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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下蝶-异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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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独独注意锦夜?或许是第一眼,或许是伴着箫声而至的白色蝴蝶,或许仅仅因为——那是锦夜。
陈守墨清楚地记得一个月前他刚刚到临州的时候。就在临州边界,埋伏着西越王权派,即一部分不服从神权,极端憎恨异族人的暴军。在王权派眼中,临州是属于西越的,因此陈守墨他们是必须斩杀的敌人。
阮明帝也没拨多少人护送陈守墨,加上对环境的不熟悉,陈守墨从一开始就处在了劣势。
没想到他陈守墨竟要殒命于此,明明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他这一刻会不甘心?明明没有值得留恋的事物,也没有活下去的盼头,他还有不愿意离开的执念。
“这就是阮国的怀柔王啊,我咋一看还以为是我们西越派过去的细作。”
他憎恨他的母亲,憎恨体内流淌的血脉,憎恨与其他皇兄皇弟不一样的自己......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所有人都要因为血统来判他死刑。
在阮国他是异类,没想到在西越亦如此。没有一方接纳他,从始至终他都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护送他的侍卫本来就不愿过来,这下子更是乱了阵脚,原本就没有斗志,面对那么多暴军立马泄了气。纷纷丢下刀剑,表示不打了,投降。西越王权派最是看不起这种,哪管你是不是投降,照杀不误。
很快就剩下陈守墨一个人,但对方似乎不急着杀他,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漂亮的脸,宛如看待猎物一般。
最终的黑暗要来了吗?明明活着也没那么好,他却一点也不想死。
他眼中,什么色彩也没了,只有死亡。
他的世界还有什么呢,只有满地的刀剑、鲜血、断肢......除此之外还有飞舞的蝴蝶。他是被恐惧迷了眼?这里哪有什么蝴蝶。可是他却清楚地看到了——让他眼里一切都有了色彩的蝴蝶,绮丽又虚幻。
黑色长衣,下摆与背后织着大片的繁花与蝴蝶,锦夜执着白玉短箫翩然而至。纤长的手指轻轻在短箫上按了几下,一大群白色的蝴蝶随之出现,可是都抵不过他自身的耀眼。
不管是敌是友,看到锦夜的那一刻,一切恐惧、无助都荡然无存,他也不知为何。
原来从那时起,锦夜就是这样夺目的存在。
他原以为自己得救了,没想到只是误入另一个深渊。
“欢迎回家,怀柔王。”锦夜笑着对他行了个礼,看向陈守墨的眸里也是带着笑的,只是他参不透究竟包含着什么。陈守墨也无法相信这个叫锦夜的人就是西越六箫之一,他的力量是否过于可怕了?仅仅只是几个动作,只是招来了一群蝶,就把那群王权派的杀尽了。而这个男人踩在满地尸体上,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
关键该死的是他陈守墨,竟然无法不去看这个诡异的男人。
“回家?”
“我奉西越大祭司之令,欢迎怀柔王回国。”锦夜又道。
很快陈守墨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西越想借拉拢他吞并临州,也是因了他身上一半的西越血脉。可笑的是阮明帝把他分封到这来,就是试探之意,他就是两国博弈的棋子,两边都不属于,只是利用他来达成目的。最后不管达成与否,他都会被废弃。
而锦夜,则是西越神权派那边派来的“说客”。从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是对立的,他不可能向西越妥协,他死在哪方手里就要看谁动作快了。西越方仍然让他继续考虑,等到下一次期限,估计他会死在锦夜手上吧。那也不坏,起码比死在阮明帝或者别的人手中好。
那一天,快要到了吧。
陈守墨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仍然躺在凉亭里,只是锦夜已经不在了。宿醉让他头痛欲裂,可他记得昨晚的一切。
黑色的夜空,漫天都是绚丽的蝶,每一颗星在他眼中变成了绽放的花。初春的夜晚,锦夜冰冷的手,他紧紧攥着那手,直到失去意识被迫分开。
一切就像过分真实的梦,一切也只能当做是梦。
陈守墨很清楚,花园角落的杜鹃花已经开了,火红的花儿开得招摇,惹得好几只蝶流连忘返。陈守墨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了,他盯着看了一会才发觉不对劲,那哪是蝴蝶。
锦夜站在杜鹃花丛里,背对着凉亭,陈守墨想应是自己没醒酒的缘故,只是不知是把锦夜误看成蝴蝶,还是以为锦夜长衣上的蝴蝶飞了出来。
“你醒了。”锦夜的笑一如往常,反倒是陈守墨觉得不自在。后来想了想,他不禁自嘲,锦夜风流得很,自然不觉得算什么。
“这杜鹃开的好,怀柔王可介意我摘几朵?”
“这花开得正好,先生现在摘了不是可惜了?”
“花开终会谢,它们也是做好了随时会被折断的准备吧,只要在之前绚烂地绽放就足够了。”锦夜说道便折了两朵下来。
“先生既然已决定要折花,何必还来问我。”
锦夜笑而不语,只是把其中一朵递给陈守墨,“怀柔王自家的花,都不亲自感受下吗?”
陈守墨接过杜鹃,心思却不在花上面,“原来先生是这样想的。这花已经死了,又何谈之前?对于要死的人来说,活着是唯一的奢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于书在这时走了过来,小声禀报阮国那边来了人。
“先生先失陪一下。”陈守墨顺手把那杜鹃揣进袖里,便跟着于书去了正堂。
锦夜待陈守墨离开后,右手又在白玉短箫上按了几下,很快从墙外他得到了回应。锦夜轻盈地跃到墙外,在外面等他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男子。
“大祭司那边说最迟后天,他该给答复了。”灰衣男子腰间也别着一把箫,不同的是为木质,造型古朴,与普通洞箫无异。
“若他还是不依呢?”
“阮国那边也来了人,就看谁的动作快了。”
锦夜沉默,过了一会终是点了点头。
灰衣男子交待完就走了,锦夜没有回王府,径直往花酒街去了。
花酒街的白天是没什么生意的,沈竺正和几个小倌坐在一楼戏台子边唠嗑,边打趣五儿扮的花旦。一见锦夜来了,沈竺忙迎上去招呼。
“锦夜大人,这大白天怎么过来了?”沈竺说完还往后面看了看。
“他不会来的。”锦夜知道沈竺望的是陈守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当下便攥住了沈竺的手。不同于他的手,沈竺的手确实保养得好,细腻又滑嫩,怪不得昨天陈守墨回去了都记挂着。
“锦夜大人?”沈竺没想到锦夜一上来就这么直接,但锦夜马上就松开了。
“来跟我说说,昨天那个爷是不是把你们都迷住了?”锦夜找了戏台下正中的位置坐下,看着沈竺和五儿几人戏谑道。
沈竺倒没说什么,他身后的五儿神情倒是有些不自在。沈竺立马猜出了锦夜的心思,忙用手肘推了五儿一下,让他快点回过神。
“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五儿这孩子没什么见识,没见过那般好看的西越人。”
锦夜扬眉笑道:“西越人?”
“难不成是混血?”沈竺想起陈守墨深色的头发,那是西越人不会有的。
“不,就是西越人。我现无聊得很,五儿可是新学了戏?快给我解解闷。”锦夜复回往日慵懒的神情,他眼睛虽看着戏台,心却定不下来。
再过两日便是陈守墨给答复的时候了,他们之间注定有一个会死。
若说陈守墨是北宸的异客,那他锦夜就是西越的异客。他不知自己的身世,只知自己有意识起的时候就在西越。北宸人在西越地位连奴隶也不如,为了改变现状,他只能获取力量。终于他凭借自身能力进入六箫,然而还是因他是北宸人而判了死刑。
纵然为六箫之一,他和双足被拴着枷锁的奴隶还是没有分别,性命依然掌握在别人手中。这一次任务亦然。
既然终有一死,那就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尽情燃烧生命,肆意活着好了。他不想什么都没有地离开,即使此刻的他无异于燃烧自己,他也想这样活着。
耀眼又绚灿,就似花间飞舞的蝴蝶,即使生命短暂,却可以自由地流连、追逐,即使死,起码也有过风景。
锦夜回到王府已临近晚上。看陈守墨静静坐在回廊上,锦夜突然想到阮国那边来了人,遂问:“我现在在这里不太合适。”
陈守墨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先生可以留下。”
“怀柔王是已经做好抉择了?”
“不管我做什么决定,先生都可以留下。”陈守墨下意识地握紧锦夜的手腕。
锦夜无声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淡淡道:“后天是最后的期限。”
陈守墨在月光下点头,锦夜注意到他摊开的手心中静静躺着一朵杜鹃花,只是颜色已不如上午那般艳丽了。
锦夜好似从花儿身上看到了什么,他不自然地别过眼,也像陈守墨一样望着中天的月。
月光下,两个异客彼此无言,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一切都要结束了。