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劫》何止连翘

14、覊縻蛮地 苗疆之乱

　　是夜，清洙宿在乐遥院中。石溪随春望宿于观中客院，一起研习一会儿剑法与鞭术后，两人各回各屋安歇。石溪因到了陌生的地方，有点择席难眠，他与春望的睡房相临，山中木屋隔音效果很差，石溪甚至能听见春望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咯吱”声和轻轻的呼吸声，窗外山风里偶尔传来山中精怪的呢喃声，这就是春望从小长大的地方，静谧而祥和。邛牧山险峻于蒙乐山，如果将来能和春望在此山终老，也算是一桩幸事了。辗转了很久，石溪逐渐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在林中寻找着什么，远远地看见一角青袍闪过，他追过去，却看见妍婳背着药篓站在那里，指着他生气地说“你把我当姐姐，那当他是谁？”他侧头一瞧，春望正被绑在旁边一颗树上，头耷拉着，血染青衣，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石溪肝胆俱裂，踉踉跄跄地奔过去大叫“春望!你怎么了？春望!……..”春望抬起头，变成了山童，嘴角流着血迹轻蔑地大声嘲笑他”你配不上春望！你配不上春望！“
　　”石溪？石溪？“春望的声音突然传来。石溪一惊，蓦地醒了，听见房门在”笃笃“地响，”石溪？醒了吗？“ 石溪掀开被坐起身，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没睡上几个时辰，被一个恶梦折磨得头晕沉沉的，他走过去打开房门，看见春望正站在门前笑他：”睡得这么沉，我叫了你好几声，差点要破门进去了。“
　　石溪揉揉眼，打了个小哈欠，揉着太阳穴说道：“择席之苦，一言难尽啊。”春望无奈地望着石溪，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薄里衣，衣带轻挽，长发披散，露出脖颈处一片雪白肌肤，衬得春望送他的那块青玉越发晶莹油润，春望有股强烈的冲动想去触碰那雪白的脖颈，将青玉取出来看看，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轻声地嘱咐石溪：“晨风凉，快进屋穿好衣服，我带你去吃早饭。”
　　师父和师伯一直没下来用膳，春望和石溪便吩咐厨娘装了个食篮，两人一起送饭去。
　　到了师父的院堂，两人将食篮放在堂屋桌子上，将食盒逐一取出，卧房和书房都静静的没有声音，春望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石溪噤声勿扰了师父师伯清修，然后拉着石溪蹑手蹑脚地走到师父卧房，看见卧房床上枕被都齐齐整整的放在一边，又蹑手蹑脚地去师父的隔壁看师伯在不在，发现两人都没在院里，就勾了下食指招呼石溪跟他一起去后院青石崖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门处，春望掀起了帘布，探头一看，只见师父和师伯两人正面对面侧身站在青石崖上，晨风呼啸，吹得两人长发飞扬，衣袖飘飘，两人默默地注视着，春望看不到师父的脸，只看见在器宇轩昂的师伯面前，师父显得越发单薄了，正犹豫着出不出声，春望突然看见清洙一只手托起了乐遥的下巴，似乎是低声唤了一声“小九”，另一只手揽过乐遥的腰身，低头吻了下去，乐遥情不自禁地搂住了清洙的脖颈，紧紧贴了过去。
　　春望看得目瞪口呆，一颗心砰砰的似乎马上就要从嘴里跳了出来，他自开天眼以后，已谙情事，此情此景当应避开为妙。他一把兜住也正探头好奇望去的石溪，搂着石溪放下帘布跟做贼似的飞跑了出来，石溪被他搂着东倒西歪地跑，拽下他钳制着肩膀的手，拉着他一起飞奔回了客院。
　　两人弯着腰一通喘息，互相看了看，石溪一副敏而好学的样子：“春，春望，清洙上人和你师父是，是，是道，道侣？”春望调匀了气息，瘫坐在地下，脑袋里飞快地回想了一下，想起上次和师伯离别时，师伯那番诤诤的话语，何尝不是给了师父一个承诺呢？师父昨天说的那句聚少离多，又何尝不是师父内心的忧怨呢。“嗯，”春望闷闷地应了一声。师父之对于春望，又是严师也是慈母，十几年的依赖让春望心里暗生沮丧，师父有师伯了，他怎么办？他扫了一眼石溪，石溪也跌坐在他身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石溪，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春望这突兀的一句让石溪措不及防，他张着嘴想啊一声却没啊出来，他不知道，他长这么大，只遇到了春望和妍婳两个算是比较亲近的人，他知道妍婳喜欢他，但他只是觉得和妍婳在一起有种和亲人相处的安宁，妍婳会照顾他，他也不用替妍婳着想，更不担心妍婳的安危。可是春望，虽然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梦里见到他血肉模糊的样子却让他现在还能回味起那种伤痛欲绝的难过和心酸，春望是让他有所牵挂的人，如同亲人一般难以割舍。不过，这是喜欢吗？
　　想到这里，石溪看了春望一眼，吞吞吐吐的说：”我也不太确定，喜欢是怎么样的？“
　　春望毕竟比石溪痴长两岁，虽然山中岁月枯燥，但闲暇时翻阅师父书房的书籍时也有所感悟，那些纸短情长的诗词歌赋，道理都是相通的，情感自然也是一样的，尤其在见到广陵上仙，参透前世与他的情缘后，他已经是两世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明白呢？”喜欢呢，我觉得就是这种感觉，遇到开心的事情时会想起他，遇到难过的事情时也会想起他，开心的时候想让他和我一样开心，难过的时候希望他能陪着安慰我。时不时会想着他，担心他的安危，担心会失去他。“春望想起师父和师伯亲吻的样子，和脑海中曾经闪现过与广陵相依的画面，脸有些发红：”愿意相守在一起，两不分离这样吧。“
　　石溪跟着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春望毫不犹豫地说：”有啊！“
　　”是，谁？“石溪有些犹豫地问，好担心他说出一个名字来。
　　”我师父啊！乐遥上人！“春望狡猾地一笑，挑眉看着石溪。
　　石溪释然了，笑他：”你师父有喜欢的人了，清洙上人呀！“
　　春望看着石溪的笑脸，轻轻笑了一声：”是呀，师父有喜欢的人，我也会有喜欢的人的。“
　　”嗯“石溪表示赞同。两人相视而笑后，一齐抬头望向天空。
　　两位少年坐在院里都想着各自的心事，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传来，山童造作地跳到院里，有点不高兴的样子，看着春望说：“春望，他来了你都不理我了，每天这时候你都要去崖顶练剑的，等了你好半天了！”他的声音有些高亢，春望听着耳膜有些轰鸣，怕他絮叨个没完，便敷衍地安慰他：“师伯和石溪是远客，我陪陪是应该的，等师伯他们走了，我自然就去了。”山童嫉妒地瞄了石溪一眼：“他什么时候走啊？”石溪没吭声，春望起身拦在前面，赶着山童：“你快去看看师父师伯有没有什么事情吩咐，莫耽误了事。”这么一提，山童好象才想起来：“你们快上去，师父找你们呢。”
　　乐遥和清洙回屋的时候看到桌上的食盒，便知道两个小家伙已经来过了。清洙本想与乐遥话别一番，留下石溪便下山，却没想到乐遥早有预感，知道此番他道别后凶吉难测，担心他的安危，执意要与他同生共死闯荡一番，也不愿意居山思忖，牵肠挂肚。
　　两人自小便在一起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乐遥天性敏感柔弱，却心志坚强，早已将一颗真心牢牢地挂在清洙的身上，而清洙虽贵为皇子，却小小年纪就摒弃锦衣玉食，为了保命而沦落凡世，因自小遭人猜忌，早已抛却一颗骄傲矜贵的心，在冷酷的皇家得不到的温暖，却藉由着乐遥传递给他渡过了那些忿懑不平的岁月，他俩的感情从不明说，但各自心里都满满地装着对方，为了朱家的江山社稷，清洙不敢轻易给乐遥一个承诺，这些，清洙心里明白，所以他前段时间赴京城与朱研谈好了条件，助他平复苗疆叛乱之后，从此世上再无翼王朱邗，唯有道士清洙上人。
　　山童带着春望和石溪上来的时候，他俩正在讨论着带不带他俩同去的问题。乐遥想让他俩守山，清洙建议听听他俩的意愿。
　　见过乐遥和清洙之后，两人站在一旁不敢直视两位长者，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乐遥和清洙却若无其事地直接开门见山，将此番清洙下山要做的事情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
　　原来三年前，乐遥与春望去涕淜城相助翼王剿除旱魃之行，为朝廷拔了一颗毒牙不说，还为朝廷争取了三年的休养生息。此事需由先帝平叛苗疆之乱说起。
　　苗疆自唐代起便有族群开始偶尔迁出密林深山进犯边关。初期这些苗人被称为“东谢蛮”和“西谢蛮”，只因他们种族不同，语言不通，偶尔进犯边界，都是一些散兵游勇，不足为虑。到先帝继位后，零星分布在多博城东南和西南两侧密林中的苗蛮开始分化成“东苗”和“西苗”两大地域。因其所居之地遍布湿气浊沼，盛产各种毒物，既有毒草毒树，又有毒虫毒蚁，因此西苗之人大多以蛊术见长。而东苗之人依山傍水，英勇善战，虽然不行蛊术，却也得天独厚居于深山中繁衍壮大。
　　西苗族群各异，大多散居在密林山寨中，有几户之寨，也有十几户甚至几十户的寨子，各自为营，互不侵犯。因多户寨繁衍日久占地渐少，便有多户寨的首领，即他们推举的族长，起了觊觎之心，其中当称娘惹部落的族长夭妩，为侵占地盘开始荼毒周边小村寨，或屠或降，在都匀之地逐渐形成了一个几百户的大部落。
　　夭妩逐渐吞并了周围的仡依族及巫灵族等小部落，形成了十万大军，开始进犯边境，因其擅使蛊毒，在河水井水中下毒引起瘟疫，使得西南五城未动一兵一马便失去了战斗力，打下多博城，占领了西南五城，与朝廷遥相对峙。边境告危，先帝身染疾病不能御驾亲征，危急时刻只能派当时只有十八岁的穆王朱郁--翼王的三哥挂帅征战。穆王不负众望，带领二十万大军浴血奋战了三年，终于将夭妩大军赶出多博城，回到老地方蛰居。
　　此番大战绵延三年，荼毒生灵，尸横遍野，西南五城人脉凋零。为了各自休养自息，防止夭妩部落野心不止再次滋扰边境，先帝便派了穆王前去招安夭妩，御赐金腰带，封娘惹部落族长夭妩为都匀安抚司，并应允其开放边境市集，互市以交换苗寨之需。夭妩见有利可图，便也应承了穆王所许之禄，自此依附于朝廷，自谦为“覊縻蛮地”，按年纳供。
　　为让苗疆长治久安，以绝后患，先帝命穆王再深入东苗之地一并招安，却遭到了东苗族长龙坡姆的拒绝，龙坡姆明言并东苗族人向往自由，不想依附于任何朝国之下，东苗人善良勇敢，自由狂放，既不会放着祥和安逸的日子不过，去骚扰或侵犯他人，也不会象西苗族人一样卑躬屈膝臣服于他人。总之，穆王碰了个软钉子，铩羽而归。自此，东苗一族所在金伐之地被称为“生蛮之地”。
　　自此苗疆相安无事，直至夭妩死后由其子夭绅继位承袭安抚司，夭绅野心勃勃，不甘于做个附庸之族，妄想统一苗疆做个土皇帝，他表面上与朝廷虚以委蛇，打着哈哈，背地里调兵遣将，私铸武器。还派眼线潜入东苗，挑起争端，意图从内部瓦解东苗引起内乱，再里外合击，灭掉东苗。
　　夭绅的野心没有得到家人的支持，妹妹夭绮喜爱中原文化，对于西苗的和平生活感到满足。夭绅的行为惹得夭绮非常不满，几次三番破坏夭绅的计划，夭绅极宠这个妹妹，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就一直拖着计划没有马上施行。据传夭绮生得美艳异常，深得夭妩喜爱。而夭绅生性顽劣，幼时经常闯祸惹得夭妩家法惩处，无论是鞭刑棍打，每次都是夭绮为他求情才得以赦免，所以自夭绅继位后，别人的话都不听，夭绮不高兴的事情他总要给几分面子。
　　这种僵持局面没保持多久，一件事情差点引发了滔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