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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下蝶-浴火 ...

  •   这是二十年来,陈守墨度过的最安心的夜晚。宫墙的夜是静谧的,像隐匿在深渊中的手,趁其不备便将人拖下去吞噬殆尽。陈守墨不敢睡的太沉,这样的习惯来了临州也没有好多少。而这几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熟睡。分明锦夜也是危险的存在,他却觉得若真死在锦夜手下也没什么不好。

      陈守墨知道明天就该给西越答复了。越过今晚,他和锦夜会变成什么样?若真要取他性命,锦夜可会有一丝动容?

      “怀柔王不怕吗?”锦夜衣衫半敞,晶莹的酒水顺着下颌滑落,洒落在绣着繁花的长衣上,似乎是花儿流的泪。

      “我这条命,先生要就拿去罢。”

      锦夜却笑了,以为陈守墨在开玩笑,“怀柔王不想死我是知道的。”

      陈守墨摇头,“我没说笑话。”

      “所以怀柔王是做好了抉择,还是拒绝对吗?”锦夜正色道,握着酒壶的手微微颤抖着。

      “西越不是我的国。”

      “可笑,那阮国就是了?”锦夜轻蔑道。

      陈守墨哑然,默了会继续说:“那先生你呢?你留着北宸人的血。”

      锦夜大笑,看着陈守墨的眼眸冰冷至极,“行啊,怀柔王。我就让你看看你的国是怎么对待你的。”说罢锦夜抓起酒壶一饮而尽,重重砸向陈守墨脚边。他挑衅地看着陈守墨,腰间的白玉短箫隐约亮了一亮。

      锦夜消失了。又是陈守墨一个人留在黑暗的屋子里。

      整个王府都是寂静的。陈守墨不知过了多久,一分钟也好一个时辰也好,对他来说都是漫长的。他闭上眼,感受到那双自深渊伸出来的手,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剑气如影,阴冷的气息缠绕在他脖颈附近,他却不愿坐以待毙。若今夜要他死,他也不愿白白沦为鱼肉。

      陈守墨握住刺向他心口的剑刃,反叛的快意大过了痛楚。

      这时越来越多的剑刃朝他刺来。他只有一双手,无法抵挡那么多剑刃。

      他这算是反抗吗?

      “你疯了。”一只莹白的蝶悄然落在剑刃上,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锦夜讽刺地看着他,吹响了短箫越来越多白的近乎透明的蝴蝶随着箫声出现,宛如地府使者,美丽又危险。

      一场绝美的肃杀,深渊的手再次收了回去。

      “你以为只是这一晚?你来临州的第一天就该死了。”锦夜站在血泊中冷笑道。陈守墨这才知道,原来锦夜一直在救他。

      “先生不也一样?西越那边不也是有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随时都能将你诛杀?”陈守墨捡起割伤他的剑,用力握紧。他举着剑指向锦夜,苦涩道:“我们有何分别。”

      “我们都是由不得自己的。明日之时,我们怕是要在泉下相见吧。”

      陈守墨看着染血的剑刃,眼神一瞬间凌厉了起来,“那就让临州成为我们的国。”

      西越和阮国都没想到,陈守墨竟会宣布临州独立,不附属于任何一方。

      阮明帝在皇宫里恨得牙痒痒,他想过陈守墨会叛变西越,完全没想到陈守墨会胆大到直接——简直就像被陈守墨隔空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似的。

      “这个杂种真是不要命了!若他不叛变西越,朕还能让他继续占个王爷位置,真是不知好歹!”

      阮明帝说是这么说,内心可不这么想,打从陈守墨上任第一天,就没想让他活。鬼知道他是请了个什么高手,明明不会武功却能苟活到现在。

      西越那边也不平静。月祠里灰衣男子执着洞箫,淡淡道:“要我现在动手吗?”他是六箫中的夺鬼,也是六箫中最特殊的一个,号称平衡者,负责维护六萧的秩序,维系力量平恒,必要时处置“犯错”的成员。

      从锦夜一开始去临州的时候,祭司就派他在一旁暗暗监视,就是为了在锦夜有动向的时候立马处决。

      “先看看阮国的动向,我们先按兵不动。呵,临州这个小地方,闹不起多大水花的。不过白栩,你下得了手吧。”

      灰衣男子始终没有抬头,他看着手中的洞箫,久久没有言语。

      临州成了他们的国。被阮国抛弃的皇子,被西越丢弃的六箫之一,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

      这是世间唯一接纳他们的净土。

      西越想让他死,阮国也不放过他,那么他干脆放手一搏,为了争取自由而死,也好过苟活。

      锦夜坐在杜鹃花丛里,这是陈守墨第一次看他沐浴在阳光之下。他觉得锦夜适合月光,锦夜的美是脆弱的,阳光就像火,强烈的光芒会吞噬掉这一切。

      正在赏花的锦夜突然觉得头顶一阴,抬头看去原来是陈守墨撑了把伞。

      “怀柔王这是怕花晒伤,还是?”

      陈守墨把伞往锦夜这边偏了偏。

      锦夜低下头继续拨弄花,也不管陈守墨一直站着撑伞。

      陈守墨看着这样的锦夜,内心十分满足,也不觉得一直站着有多累。

      要是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全世界只剩他们两,相濡以沫,惺惺相惜。他不知临州可以“独立”多少天,哪怕只有一天,几个时辰,他都想任性一次。

      “怀柔王后悔吗?”

      陈守墨摇头,锦夜复问:“可还害怕?”

      “有先生在,我就不会害怕。”陈守墨看着锦夜道,杜鹃花衬得锦夜的眼更加灼人。

      锦夜笑着点了点陈守墨,“我保护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你看,蝴蝶都来了。”一只凤蝶款款飞过,正停在锦夜指尖。锦夜小声地招呼陈守墨过来看。

      就在陈守墨低头的一瞬,凤蝶飞走了,就像锦夜一样。

      锦夜对于陈守墨来说,第一眼就宛如从废墟里飞过的蝴蝶,绮丽鲜艳的不属于这个乱世。随时都会飞走,他不知如何才能抓握住。而此刻他是否算是留下了他?哪怕只有短短几天。

      之后连着两天,西越和阮国都没有动静。这几天陈守墨和锦夜过的悠闲自在,他们走遍了临州大大小小的地方。锦夜对临州熟的很,带着陈守墨在弯弯绕绕的街巷里转悠。陈守墨没想到在这种小地方也会有那么好喝的酒,因此命人搬了好几坛回去。以前在阮国,陈守墨是不怎么喝酒的,如今在临州,他也变得和锦夜一样嗜酒。

      “你一个不怎么喝酒的人,酒量还这般好,真是不公平。”锦夜酒量不如他,经常醉得倒在他怀里。

      今日也是,锦夜开了最后一坛酒,就着几碟小菜摆在凉亭里。

      “今夜又是圆月。”陈守墨望着中天皎洁的月,又想起了上一个月圆之夜。他与锦夜也是在凉亭,他记得那夜风中的烛火,还有锦夜冰冷的手。

      “已经一个月了。”锦夜感叹。

      “先生后悔吗?”

      锦夜斟满了酒,对着陈守墨举杯道:“我从未后悔过。”

      “先生你还有活下去的机会。”陈守墨叹息。

      平静终于被打破了。陈守墨似乎看到了院墙外无尽的火光与寒冷的刀刃,分别来自西越与阮国。

      “若你杀了我,西越那边会放过你吧。”

      “我已是临州人了,自然是葬身临州。”

      墙角的杜鹃花儿,已经谢了,再也没有蝴蝶了。

      锦夜撑着头,深深地看着陈守墨,宛如想确定他的眼里是不是有自己一样。

      “先生在我眼里找什么?”

      “什么都能变,可是怀柔王的眼睛,永远也变不了。”锦夜轻轻抚摸陈守墨的眉头,顺着扫过眼睑,滑过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边。

      “我想记住先生。怕一碗孟婆汤让我忘了一切。”

      锦夜被陈守墨逗笑了,“怀柔王真的可爱,原来还信这个。”

      陈守墨按住锦夜的手,一本正经地道:“我是不是要提前烧点钱,贿赂地府让我们投胎在一块?”

      “王府还备了纸钱?”

      “没有,我们可以自己画。”陈守墨说着竟真的要去书房取纸笔。

      “我不信这个。”锦夜笑着摇头,拉住了陈守墨。

      “那——”陈守墨俯身吻住锦夜,辗转片刻才放开他,“这样先生就不会忘记我了。”

      王府外的尖叫与哭喊并未让花园中的两人动摇,他们宛如听不到看不到一样,尽情享受最后欢愉。

      最初与最后,陈守墨眼中不变的只有锦夜。他或是凉薄,或是勾人,或是戏谑。不管什么样的锦夜都是耀眼的,是他眸子里的星星。

      鸣鬼箫再一次响起,无数斑斓的蝴蝶飞舞,缤纷的色彩盖过了血光,掩过了夜色。

      此时他们都是花下飞舞的蝴蝶,享受朝夕,不畏转瞬即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花下蝶-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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