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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下蝶-自缚 ...

  •   西越信仰月神,每个月圆夜都算的上是节日。按理说是要沐浴焚香,对月叩首的。锦夜作为神权统治下的六箫之一,却没有这样虔诚,对他而言天上的月就是月,而不是可笑的神。

      陈守墨也是才想起来这个,遂问了问。

      锦夜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月亮,不屑道:“就算我把它好好放心里供着,它可会佑我?也把我当做它的子民看待?”

      “先生可是六箫之一。”

      “什么六箫,说到底不过是看门狗罢了。”锦夜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守墨,接着道:“怀柔王不也一样吗?”

      “看门狗?那好歹有个名头,我有吗?怀柔王,哈哈哈......只是‘赏’给我的一块腐肉,只有讽刺与羞辱。那些人啊,真真是坏透了。不仅要让你活不下去,还一点念想都不让你留。”陈守墨没想到自己会说那么多,这些都是平时积压在心底,随着时间慢慢腐烂的,从未想过与谁说,更是无人说。

      锦夜靠着栏杆,半个身子往后仰去,圆月倒映在他深色眼瞳里,也仅仅只是倒影,一丝光芒都无法浸染进去。陈守墨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听,却仍想继续说下去,不止说当前,更想说过去与以后。

      在这时锦夜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不必说了。已经过去了。”

      “我做不到先生这般‘洒脱’,无论遇上什么,都不会陷下去,拂拂衣袖就能全身而退。”陈守墨拂开锦夜的手,讽刺道。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锦夜知道他说的是昨夜的事。

      “怀柔王眼中的是我,对吗?”锦夜在月光中闭上眼,他平静地丢出这句话的样子更让陈守墨有些恼。

      这算什么?锦夜真以为已经看他陈守墨看出了个七八分?这种宛如置于掌中的感觉令陈守墨不快。

      见陈守墨久久不语,锦夜这才坐起身,他撑着头望着陈守墨,绾发的簪子随着动作掉了下去。黑色的发搭在黑色长衣上,在暗处融为一体,显得那张脸更为夺目。

      陈守墨不自在地偏过头,不让自己跌进那双摄人心魄的笑眸里。

      “怀柔王这是恼了?”

      温热的气息倏地在陈守墨耳廊边打转,他下意识转头,正对上锦夜的脸。他们靠的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清楚感受到锦夜的呼吸,甚至发丝摩挲脸颊的酥麻。

      “你这算什么......”陈守墨苦笑,卸下了所有的疑虑与防备,投降了。

      “那要看怀柔王怎么想了。”

      “我不是那些伶人,我做不到。”

      锦夜起初是低着头轻笑,很快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身子又往后仰去,黑发随之摆动,一缕扫过陈守墨的鼻尖,淡淡的清香让陈守墨恍了神。他猛地抓住锦夜的手腕,深深地看着那双猜不透的眼。

      “一个王爷把自己同伶人相比,我是第一次听。”

      陈守墨想起昨晚锦夜看着那些伶人的眼神,温柔轻佻的语气,简直轻浮又多情。而锦夜看着他的眼里,永远都是挑衅与戏谑。认真看着锦夜的是他,就像注视在花下翩然飞过的蝴蝶,眼里只有向往与憧憬。

      他要如何做才能换来一眼“正视”,要像伶人们那般轻薄与赔笑?他做不来,更做不到。面对锦夜他只有挣扎与克制。

      陈守墨叹了口气,轻轻把锦夜揽进怀里。他枕着锦夜瘦削的肩膀,低声道:“就这样吧......”他不想再要答案了,不如就这么自欺欺人下去,起码还能得到一点安心。

      锦夜握住陈守墨的手,问道:“可是和沈竺的感觉一样?”

      陈守墨将那手握的更紧了一些,“先生笑我同伶人比较,我该说先生你也是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这样想的也只有你了。”锦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轻贱得很,和伶人有什么分别。”

      作为六箫肆意活着的他,不羁又风流,浪荡又轻浮,好皮囊在他们眼中是妖魔的象征,只会魅惑人心。而在陈守墨眼中,他却是耀眼又特别的。他自以为第一眼就把陈守墨看穿了个七八分,就是个端着王爷架子的棋子,一面觉得可怜,一面为了完成任务而博取信任。随着慢慢接触,他才发现自己和陈守墨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即将扑火的飞蛾,倒不是光那么吸人,而是结局如此,不得不接受。

      陈守墨松开锦夜,此时锦夜的眼神柔软了下来,包容月光一寸寸揉进去,化为眼瞳里的光点。不同的是锦夜的手还是冰冷的,陈守墨把锦夜的手抓着,抵在心口上,这一刻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深深地吻住如杜鹃花瓣般的唇,重重辗转,细细品尝。不似昨夜冲动的宣泄,只为填补内心的空虚。现下他只想在失去之前紧紧抓住一切,这样到了那一天,他也不会带着遗憾死去,也是有过风景的吧。

      “我眼中看到的......只有先生你啊。”

      圆月隐去,暗云浮沉间,除了陈守墨的心跳,锦夜只听到这样一句。

      黑色的夜再一次燃起火花,似星星,更似蝴蝶。

      陈守墨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他似乎还是宫墙里的四皇子,沉默寡言,努力想让自己不被发现。他梦见了母妃,不管他多憎恨她,在他记忆中她始终是最美的。浅金色的发,深邃的眼,殷红的唇,她的长相是偏冷的,可是性格截然相反,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过早离开。她是个傻女人,因为爱上了君王。陈守墨不明白她,每次父王不来的时候她会变得很安静,偶尔会坐在小院子盼着,自言自语。一旦父王来了,那些悲伤的情绪全然不再有。

      这种爱在陈守墨眼里是卑贱的,她那么的爱父王,而她的死父王没有一丝的哀伤与惋惜。等到他大了一些,才知道母妃此举更是让西越臣民不待见。到了现在,连她的名号也抹去了。他一直觉得她有罪,而现在才发现是自己错了。剔除国家与身份,她只是普通的女人,爱上一个不值得的人。那么他自己呢?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爱,仅仅因为看到一个人很安心,仿佛阴霾都被驱散,雨过天晴,这是爱吗?或者自己的眼无法不去看他,很努力不在意,为了一个人不断与自己博弈的感觉能算得上爱吗?

      陈守墨不懂,他只知此刻的自己不舍得放手,哪怕只有一瞬间,都想要怀抱住。因为阮国派来巡抚使的原因,陈守墨很早就醒了。他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锦夜,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他竟觉得安心。哪怕只是一方逢场作戏,他都觉得十分满足。他怕是不仅遗传到了母妃的血统与容貌,怕是连他曾经鄙夷的东西也一并遗传到了。

      于书早就在外面候着,小声知会陈守墨巡抚使马上要返程回阮国的事。也是,除了陈守墨,还有谁能受得住临州这地方。

      待陈守墨走后,锦夜睁开眼,他其实早就醒了。他披衣坐起,目光触及枕边的鸣鬼箫,眼前浮现出那些人讽刺的嘴脸。

      “就是一个轻贱货。”锦夜冷笑着,模仿着那些人会说的话。他这样的人,做什么事,他们都不会大惊小怪,这次也是,只会觉得他是为了“说服”陈守墨,出卖色相。罢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做的出来的人不是吗?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对于他来说,要活下去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这世道也真是奇怪,苟活也被耻笑,怕死更要说是懦夫。”锦夜曾在一次醉酒后,情不自禁地跟沈竺说过。

      沈竺不懂他,只道他又在说顽皮话,“还是锦夜大人活的透彻、潇洒。”

      可笑的是他不过是挥霍仅剩的生命而已。

      陈守墨和他都是将死之人,只是面对死亡的选择不同。对于陈守墨来说,他的死是随时的,从出身那一刻就决定了结局。可他恐惧死亡,即使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念想。对于锦夜来说也一样,只是他一点也不惧怕死,早死晚死都一样,那为何不把每天当做最后一天来过,自己也落得个开心。

      就像现在一样,无论陈守墨答应与否,等待他的结局都是死亡。那他也不要再想别的了,索性更加肆意妄为。

      红尘可笑,他从来都不愿被尘网束缚,也觉得无人能让他沦陷。

      同样的,他也不是一个谁拉着他不让离开,就会乖乖留下的人。看似多情其实最是无情,昨晚的他为何——这时陈守墨的脸浮现,伴着那句话,那样深沉的眼神,又一次让锦夜恍惚了。

      “你眼中只有我,我眼中又是什么呢?”锦夜走到廊上,静静看着墙角那丛杜鹃花。娇艳的花一朵簇拥着一朵,谁也不让谁,但谁都压不了谁。一只凤蝶掠过锦夜的指尖,与另一只蝶在花园里纠缠,围着花团飞舞。

      若有来生,做只蝴蝶也未尝不好,哪怕生命短暂,也好过一生束缚,难以破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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