧的脸，深深地咽了一下口水，想低头亲一下他，却被石溪躲了过去，他挣开春望的怀抱，语气淡淡地往外走，声音却一字一字清晰地传到春望耳中：”春望，苗疆危险，我为了寻母身份，不得不往，你好好待在上人身边，我自会早去早回。“
　　春望抹了一下脸，忙追出去，石溪已经走出院子不知所往了，他怔了片刻，百思不得其解，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抹了一把脸，满腹心事地前来寻师父。
　　乐遥正坐在大堂上闭眼静修，春望轻轻地走过去，见师父没理他，便坐在地上趴在乐遥的腿上，闭眼枕着胳膊回想石溪奇怪的一言一行，他觉得眼睛发酸，但心里更酸。或许是石溪的妖性难驯开始影响他的理智了？所以才会开始喜怒无常？他想找师父想想办法，给石溪弄点什么药吃吃，压制住妖性不要伤了石溪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春望睡着了。
　　春望进来前，乐遥就知道了，他不作声，看到春望趴在他腿上，心里就明白春望心里有委屈了。自小养到大的孩子，虽然已经长成了身量比他还要修长的英俊少年，但在他内心里，还是那个粉嘟嘟的小肉团，开心时会扑到他怀里咯咯地笑，知错时会远远地躲着他自己反省，委屈时还是要怯怯地想办法趴在他腿上噘着嘴睡一大觉。
　　能让春望感到委屈的人，除了乐遥，应该就是石溪了。看来，他和石溪有了矛盾，这倒是让乐遥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春望感到了有人在轻抚他的头发，接着听到了院里师伯大声呼唤师父的声音：“小九，小九！”
　　春望猛的睁开眼睛，我怎么睡着了？他抬起头，看到师父正嗔怪地瞪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师伯，春望揉了下眼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师伯！”
　　清洙走上前，轻轻捏了下春望的下巴，带着揶揄的口气点点他：“嘿你，望儿，这么大了还知道来找娘撒娇。你师父一动不动让你睡了这么久，还不快给你师父捶捶腿！”
　　春望“哎”了一声，听话地跪下去就要给师父捶腿，乐遥制止了他：“无妨。出什么事了？”他问清洙，清洙扫了一眼春望，乐遥点了点头，：“说吧。”
　　清洙坐到檀木椅上，拨出玉笛放在桌上，乐遥给清洙倒了一杯清茶，清洙在桌上敲了敲手指，才说道：“ 石溪请求跟着尚南一起去南疆。理由是探查他娘是不是苗家人。这点范御作的证。”
　　乐遥转向春望，问他：“这件事你知情吗？“ 春望点了下头：”师父，我也想去，一为师伯打探西苗消息，二也能帮..帮尚南大哥做个照应，西苗的藤甲僵尸敌不过我的青虬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清洙听了在一旁轻笑了一下：”有趣有趣。“
　　乐遥叹了口气，”什么有趣？“
　　清洙”嘿嘿“直笑：”我问石溪，春望可愿同去？石溪立刻回我不能让春望跟着去，太危险。尚南知我心思，不答。倒是那个范师爷，直言春望同去最好，春望剑术了得，神剑可保大家性命云云。现在你这个徒儿竟然也是一门心思要去苗疆，说是为了我去帮衬尚南，实则想陪着石溪吧？“
　　乐遥闻言瞥了一眼春望，春望一脸期待地看着师父，师父最疼他，也知他心意，有师父说情，去南疆是没什么疑问的。
　　看到春望的表情，乐遥吸了口气，轻轻呼出，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不行！“
　　春望听了心里一凉，师父是这世上最宠他的人，如果连师父都不同意的事情，那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他没想到一天之内，两个他最爱的人都拒绝了他的要求，心象掉进了冰窟一样，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了，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声追问乐遥：”师父，为何不可？您不是说望儿已经长大了，可以去闯荡江湖了吗？我保证早去早回，好不好？“
　　乐遥听了心里一阵的疼，他抚养春望长大，为父为母之心兼而有之，在他心里，在春望小时候，地位是先于师哥的，待望儿长大后他才把心思慢慢收回放到师哥身上。总想着春望终有一天离开自己，天高任鸟飞，该放手就放手了。但这次如果心软放了他，望儿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他一手造成的？这个后果他是想都不敢想。
　　看不下去春望哀求的目光，乐遥站起身，一拂袖子狠心就往楼上走，清洙知道乐遥担忧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劝慰春望，只能同情地拍了拍春望的肩膀，连忙转身跟着乐遥上楼去了，他知道乐遥心里难过，这硬心肠可不好当。
　　春望回到院里时，看到石溪在他房里等他，看到春望落寞的神色，石溪心知肚明。他是来要荷包的，此去南疆，荷包是一个重要线索，只是荷包的主人却不能跟着他去寻找线索，也是憾事一桩。春望从贴心口的衣袋里掏出荷包，递给石溪。
　　石溪不看他的眼睛，拿了就要走。春望喊他：”等一等，你们何时动身？“
　　”明日卯时。“石溪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血的石溪，凉薄的小鱼。“春望喃喃地说着，倒在床上，从袖里抽出玉笛。对着玉笛自言自语道：“今天晚上那个总爱贴着我的凉冰冰的身子，把手脚搭在我肚子上的家伙不在了，拿你替代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